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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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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老街上有个阿姨,妈妈让我喊她林姨,妈妈和外婆对她很好的,大家时常有来往,我也常去她家里玩,林姨长得实在是美丽。
她家有个院子,和外婆家的差不多,青石板铺地,有一个水井,花坛里种满了各色鲜花,但是她的院子里有一棵紫丁香树,每当我看到丁香盛开的时候,就想起惠特曼的:当紫丁香在前院开放的时候......然后便柔肠百转的,情怀如诗。
其实如诗的情怀不独是美人的专利,即便如我这般傻头傻脑的人,还是会这样的,只是当我柔肠百转的时候,学着林姨眉头轻锁,时常被母亲嘲笑为东施效颦,一下子就赶走了我那些小心情,只知道在外婆的堂屋里跺脚,惹得表兄妹一个个哈哈大笑。
我喜欢去林姨家,其实不独是为了那前院开放的丁香,每次去,除了随便聊聊天之外,林姨会给我做一碗馄饨,切得很细的榨菜末葱花和着他们叫做原汤的东西,馄饨皮很薄,里面只有一小点馅,香喷喷得端给我,吃得我回味无穷,哎,我时常在内心谴责自己,我怎么那么好吃啊?但是想吃的时候,又忍不住奔向她家了。
除了这些,林姨的性格也十分的好,她从来不批评我,谈话的时候很随意,不象外婆,整天叫我头发该洗啦,衣服该换啦,等等等等,仿佛我全身都是个错,所以我趁外婆不注意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在石板路上闲逛,时常遇到的年轻人,都是穿着廉价的奇装异服,各色的时髦式样的鞋子踩着古老的石板路,似乎在不经意地唤醒这沉睡于往昔梦中的老街。然而老街的砖墙上班驳着的岁月根本不理会这些年轻的奇装异服的人群,依然固守着其古老的习惯。
时间长了,我也听到了街坊邻里的窃窃私语,说林姨这个人不正派,喜欢勾引男人,很有一些关怀我的妇女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少去她家,会被她带坏的。
这些妇女大多数都是蓬着稀疏发黄的头发,脸色也是黄黄的,但是一脸的正义和关怀的样子,弄得我很是莫名其妙。
我回家问母亲,母亲说听着便听着,不要和这些人多罗嗦,喜欢和谁来往是自己的事情,于是我仿佛领了尚方宝剑,时常窜到林姨家去赏花,最重要的是为了吃。
再后来我发现老街上和林姨来往的人的确不多,有时她和其他妇女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些妇女会昂起头来,一付很是贞洁的样子,好像自己的形象也顿时高大起来了。
林姨似乎不是很在乎这些,她自己过着自己的生活,对于老街人们的疏远也不是十分理会的,她家始终是窗明机净的,她自己也穿得清清爽爽的。
其实我是很好奇的,但是母亲的教导始终记得,我不会主动去打探她的私事的,所以至今我仍然不明白那些妇女的窃窃私语,我也不是很想明白。
有一次我去海哥哥家里玩,他父母很热情的接待了我,和我聊了很久。
谈话内容不是十分记得了,总之和他们谈话都是谈东国家长西国家短的,比其他家庭妇女的东家长西家短很是高了一个档次,所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海哥哥的母亲指着玻璃台板下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感叹美人迟暮的悲哀,她的悲哀很是认真,吓得我连连感谢母亲没把我生成个美人,否则将来我也会承受这样的痛苦,那我的脆弱心灵可担当不起。
我很奇怪,林姨随着岁月的流逝也在一天天的老了起来,所谓“今朝的容颜老于昨晚”,原先雪白的脸上渐渐地有了细纹,尽管我和她很熟悉了,但是从来没听她有这样的感叹,她总是笑眯眯的,两个眼睛如一弯新月,估计那样的感叹可能是有文化的美人才拥有的吧。
时间长了,文爷爷知道了我时常去林姨家玩,有时甚至还陪林姨走过小桥,去对面的商店买东西,不知道是谁报告给他的,总之他是知道了,于是他很认真地找我谈话,谈话内容无非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道理一套套地砸过来,弄得我不知所措。
批评完这个事情后,文爷爷的话题又转了,大谈自己年轻时是如何的有才,现在又是如何的不被世人理解,完全的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最后竟生了英雄末路的感叹。
我心想,是他自己完全脱离了这个社会,在他的幻想中,很希望自己有机会当一次屈原或者方孝如等,而如今的各种环境使得他失掉了这样的机会,于是很认真的痛苦着。
其实每次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心里也是很难过的,于是我很不得体地劝他多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多读点西方的著作,我想也许这样他才能走出心灵的藩篱,获得新生的喜悦。
可是我这么一劝,很是激怒了他,他勃然大怒,警告我:“我现在是输出的的时候,我的任务是教育大家走正路,包括教育你,你居然长幼不分地教训起我来了,你和林姨来往的事情还没和你算帐呢.”他越说越气,挥起了拐杖准备打我,还没打到我的时候我就尖叫了起来,恰好有邻居路过,进来劝说,但是拐杖还是打到了我的后脑勺,还起了个包,有点疼,我看见有邻居在,干脆就假装昏沉在椅子上了,我听到文爷爷还在继续怒吼着,说我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说我不尊敬长辈,说如果我这样下去,他非要为民除害不可。
我非常生气,我想他有什么权利判断我就是一个“害”呢,和谁交往是我的自由,劝说他完全是出于好心,这一气,也就真的越发昏沉了起来。
后来我还是在外婆家躺了一天才起床,脑后的包包也消失了,听说外婆为这个事情和文爷爷大吵了一架,我心里很是得意,外婆是旧式女人,对长辈总是唯命是从的,这次为了我,她终于突出了长幼有序的重围,我真的希望从此她能摆脱出来,照顾文爷爷的生活可以,但是大可不必陪伴他那腐朽的思想,但是后来的外婆还是没有走出来,只是那次的突发事件让外婆对我的心疼超越了她的旧式道德,使得她有了一个非常态的行为,时间长了,她仍然还是生活在文爷爷的阴影中。哎,上帝也无法拯救不自救的人。
就这么一条老街,居然里面有美人迟暮,英雄末路的故事,弄得很悲壮似的,我再度想,幸好我也不是什么英雄,所以也绝对不会遇到末路时的悲壮了,这是很值得我欣喜的事情。母亲深知我不是美人是她的责任,但是她内心是很希望我成为一个英雄的,尽管不是很强求,她期待的眼神仍然暴露了她内心的秘密。我很想让母亲满足,但是很无奈,我无法做到,于是内心一直觉得很对不起母亲。
我的小伤养了一天也就好了,外婆告诉我,文爷爷打我的事情镇上的人都知道了,而且认为就是因为我和林姨来往的缘故,林姨听说后,还是有些惶恐的,因为我表现的伤比实际的伤要大一些。
我只是想狠很地睡一大觉,不要有人来打扰。
文爷爷估计心里还是有些怕的,所以也没打上门来继续他为民除害的正义事业。
林姨来过一趟,支吾着和外婆说对不起。
我起来后,突然感觉很饿,看看外面下着小雨,于是打开门张望了一番,石板路上人烟稀少,我悄悄地溜到了林姨家。
她看到我来了,和平时一样地招呼我,只是问我身体好了没有,我跳了几下给她看,一脸的笑容,她也笑了,紧接着她就给我煮了一大碗香喷喷的馄饨。
那天我有心在林姨家多坐一会,她给我泡了杯绿茶,我们吃着茶,磕着瓜子,看着檐间的细雨,她笑着听我给她讲学校里的趣闻逸事。
傍晚时分,雨停了,天空碧蓝如洗,西边的天空有一轮夕阳。
雨后复斜阳,关山阵阵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