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非栖梧》织久

4、第4章

　　一路进了北斗宫，孟章立马就被在忙活婚宴的众花神勾走了魂，明明一条青龙，却如游鱼般穿梭其中。
　　陵光很鄙夷，索性自己也有事情，于是同孟章分开后直奔了星罗殿找执明，婚宴还未开始，她猜他该是会待在那里的。

　　轻车熟路地踏进星罗殿，除了执明，还意外发现了监兵，比她和孟章先一步到了。
　　今日执明一改往日一身黑的风格，穿了件青金色的长袍，衬着他沉静的面庞很是雅致，而胸前别着的芙蓉花又显出了今日的意气风发。而监兵依旧是白袍加身，只是以往纤素的白袍上暗暗闪着繁复的金色花纹，威风飒飒。
　　陵光默默想，一个清冷，一个狂放，执明和监兵倒也般配……
　　只是太久不见，偶尔想念，如今相会，不像见到青龙般牙痒，反而有些久别重逢的感动。
　　收了收心思，抬步走近他们，她放声大吼：“哈哈哈哈哈哈哈！执明！监兵！你们可想我？！”
　　执明和监兵同时抬头，见到陵光皆是一愣，像看到了鬼一般。
　　然后看她慢慢走近，才想起来记忆中似乎有这么一个神兽……长得和眼前的一模一样……
　　接着这才迷茫地反应过来，哦！是陵光本尊。
　　于是又对她绽放出不自然的“有朋自远方来”的笑容……
　　执明：“哈哈，陵光，许久不见。”
　　监兵只是笑：“……”
　　于是陵光翻出了今日，第几个了？总之又是一个白眼。

　　掏出装了觅君棋的棋盒，递给了今天的新人，陵光坏坏地笑道：“新郎官，这盒子里是我十根雀翎，祝您与您夫人珠联璧合、同甘共甜！”
　　“承我们万福神兽吉言了，看来是必当灵验的。”执明自然知道不是雀翎，接过盒子，也不客气直接打开，执起一枚棋子，眸子瞬间亮了，好像十分惊喜，“没想到你还真的找到了！”
　　陵光骄傲地抬下巴：“嘿嘿嘿，也不看看我是谁……”心里却想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会送这个。
　　接着她又在衣袖里掏了掏，拿出一直存在里面的还瞳子，塞到监兵怀里，“喏，原本一直想着见到你就给你的，没想到隔了那么多年，上次的快用完了吧，这些拿去。”
　　监兵捧着药，表情很无奈，“我这眼睛又没瞎，你倒是瞎操心，多久了还不给我断药。”
　　陵光踮起脚拍拍他的肩：“哈哈，怕是这药海枯石烂斗转星移你也得接着用！”

　　关于监兵的眼睛问题，其实是要追溯到洪荒时代的，当时二族都刚刚形成，弱得很，但是却为了争夺统治地位展开了神魔大战，神族虽智却不敌天生野性的魔族，一度被魔族压制，于是监兵拿自己的一只眼睛祭出了湛卢剑，算是掰回一局。幸而湛卢剑是一把仁道之剑，是剑亦是眸，代替了监兵的一只眼睛。
　　陵光比监兵还心疼，觉得只剩一只眼睛了，更该好好保护才是。于是总是隔段时间给他采些还瞳子让他用着。而监兵几次劝过，她都没听进去，久而久之再给他药，也就只能接下了。

　　陵光看着监兵把还瞳子放进袖兜，才算满意，抬头却接触到了执明有话要说的眼神。
　　“……”陵光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

　　“神君，吉时到了。”
　　执明正要斟酌着开口，冷不丁被外面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是侍奉执明的诸见。
　　此刻正捧着自己的小尾巴在殿门口候着，打陵光认识他起就做啥都护好自己的尾巴，好像会被别人抢走一样。
　　“嗯。”执明答了诸见，又深深看了陵光一眼，欠了欠身对陵光和执明说：“我先去接玉芙了，你们去大殿内吧。”
　　监兵把执明的眼神看在了眼里，瞟了一眼身旁的陵光，朝执明点了点头。
　　而陵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感受到，直接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误了时候。我们也直接去了。”
　　于是三人一同出了星罗殿，在殿门口分了手。执明去接自己的准夫人，而陵光和监兵去了大殿入席。

　　******

　　成礼很是顺利。执明带着玉芙入殿时，几乎惊艳了所有神仙。
　　玉芙穿着绣满芙蓉花的喜服，映衬着执明胸前的那朵，娇俏的脸上笑容明快地昭示着自己的幸福，执明温柔地握着她的手，如同掌心珍视的珠宝。
　　一对璧人喜结连理，神仙们的赞叹声不绝于耳，近乎感天动地。

　　酒席上陵光与孟章监兵坐在一排，执明与玉芙仙子整个大殿来回地敬着酒，大家见着执明替玉芙挡酒皆是起哄，热闹得很。
　　来到陵光这边时众神又是大叹，皆道四兽齐聚，这样景象实在难见。
　　四兽皆默默地想，其实他们私下里就老聚在一起凑桌麻将来着。

　　冥界的众魔神则聚在另一头，陵光偶尔偷偷往那边瞟瞟，当然她技术过硬，不会被人发现的。
　　千重倒是连个正眼都没瞧她，兀自喝着酒，偶尔低头回应他边上兴奋的莲辰几句，表情认真而纵容，是陵光从未见过的温柔。
　　陵光却只暗暗松气，她曾经联想过的最坏的场景之一，就是他冷笑着对她说：执明大婚，神妃不是你，遭报应了吧。
　　相比他来冷嘲热讽地恨着她，如此把她放下，才该是她最期待的。
　　如今随了她的愿，甚好，甚好。

　　陵光自顾自地喝着酒，监兵滴酒不沾，于是她只同一道喝酒的孟章讲着胡话，应着来敬酒的三界神仙。她自诩与千杯不醉不搭界，于是此时已经有点喝多了，而孟章更是见到个女的就自罚三杯，已经快醉成烂泥。
　　好在酒席总是要结束的。

　　监兵因要练天兵先行一步，执明与玉芙在宫门口送客，于是陵光这个半醉的搀着全醉的孟章一道出去，与他们二人道别。
　　如今看着执明和玉芙夫唱妇随，不经意流露着默契，陵光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明这一世自洪荒到现今看不到尽头。

　　在她转身准备离去的一刹那，执明叫住了她，问出了原本没说的话：
　　“陵光，你可曾后悔？”
　　她顿了顿，思索了一会儿，并未抬头看他，所以也没看到此刻执明的表情。
　　“哈哈哈，”她笑得开心，“不曾。再会啊。”
　　执明沉默不语，半晌才对着我的背影缓缓吐出两个字：“再会。”

　　因为没有不甘，所以不曾后悔。因为无可奈何，所以不会后悔。因为对结果已是满意，所以又哪里来后悔之说。
　　不知道下次再见到执明，要什么时候呢？
　　陵光搀着孟章，抬首望了望头顶上的虚空，一时无言感叹。

　　******

　　陵光和孟章一路，她将喝醉的灌灌化成原形。其实她的衣袖是个宝纳袋，可以放下很多东西，以前她试着把床榻塞进去，结果真的成功了。于是陵光与往常一样，把灌灌塞进衣袖，扔在了那塌上——的枕头上就不管她了。
　　两只神兽在单狐山顶吹了会儿风醒酒，等孟章醒来后，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挑了昆仑山那条路，准备一起走一段散散酒。
　　一如过去一道出门讨酒喝的那些日子。

　　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谈论着近来发生的事，自从陵光去了凡界，便特意隐了行踪，是以也没与任何人有接触。一直到今日才见到孟章。百年不见，有千言万语能说，陵光把在凡界的事细细碎碎叨了一路，而孟章则说着她不在的时候和哪家仙子发生了什么什么事情。两只神兽自己说自己的，又听着对方的，好似鸡同鸭讲，却都听到耳朵里。
　　本该如以往一样，路走到尽头就要分开了。
　　而孟章却还是打破了这种氛围，收敛了笑容，撤下了挂在陵光肩上的手臂，两手将她掰转身面向他，突兀而认真地开口：“光儿，你可安好？”
　　陵光愣了一下，只觉得他还是醉的不清。
　　然后她听到自己无奈的声音：“我很好，真的。我也没骗执明，我真的不后悔，我真的没在撒谎。”
　　不是安慰，不是敷衍，只是诉说一个事实。
　　我很好，所以什么都没关系，所以，你们都是在替我担心吗？
　　执明也好，孟章也好。就连监兵也是，刚刚在席上几次偷偷把她壶里的琼浆酒换成了玉露水。
　　陵光觉得自己原本空着的心口，绽开了层层涟漪。

　　孟章眯眼静静地看着她，眼里万千思绪，而陵光只在他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一个人的倒影，神色温纯。
　　孟章看了很久，最终只缓缓地叹了口气，说道：“光儿，你本该被全天下宠着的。”
　　她笑：“孟章，你个傻青虫，我一直说我是这整个三界的宠儿！也就只有你个畜生不宠我。”
　　孟章也笑了，眼神一下子清明许多，看来酒气散得差不多了，眼睛弯成新月一样好看，说：“不啊不啊，我也一直宠着你来着。”

　　接着陵光和孟章分道扬镳，她回南斗宫，他回极东宫。
　　她想，嗯，以后再被他欺负我就忍忍吧。
　　他想，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