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细麦

44、肆（十） 既见君子，

　　身后有人拽我，我便回身只见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个头小我半个脑袋多，衣衫虽然褴褛，脸上却涂抹了脂粉，但即便厚厚风尘在她脸上还是掩盖不了的她的稚气和害怕。
　　那姑娘拽着我的斗篷不放，颤抖出声道：“这，这位军爷，我是个处子，尚未破苞，军爷，军爷可要买我？”那姑娘断续说完话，满脸涨的通红，颤抖地就像落水的小猫，无助怯弱。
　　我摘下头上遮掩身份的斗篷帽，那姑娘看清我是个女人，不由低呼了声局促不已，转而怯怯看向朝阳。朝阳厌恶皱起眉头就要拉我走，我甩开他向那姑娘问道：“小妹妹，是谁让你出来这么做的？”
　　那姑娘咬唇迟疑，低声吐字道：“我姐姐。”
　　我问道：“你自家亲姐姐吗？”
　　姑娘点点头。我又问道：“你姐姐为什么要你这么做？”
　　姑娘忽然泪如雨下说道：“我爹娘都死了，让那些士兵杀死了，我就和姐姐相依为命，可那些人不放过我们，老去欺负姐姐，姐姐哭得很惨，姐姐把我藏起来，我害怕——姐姐对我说与其让人欺负了，不如自己去找人依靠——姐姐便教我这么说——”
　　眼前的小姑娘哭得伤痛，我亦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虽语无伦次但我很明白她们姐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朝阳见我这个模样，一把拽过我的手，道：“你不要听别人胡说就相信！走！回去！不要理会她！”
　　那小姑娘见我要走忙一把抓住我就跪下道：“姐姐，这位姐姐，你救救我和我姐姐吧！好人姐姐！”朝阳见状竟抬脚就要踹开她，我还来不及去挡，从巷子里就冲出一个姑娘，一下扑护到小姑娘身上受了朝阳一脚。
　　我定睛去看，只见那小姑娘对着护她的那女子喊姐姐，而那女子捂着伤处恶狠狠瞪了朝阳一眼就颤颤爬起身拉起小姑娘就跑，我见状忙甩开朝阳去追，朝阳便追着我而去。
　　那两姐妹被我追到一个小巷里，姐姐从地上拾起一根木棍就护在妹妹身前冲我吼道：“离我们远点！不要伤害我妹妹！”
　　我看着姐姐发狂的样子便知道她作为姐姐虽然让妹妹出去卖身，但若方才真有人要强她妹妹，她定会如现在一般冲出来护着她，她是真心爱护妹妹，否则也不会宁愿自己受辱于他人，也要藏起妹妹。
　　朝阳跟进来，气道：“你不要胡闹了！她们同你又没有关系！你管人家做什么！这天底下这么多悲惨的人，你管得了吗？不要惹是生非！”
　　我看着姐妹俩任朝阳怎么拽我，我也不肯走，只坚决道：“我要救她们。”
　　朝阳愕然，直骂我疯了。

　　我端着茶在书房门口徘徊，许久鼓足勇气敲门进去。铁木夺从书案里抬头见是我，有些讶异问道：“怎么是你？”自打这次出征，铁木夺再没有让我伺奉跟前，只让我跟在队伍里做着医女的本职工作，他没有想到我会主动前来。
　　我端正摆好茶后，走到书案边就跪下道：“得珠是来向王爷请去的。”
　　铁木夺放下笔却没有扶我，说道：“本王不是同你说了吗，既然许你回家自然是会让你走的，只是如今这里离沂城路途遥远，且途中多险恶；待入了关，到了关南一带就会让你离开的。”
　　我说道：“王爷的好意，我很明白，只是现在我不得不走。”
　　铁木夺冷声问道：“为何？”
　　我便把两姐妹的事同他说了，并且说道：“军中多我本就是多，如今再多两个，难免会遭人猜忌惹来非议，所以，我想同姐妹俩求去。”
　　铁木夺道：“你离开是为了明志？”
　　我始终低着头苦笑道：“可以这么说。但朝阳说我不过是想以退为进。”
　　铁木夺闻言笑了声，俯身扶我道：“珠儿，你真是让本王没有办法。”
　　我坚持不肯起来，道：“朝阳是这么说，但我真的没有这么想，我不想累王爷名声受损，且，我也真的归心似箭。”
　　铁木夺哼声道：“你以为你从这里入关能走多远？你知道这路上有多少流寇？”
　　我没有应答，铁木夺接着道：“你不是怕累我名声，不过是怕欠我人情罢了。”
　　我忙道：“这两者是一样的。”铁木夺微微使力扯我起身说道：“你既然心思坦荡，又何必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与本王明说便是。此去入关也不远了，我与你的恩情也就要尽了，你最后一点要求本王不会让你落空的。”
　　我捏紧手止住颤抖，我一直不忍去想离别后的或许，听得铁木夺道来我才不得不承认原来不知何时我亦有情流露。我抬眼偷看铁木夺，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一时间我微微有些失神，原来我是恨他的，如今我是心服于他。
　　铁木夺伸手拽我入怀，我坐在他腿上不自觉抬手环抱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头，不甚感激道：“谢谢你，王爷，真的谢谢你——”
　　铁木夺被我谢地动情，挖出我的脸，吻就频频落在我眉眼，好一阵耳鬓厮磨。当他克制放开我，我却不忍道：“在恩情尽前，让我替你做些什么，端茶奉水都好。”
　　铁木夺闻言看着我笑了声，搂我贴面而语道：“好，总归是要舍不得的，不如彻底些舍不得。”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不回答，心里却是一般的想法。

　　我救的那对姐妹姓魏，姐姐叫魏小月，妹妹唤魏小荷，小月长我两岁，小荷不过才满十三。起初我领她们回来的时候，她们见是铁木军营姐妹俩都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后来见士兵对我皆和气，两人方才敢依着我进来。
　　我把她们安置在我的房里，姐妹俩住下后第二天便开始忙着对我报恩，小荷年幼不更事起初是喊我得珠姐姐，但小月却对我一口一个小姐还不准小荷逾越，小荷便也跟着喊我小姐。我每回要煮水给铁木夺奉茶，姐妹俩都抢着帮忙，我笑打发两人道：“其他事你们可以都帮我做了，只是这件事，我自己来便好。”
　　小月看着我，直言不讳道：“小姐，你是怕我们下毒害王爷吗？不会的，小姐，我们虽然是南朝人，但对南朝心死了，王爷有恩于我们，我们不会恩将仇报的。我们都宁愿留在铁木军营里随姐姐伺奉王爷。”
　　我闻言看着倔强的小月，微笑道：“小月，我不是怕你们动手脚，我既然救了你们便不会对你们有所猜忌，我们日后都是好姐妹，以后我的家便是你们的家，我的家人便是你们的家人。”
　　小月惊喜道：“小姐还有家人？”
　　我颔首笑道：“对，我的家人都在沂城，王爷准我回家了，待入了关，我便可以带你们回家了。”
　　小月和小荷听闻这事都很高兴，小荷天真喜道：“想不到铁木人的王爷竟这么好！”
　　小月闻言，却看着我道：“王爷是只待小姐这么好罢？”
　　我笑了笑，小月便懂我的心思原本提着水壶就轻轻搁下了，幽幽道：“难为小姐亲力亲为，定是不忍离别。可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跟着王爷一路看着金戈铁马破自己的国门。”
　　我笑容渐微，安慰小月道：“等回了沂城，就不许说这些事，家规是不允许议世事的。”
　　小月脸上重新浮起笑意，高兴道：“我有些迫不及待随小姐回家了！”
　　小荷见她姐姐高兴，也跟着瞎高兴，却说了没头没脑的话道：“我可以和小姐学医吗？”
　　我有些意外，笑道：“小荷为什么想学医？”
　　小荷道：“一技在身到哪都不怕了，这是姐姐教的。”
　　小月闻言脸色骤变，一手打在小荷的嘴巴上，道：“以后不准再提这事！你想学医就好好和小姐说，不准再提我先前教你的话，记住没？”小荷捂着嘴巴忙不迭点头。
　　我见小月教训完小荷，自己的眼睛却红了，便说道：“小月，事情都会过去的，如今你们姐妹俩跟了我，我就不会再让你们受到伤害。”
　　小月眼里的泪一下滚落，但很快她就举袖拭去，道：“我们姐妹跟了小姐也绝不会后悔，小姐是我们的大恩人，就算让我小月以命报答小姐，我都不会有片刻犹豫。”
　　我笑了，说道：“不要说不吉利的话，我不需要你们报答我，我们彼此照顾就好了。”我说着提过茶壶在茶盏里冲泡上水，淡淡茶香弥漫开来，我有些醉然，心里不由感伤为君素手奉茶不知还有多少回，我有些痴妄时光停在这里，我的茶泡不完，他的兵不入关。

　　夜里痴缠后，我趴靠在铁木夺脸边，说道：“我给你念首诗如何？”
　　铁木夺抬手让我枕上，笑问道：“什么诗？”我低眉笑，缓缓吟道：“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皎皎，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没想到风雨这首诗有一日会这么贴切我和铁木夺，我们相识于风雨飘摇的年岁，虽有国仇难了，但我见到他却是心上欢喜。他暗合了我人生的际遇，即便我要离开，我对他亦是满心祝福，与世事无关，与他人也无关。
　　铁木夺听我念完，擒吻住我的嘴，齿关缠绵之时，他呢喃要我留下，我忍不住落了泪，他便看着我，擦去我腮边泪，忽而拉我起身道：“我抱你去院子里望月。”
　　我闻言哭得越发厉害了，只因望月这事本是我在信里同半凡编造的，没想到他竟上心了。铁木夺替我穿上衣服，自己披了衣就拥起我出门去。
　　院子里月儿清皎，我心生期艾，徐徐道：“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铁木夺安慰我道：“你我欢乐，你我同罗帐。”
　　我难过道：“却只是今日欢。”
　　铁木夺动了动唇，说道：“珠儿——”我忙捂住他的唇，怕他又要开口挽留，我收拾起伤心，笑道：“只今日也就够了。”铁木夺与我相望，我踮起脚忘情吻了他。铁木夺将我抱举起来，我怕高笑俯身抱住他说舍不得去睡觉，他便拥着我道：“那便不睡，等天快亮，我们骑马去山上看日出。”我痴痴笑。
　　月洞外传来微响，铁木夺心生警惕护我到身后，喝斥道：“是谁在那？出来！”
　　隔了会，月洞门外颤抖走出一个身影跪在地上不敢向前。我一看竟然是小月，我忙拉住铁木夺的手，道：“不要吓到她，王爷，她是小月。”
　　小月战战兢兢抬眼去看铁木夺，铁木夺见她的样子笑道：“她为何会在这？”
　　我欢喜看着小月，我猜想这个丫头一定是以为我奉茶后要离开，所以一直在院子外面等着我，她见我迟迟不出来，即便知道是什么事，又忐忑我会受欺负就更不能离开了，所以一站一等就是一个晚上，我忙过去扶起她，向铁木夺道：“就是这个丫头非要用命报答我。”
　　铁木夺亦走过来，笑了声道：“夜深了，让她回去歇下吧。”
　　小月见铁木夺走近，身子抖得越发厉害，我抚摸她的肩头安抚她道：“不要怕，王爷让你回去休息呢，小月，快回去吧。”小月慌乱行了礼就埋头走掉。
　　铁木夺搂过我，笑道：“你倒捡了个忠仆。”
　　我不由叹了声，道：“她们没有我这般幸运，当初若不是笛舍将军，我也不知道会如何。”
　　铁木夺不喜我这么假设自己，说道：“你与她们不同，方才那姑娘看见我便吓坏了，几个如你当初一样，不是瞪着本王就是拿话呛着本王？”
　　我勉强笑了笑，低声道：“我们南朝不振，不知坏了害了多少无辜的姑娘。”
　　铁木夺不接话，只道起风了，牵了我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