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旧事》黛色娥眉

7、第 7 章

　　七

　　在后来的一个夏季，我们偷摘了镇边池塘里的一朵荷花，结果被文爷爷发现了！
　　文爷爷先是将花扯碎了在地上踩烂，然后警告我们明天要重重责罚．我们哭着收拾起碎了的花，其中有一个花瓣居然还很完整，我就把它夹到我的红楼小说里了，经年类月，居然那小小书签还在。
　　我们十分害怕明天的责罚，恰好听说大姑的船停在邻镇，于是我们给外婆留了个条子，说是出去玩几天，然后就悄悄地离家出走了。
　　果真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有大姑这样的亲戚，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是有地方投奔的。
　　走到邻镇，已经是深夜了，我们的脚上都打起了泡，寂静的街道，惊慌饥饿的我们......
　　后来我们在大姑那里住了一阵子，干脆随船队去了省城，外婆十分着急，以为我们一怒之下不知道跑哪里自杀去了，于是每天去责怪文爷爷，在这样的时候，文爷爷依然没有好话，说如此坏的孩子，死了也好，外婆和他吵翻了天。
　　大姑是一个细心的人，她托人带话给外婆了，外婆知道我们在船上游玩，也就放心了。
　　这段穷街陋巷的凡人琐事，很多时候我几乎是记不起来的，只是那里有外婆，梅表姐，林姨，三姐等等我所爱的人们，所以时常在春节的时候那些琐事会浮现在脑海，一如昨日般清晰。
　　还有文爷爷，尽管很小的时候我就以孩童一般单纯的心理发现他不爱所有人，可是年深日久的相处，令我对他也是十分的同情。
　　我基本是一个糊涂虫，在我的生活中，爱恨的界限，是非的界限，黑白的界限一直不那么分明的，但是当我看到别人在痛苦中挣扎的时候，出世的念头便会来袭击我，我其实是个脆弱的人，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人世间的浮浮沉沉，吵吵闹闹，生生死死。
　　那天下着雨，同学约我去茶馆喝茶，我们一边闲聊一边看窗外的雨幕，茶馆里响起了理查得．克莱德曼的＜母亲的信＞，音乐柔美动听。
　　可是我每次收到外婆的信还没打开的时候总是悚然心惊的，因为外婆的信中大多数都是说文爷爷如何欺负她，文爷爷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看到外婆的信我的心情和那悠扬的音乐简直不在一个旋律上，一般是心痛心碎无奈......
　　外婆的信中无非就是这些内容：
　　文爷爷又打了哪个孩子了。
　　文爷爷看不惯所谓不正之风，有次中午喝醉了酒，直接跑到合对面的城市机关，寻到几个他认识的当官的人，大骂人家是贪官巫吏，结果被几个亲戚小心地搀扶回来了，别人也只能苦笑，他是老人嘛。
　　文爷爷问苍天，说他以前在学校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可是为什么比他成绩差的人有的都成了大官了。
　　文爷爷以破除迷信为借口砸烂了外婆家一直供着的观音像，其实老街上的人们很多家里都有观音像的，放在堂屋的一个长台子上，边上总是放几瓶鲜花，十分的好看，善良勤劳的老街上的人们时常在临睡前在观音面前或者叙述自己的烦恼事，或者作祈祷，我都见惯了，时常入睡前仿佛看见观音在眼前飘过，那时心情十分的平静。
　　我和同学说了我的这些琐事，＜母亲的信＞的音乐仍然在回旋着，她笑了，她说她每次收到她母亲的信的时候也如我一般的心理，她家没有文爷爷，但是有李奶奶，张婆婆，她母亲的信中大多也是如泣如诉的一些家务琐事，不同的故事，同样的感受，真是每家的经都难念啊。于是我们齐齐地羡慕起那个钢琴家了，他一定收到了不一样的母亲的信。我们谈了很久，夜幕底垂，有些饿了，我们干脆出门找了家餐馆，添酒回灯重开宴。以前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大家都神采飞扬的，许多年后才发现原来那飞扬的神采中都是伤心人别有怀抱。
　　“Last night，I dreamt that I returned Manderley”。
　　＜蝴蝶梦＞是以这句话开始的，里面的女主角住进曼德利庄园后，已故的丽贝卡夫人的贴身女仆丹佛斯太太成了她的贴身女仆，而丹佛斯太太始终崇拜怀念丽贝卡，因为她的美貌幽雅的外表，瞧不起新来的女主人。庄园很大，女主人也不可能时刻和他爱人在一起，每当她独处的时候，一身黑衣的丹佛斯太太便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吓她一跳．就这么一个仆人的爱憎分明，居然弄得整个庄园愁云惨雾的。
　　这让我不由得想起文爷爷，他尽管拄着拐杖，走路总是有拐杖点地的声音的，可是经常我和梅表姐在窃窃私语的时候，回头一看，文爷爷居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们背后，吓我们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