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非栖梧》织久

6、第6章

　　陵光在殿内收拾了一下，留了张字条让灌灌看家，晚点回来，便准备下凡给监兵采还瞳子。

　　天地分三界，以昆仑山为中心，昆仑山上为天界，住着神族和仙族。山脚为凡界，凡人在此繁衍生息。山下是冥界，妖魔鬼怪都在此处。
　　天界四方有众仙山围绕，山上皆为奇珍异兽奇花异草，那些花花草草都是上好的仙药。
　　只是那对眼睛极好的还瞳子，却偏偏是生在凡界的霍山，是以陵光每每都要下凡一趟。

　　这次下凡很是顺利，陵光到了霍山，很快采到了还瞳子，只是那霍山的土地参参子许久未见陵光，不免抱怨，一把鼻涕一把泪，“朱雀大人您怎么这么久没来了呀，小的都想死您啦，这漫山的还瞳子疯长了这么长时间全都不敢败呀，就等着您来的时候能多采点，现在都快和野草无异啦。”
　　“哈哈，长这么多，我采多了，用不完又要许久不来的呢。”陵光笑着看着长高了不少的参参子，摸了摸他的头，“话说参参子你长大不少嘛，都快比我家灌灌高啦，要不以后我将她许给你可好？”
　　参参子顿时停了眼泪和鼻涕，羞红了脸低下头，说话都磕巴了，“大大大人……可别取笑……参参子了，我我我……哪里配得上……仙山上的神神神鸟呀……”
　　陵光看着参参子红着脸，默默画着圈的脚尖，暗笑，嘻嘻，小子明明就喜欢灌灌的吗。
　　“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想在一起就一起嘛。”陵光反问，“难道参参子看不上我家灌灌吗？”
　　“大人我不是……哎呀……不是看不上……额不……我……”
　　参参子憋着红脸支支吾吾，手足无措。
　　陵光温柔了眉眼，也不逼迫，“嘻嘻，参参子记着我的话就好，有喜欢的女孩子，就同我说，我帮你做主。”
　　“大人哪需操这份心……”参参子心下一暖，也顾不上脸红，望着陵光顾盼生辉的脸，愣愣道：“大人有喜欢的人吗？”
　　参参子久居凡间，原本只是山上一颗野参，结果被路过的陵光踩到，染了福泽，坐地成精，又化为了一个小人参仙。霍山原本的土地飞升时，将位置传给了参参子。参参子除了陵光并没见过多少神仙，也不知道陵光的那些个八卦事情。在他眼中，陵光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仙子，虽然经常捉弄人，本质却十分善良，总是能让人无可奈何地喜爱。
　　他心里总不禁想，这样好的一位神祇大人，该要怎样的大罗神仙才能配得上她呢。
　　陵光笑嘻嘻，“我吗？我喜欢很多很多人呀。”灌灌执明监兵参参子，孟章也勉强算一个吧……
　　“呃……不是那种喜欢啦，是那种…嗯…只能是一个的喜欢……”参参子忙解释。
　　陵光霎时想到了那抹红色身影，“哦~那种我没有啦……”
　　“啊？”参参子惊讶，随即又思考，“嗯……也是，我们大人这么好，这三界之内能配得上的还真没几个大人！”
　　“臭小子，你还真当我是天下第一了呀。”
　　陵光搓着参参子的脸，笑骂。

　　没经历的时候，总觉得该是什么都相当，配得上才能走到一起，真正经历的时候，才发现万千坎坷何难，都该可以牵着手笑着跨过。
　　可是那个时候没有人告诉陵光，如果面前浩瀚汪洋疯狂涨起，只需要她一人沉进去，就可以保他和天下安泰时，她该怎么选择。
　　等到潮水渐退，一切恢复原貌时，她却失去了所有资格。
　　于是她发现，万千坎坷都可以跨过，前提是两个人能够执手相拥。
　　以前的陵光确实是喜欢着千重的，和对灌灌执明孟章监兵参参子的喜欢都不同，是喜欢到骨子里，混沌初开以来只此一个，可以拿命相抵的。
　　可是现在的陵光却不喜欢了，只想逃离他，只愿他远离她，在以后的无尽岁月中，永不相见。
　　喜欢谁这种事，陵光怕是再也做不到了。

　　离开霍山时，参参子又开始抹眼泪，舍不得陵光，一边在她怀里塞着霍山上的灵芝，一边念叨着让她别再那么久不来，让她照顾好自己。
　　陵光装好还瞳子和灵芝，一一答应着，最后在参参子的泪眼中挥挥手离去。

　　******

　　时日还早，陵光又无处可去，正好来趟凡界，当下便准备乱转。
　　她去了趟烟云山，原本玉宇阁所建之处已被树木覆盖。她在离开前将一切抹去，原本她就不是凡界之人，玩也玩够了，便让一切如烟消散，什么都没留下，便是最好。
　　然后她又去了趟林家，此时的林子洛早已经从七岁的毛孩成了爷爷辈的人，膝下子孙遍地，和和乐乐。原本妖异的脸已被岁月掩埋，面上划上了一道道沟壑，白色须眉飘逸。陵光无意去打扰，也只是远远地看看就走。
　　接着她又辗转去了许多原来的故人那里，只是有的已经是垂垂老矣，而有的则早已成了一抔黄土。
　　兜兜转转，来到了陆家。
　　陆家大宅依旧是金碧辉煌，每一处都在和门外的路人说着：我乃天下第一奸商。
　　陵光轻巧地进入，找到了陆逸的房间。
　　此时的陆逸已经卧床不起，凡人年纪大了，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儿女都在做事，房里的小厮正在另一处煎药。
　　她缓步靠近，望着面容安详的陆逸，轻轻开口，“陆逸，你也快死了么。”
　　他睁眼，看到了她，容颜一如他们初次见面时，丝毫未变，他笑，“你来了。”
　　“嗯。”
　　“你还是没变，我却已经成了枯槁老人。”
　　她神色淡淡，“凡人总是活得太短暂。”
　　“是呀。”陆逸感叹，“可我活了几十年，已经足够。”他的眼睛蒙上了翳，已经看得不是十分清楚，望着模糊的红色身影，问道，“你见到他了吗？”
　　“他”指的便是千重。
　　陵光点头，说：“他，过得很好。”
　　“那你该是放心了。”
　　“是啊。”
　　“那你呢？”
　　“我什么？”
　　“那你呢，你过得好吗？”
　　陵光笑了，“你知道吗，我回去后，不少人这么问过我。”她望着床上的老人，缓缓开口，“他们都怕我难过。无可奈何地牺牲，无可奈何地失去，却只有几个人知道。大概全天下最倒霉的神仙也就是我了吧。”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可是我这里早就什么都没了。见到他，只想着若是他一直惦记着我，那我该如何摆脱。好在，他把我放下了，所以，我也就不用烦恼。难过，是一点都没有的。”
　　停顿了一下，她对老人说：“所以，我其实是过得很好的。”
　　老人开口，“可除了我和灌灌，没人知道你的心已经没了。”
　　“哎呀，也就是一辈子孤独嘛，你们江湖上，这样的人不是很多的吗？”她挠头，“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又不会新长出来，只会徒增伤心，把我弄得更可怜而已啦。”
　　“可至少他应该知道啊。”
　　“不啊，他不该知道。他那么喜欢我，就算被我骗了，只要知道一切缘由，一定又会来找我。而我却没办法答复他，我了解他，他一定嘴上不说，但心里会痛苦。而我不会痛苦，我只会烦恼。那么久而久之，我就会厌烦他的痛苦，厌烦他为什么要喜欢我。”她无奈，“多可笑，就因为没了心。”
　　“你不该一个人背负一切。”陆逸叹气，“我快死了，死后一碗孟婆汤灌肚里，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么这个秘密，就只有灌灌知道了。”
　　“哎呀，也不是什么太难做到的事。你们都爱瞎操心。话说你家生意怎么样了？”
　　陵光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立马将话题转到别处，陆逸是奸商，就算老了心里精明得很，却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两人聊了很久，傍晚时分，陵光在小厮回房前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