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肆(九) ...


  •   我要回藏书阁自己疗伤,铁木夺见我坚持便送我回去。我把他推出去后,忙翻看镜子,方才那宫女掌我脸的时候我觉得有种热辣辣地刺疼,如今仔细查看伤口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宫女掌人的手法特别,指尖的指甲不时划伤我的脸,我苦笑了声,真不知道她这种独特的伤人方法能不能自成一派。
      铁木夺再进来的时候,我刚清理完伤口临时敷了点药膏,正准备换身轻便的衣服。我坐在卧榻上脱靴子,他见我从鞋子里丢出短剑来,是笑话我道:“你竟然带着剑,为什么不反抗?”
      我换上普通的绣鞋,嘴巴微动淡淡说道:“实战经验不够。”
      铁木夺似笑非笑坐到我身边,轻把我脸抬起来端看,他越看,神色越凝重,我以为他这般愤怒要说些什么却不想他只傻气地问了我一句:“疼吗,珠儿?”
      我被逗笑了,道:“你让我打你试试看。”说完,我意识到自己逾越了,便紧接道,“自然是疼的。”
      铁木夺亦笑自己明知故问,道:“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应答只是微微点头表示接受他的歉意,我心里十分想问齐贵妃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忍住了,我怕知道的多了,是非就多了。
      铁木夺拥揽过我的肩头,小心避开我的脸颊,指尖轻划过我的发鬓安抚道:“齐贵妃和楚尔玛斗气,白白让你受了委屈,我有想到会如此,却不想她竟敢动手打你。”铁木夺话语骤冷,语势陡峭凌厉,我不由一寒抬眼看他,但没有预料中的冷峻只触到了他眼里的心疼。
      我小心问道:“那,齐贵妃和王妃为什么会这么怄气?”
      铁木夺道:“都是些陈年旧怨,没什么好提的。下回你只管护好自己,即便冲撞了齐贵妃也不怕,我自会处理。”
      铁木夺的口气太让我讶异,我不明白他们铁木人就是长幼不分尊卑无妨,还是铁木夺特别狂妄,我说道:“她可是你父王的妃子,是正统的贵妃,更是你母妃,我怎么可以冲撞她?”
      铁木夺闻言笑道:“你若想敬我的母妃,改日我带你进宫去拜见我母后。”
      我愕然脸红,幸好有伤遮蔽看不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设身处地替铁木夺想,按理来说我自保才是最重要的。
      铁木夺见我低头含羞是握住我的手,低头在我耳边柔声笑问道:“珠儿,你可是要接受我了?”
      我不由颤抖,慌忙抽回手想起方才铁木灏的言语,他们铁木人连个小孩都知入侵南朝中原,我竟然还对铁木夺妄动心思真是昏了头了,我还想到了我娘,她若知道我委身铁木夺不知会做何想法,可会不要我这个女儿?我想着心惊,面上一阵热一阵寒。
      铁木夺见我避之不及的样子是不难知道我的心思,所以他不勉强我回答,而是转开话题,道:“其实不瞒你说,如今朝中是个迷局,我父王——”
      我有些害怕铁木夺向我袒露心迹和世事,不自主出声打断他道:“这些都与我没有关系,我没有必要知道太多,只要下个月能回南朝,我能早日和家人团聚,其他都不重要。”我急于撇开一切,却有种不可自拔的自欺之感。
      我不敢看铁木夺的脸色,只感觉到他怀抱变得僵硬。
      隔了好久,铁木夺问我道:“你是怎么看待本王的?”
      我看着窗外,春光正明媚,树枝好青翠,万事万物都轻透可见,我心里忽然想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顿时扑面而来的心酸灌入我心底,我有口难言,徐徐道:“我没有怎么看待王爷,只是王爷许我和家人团聚,我心中感激,便不做他想。我身似浮萍,遇事就事,遇人但求是好人便满足了,王爷是我的一个幸运,得珠很谢谢你允我回家。”
      铁木夺坐在我身边平静的没有伏动的生息,他重复念了遍我说的话道:“比上回的痛恶好,这次是一个幸运了。你若真想回去,本王也留不住你;只是若你回去过得不好,本王希望你能像当初想到笛舍一样想到我。”
      铁木夺的话我让心痛,我和他彼此用离别的话语坦诚了心迹,无力感叹无奈和无常,我几乎认定了这是宿命不可驳。我觉得铁木夺像是护送了我一路,心情是长途跋涉,他在他的世界下着绵绵温柔的雨渴望滋润我的心田,可我却只能让他的爱落入大海,不是我不愿意接受,而是我根本就不存在他的世界里。是谁说的万里漂泊,独身遣返,此刻如此地贴切。我一直不愿意承认铁木夺待我有情,我在辜负他,但最终无法忽视自己心头的不忍。
      良久沉默,脸上的阵阵疼痛让我不得不有所动作,不禁抬手掩了掩脸,这个动作打破了僵局,铁木夺道:“还是让大夫来替你看看吧,你自己说的大夫最难医治的便是自己。”
      我笑道:“用不着,我若让别人替我看病,岂不是丢了我爹娘的名声?”
      铁木夺道:“你真是自尊心过强了。”
      我笑了笑不应答铁木夺的另有所指,心里却暗道谢谢他,一个人的自尊心不全是自己给的,更要别人端着,不然以我如今的处境怎么能如此放肆,还不是全因为了铁木夺的纵容?
      院子里传来声响,我听到楚尔玛的声音便有些紧张,铁木夺按了按我蠢蠢欲动的肩头起身道:“你好好休息。”说罢他便开门出去,门缝间我看到楚尔玛一下就扑到他怀里,我的心也像被什么灰尘厚厚扑上一样不禁正襟危坐,身心都不敢有一丝发抖,怕一抖那些灰便会迷了眼前。

      我养伤的那十天半个月对楚尔玛是大有改观。我原对她的印象是同外面所说的一样,蛮横无理,但近来我却觉得她不过是着紧铁木夺了,对爱人紧张像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就像邻里家有人办喜事,清早喧闹扰了人清梦,我们也都要抱这一颗谅解明白的心去对待一样。
      楚尔玛第一次跨入藏书阁时,我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向她行礼。当时我为挡去脸上的灰尘也为不影响这王府风貌是在脸上蒙了丝巾的,便向楚尔玛请罪说我的不雅冲撞了她。楚尔玛没有借题发挥,只是上下打量了我,然后不自在地从袖中掏出一盒膏药赠于我,说是上好的舒痕膏,还说我是医女,若是不信任她可以自己拿去嗅嗅成份。她这么说,我心下好笑,觉得楚尔玛浪爽不失稚趣,面上是欢喜把膏药接下来。
      楚尔玛站了会,她似想看清楚我又不想费脑筋寻话拖延时间便是直勾勾看着我许久,才道:“既然王爷这么喜欢你,我看你也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便不和你计较,你只管做好你的本分服侍好王爷,我是不会让你难堪的。”楚尔玛说这番话很生硬,就像照书搬念一样,心不甘情不愿却让我感受到了她最大的让步,我有些羞愧垂首受教,而她又站了会就词穷再难有话教育我,便挥了挥手让我好好休息人便走了。此后,楚尔玛是每常派人来问问我的情况送些东西与我,久了我便对她再无什么成见。在给半凡的信里我虽没有提起脸上的伤,但也说了楚尔玛的关心,说楚尔玛或许也并非我们起初所想的那般娇纵,只是半凡对楚尔玛积怨颇深,还是一径认为楚尔玛不安好心,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让我别明里不知暗底的没有了戒心。
      但我觉得是半凡多虑了,在我看来眼前景象都好,铁木夺放过了我,楚尔玛不同我计较,且不日我就能返乡,我心满愿足真切有了种快乐的感觉何必还在意那许多。

      回乡的日子很快就来了,我还尚在不敢置信能回家的时候,路便已经走了大半。一路上我跟着铁木军前进,便是站在了另一个角度遇见人事。
      当军队一进入南朝,便随处可见慌乱,那就像盛夏的天气,闷热躁动,但若是真让一场大雨下来多半会摧毁掉所有。路过的村村镇镇,有铁木军驻守的是俨然有序,百姓虽活在异军统治下却是人身财产皆有保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点不马虎,井然有序全然不像被人所奴役;而相反那些南朝军队守着的村镇则是民不聊生,那些所谓的军队在敌人未来前作威作福,一旦听到铁木军要进城便是闻风散胆,弃甲曳兵而走,留下百姓性命岌岌可危;铁木军对百姓只实行一条政策,手无缚鸡之力者,老弱妇孺查过就放,若是有心反抗生事的就是斩首示众。
      百姓多半给自己的南朝军恐吓坏了,见军队落跑便觉得铁木军是蛮人杀人不眨眼就如同我当初认为的一样,不是往南方避难就是反抗,便累累被屠杀。
      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怨不得铁木军坏,说不出对南朝的痛心疾首,便是终日不闻不问,只是遇见伤员便会替他医治,不管他是何人。
      这次,铁木军入了垂杨城,垂杨城是最靠近南朝西南关的一座城,我想铁木夺此番是要从西南进军,和席皇子相连形成战线,且笛舍早领了兵游袭各个据点,这三只主力军在南朝版图成三角互牵互照应稳稳地就向黄龙去,我早就不敢思考局势,入了城就背着药箱走街串巷去。有回我遇到过一个在逃难时临盆的妇女,我替她接生了孩子保了她一命,那妇女和丈夫见我是南朝人,少了恐惧对着我便是泪如雨下,我于心不忍便劝他们留下不要四处流离,铁木人不会滥杀无辜。他们诚惶诚恐虽不全信但为了新生的孩子两人便留在了城中,这样反倒踏实了一家人。于是后来一旦铁木军入城,不为别的,只为了百姓我便会去尽微薄之力去安抚人心。我时常想去年我和家人若是留在了屯里不四处逃亡或许到如今我们都还是相守平安的。
      我每回出诊朝阳都会陪着我,他说百姓中也不乏狂热激进的,常有人动手袭人。我披上斗篷谢他好意同他一起上街。
      铁木军正在清理街道,我看到好些被捕的南朝军人被扒了外衣捆绑起来,我侧开头不去看,朝阳道:“这些多半是流军,群龙无首一击溃败。”
      我长叹一口气道:“南朝竟有弃将士而去的将军。”
      朝阳道:“所谓流军并不是朝廷的军队,是百姓自己的。而那些入伍的多半是些曾游手好闲的痞子江湖散帮散派,打着军队的名义兴风作乱罢了。那些流军逢壮丁就抓来充军,百姓们不知情只当是朝廷军队如此行事,久了,南朝军便失了人心了。”
      我闻言又气又惊,心头的悲愤是说不出来,不禁咒骂道:“真该死!”
      朝阳道:“南朝的官老爷也从不管这些事,知道也从不报,只要流军给了他们好处,怎么样都是好的,还有自发爱国的名义,这些流军可比秦山得宠得多。”
      我气道:“秦山是好的!”
      朝阳看了我一眼道:“现在南朝的局势不济,朝廷以为不是朝廷的军队都是不好的,秦山以为朝廷腐败不行,百姓以为流军是好的。”
      我急脱口道:“我们都该团结一致!”
      朝阳笑了声道:“你以为是拧麻绳,拧巴两下便身心相连了吗?我想你那大哥二哥是断不会归顺朝廷的!”
      我气红了脸,道:“那也不见得!朝廷若真心招安,大哥二哥怎会不愿意?他们现在这般不过是报国无门才会落草秦山的!是世道所逼的无奈!你方才说流军中还有不少江湖门派,我看这朝廷里最大的祸害就是那蔡元思!他在朝中身居要职,更是武林盟主,这样的身份如何会使朝廷和江湖分裂,就是他使得怪!”
      朝阳盯着我,皱眉道:“你说话可要担心,现在蔡元思在南朝只手遮天,你这般言论担心惹来杀身之祸。”
      我冲口道:“我就是说他!当着他的面我也要这么说!就是他卑鄙无耻!当年他欺骗婷姐姐的时候我就该站出来揭穿他!”
      朝阳见我火气越甚,说道:“你若再是这样刚烈的脾气性子,我就回了王爷去让你走不了。”
      我闻言忙住嘴,看着朝阳急道:“不要,我不过是愤世嫉俗,兴不起风浪的,没有想着要做什么大事,我恨恨蔡元思还不行吗?难道骂他的百姓会少吗?”
      朝阳哼道:“真是没心肺!王爷知你这样的脾气是会怕你给自身招惹麻烦,谁倒怕你成隐患了?”我低头涨红了脸,羞愧不能言,我想除了朝阳以外,其他所有人也都看得出铁木夺待我是好的,以前我和他还尚有争执磕碰,最近我们和气地不像话,就像那些相敬如宾的老夫老妻,行军路上再劳累,彼此望上一眼便觉欣慰。
      “那你更不要同他说了,我留在他身边并不合适。”我低声说道。
      朝阳冷声道:“那倒是,你让王爷饱受非议。”
      我诧异正欲向朝阳问清楚,身后却有人小心拉了拉我的斗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