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劫难逃》佟豌豆

4、死性不改

　　雨寒说话向来如此，不留情面、一针见血。她甚至可以说是楚佩大学时代的偶像，对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又仿佛知晓一切。
　　这样的人是不是可以称为先知？楚佩心里越是渴望接近，越是厌恶这样的自己：对人对事畏畏缩缩。她总是想着给人留余地，给自己留余地，结果却无路可走。
　　乔雨寒曾是她的顶头上司，作为杂志《新语》的主编，乔雨寒向来雷厉风行，被她改过的稿子不能算是面目全非，至少也会精致好几倍。她从不骂人，可就是每个人都尊重、都害怕她。
　　酒到微醺，楚佩举着杯子，“来，主编大人，我敬你一杯。”
　　“行了，你眼里真的有我这个主编吗，从没有人像你这样不待见我。”乔雨寒斜睨了她一眼。
　　“哪有”楚佩舌头有些打结“偷偷告诉你，我是故意的，故意气你。”她说完自己吃吃的笑，声音又一点一点低下去。“反正你也不会在乎。”
　　乔雨寒抿着嘴笑了一下，她头有些晕，可还不像楚佩已经半醉，“当初你敢拿着样书摔在我面前，我就知道这小姑娘不简单，勇敢的小姑娘都会交好运。”
　　“这话说的跟你七老八十了一样，雨寒学姐，你还是如花美少女呢。”
　　“老的是心，你还小。”
　　“切”
　　说话间，楚佩觉得好像有什么人正盯着这边，转过头去四处张望，不远处有个男人遥遥举杯，对着她微微一笑。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个男的已经走近。
　　觉察到楚佩的目光，乔雨寒拍了拍她的肩膀：“看上哪个男人了？”顺着楚佩的目光看去，她笑着的脸突然僵硬，江乐安。
　　“你朋友？”江乐安指着楚佩问道。
　　乔雨寒并不答话，而是盯着酒杯发呆。楚佩突然意识到场面的尴尬，她似乎无意间窥到了雨寒学姐的心事。“那个……洗手间在哪？”她酒意消了大半，匆忙离开。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楚佩狠狠地抹了把脸，看着镜中面目苍白的自己发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江乐安，衣着随意、一身的桀骜不驯。不得不承认江乐安确实长得好看，狭长的眼睛和薄薄的嘴唇，让楚佩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这是见到帅哥的生理反应，与爱慕无关。何况楚佩若是能料到江乐安会对自己以后的生活造成不可挽回的重创，她恐怕会后悔死自己的花痴。

　　磨蹭许久回到乔雨寒身边，还好剑拔弩张的情况没有出现。江乐安坐在她原本的位置上，手斜斜地揽着乔雨寒的腰。
　　“乔雨寒小盆友，你们和好了吗，和好的话我就出来了。”楚佩站在他俩身后像儿时躲猫猫一样叽叽喳喳的说。
　　两人扑哧一笑，“楚佩，这是江乐安。”凌雨寒拉着她坐下，郑重的介绍，她感受得到雨寒学姐掩饰起来的紧张和羞涩。
　　“是楚佩呀，听她提过。”酒吧太吵，他们不得不喊着说话才能让对方听见。江乐安客气的跟她寒暄，一点看不出刚才远远举杯时候的轻佻。
　　“她没提过我。”楚佩毫不犹豫的说，跟乔雨寒待了几个小时，连说话方式都变得直接，或者这么说更为妥帖：跟雨寒学姐在一起，才能让她懒得伪装，懒得拐弯抹角，懒得掩饰。
　　乔雨寒并没生气，倒是江乐安微微变了脸色，又很快恢复过来。他是聪明人，懂得怎样跟这样的女人交流。
　　“一般这种情况下，我就该嘱咐你好好照顾雨寒学姐，不然就饶不了你之类的话了。”他们三个沿着大街缓缓走，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楚佩说话快而急促。
　　江乐安还是一只手搭在雨寒身上，“然后呢？”
　　“嗯，我要祝福你们，祝你们十指相扣，心心相印。”楚佩顿了一下，“你要是敢对不起雨寒学姐我就把你大卸八块，丢进江里喂鱼。”
　　“楚佩，你再胡说我就真的把你丢进河里喂鱼。”乔雨寒也喝的不少，此时斜倚在江乐安身上，眼神朦胧。楚佩欲言又止，算了，自己的日子都一团糟呢。
　　她烦躁的挥了挥手，“你们走吧，我一个人散步回家。”
　　告别了久别重逢的雨寒学姐，以及她那个不太靠谱的江乐安，楚佩一个人径直往不远处的江边走去，夏季的夜晚，只有这里的风才会带着凉意的扑面而来，吹散人们的哀愁。

　　江边乘凉的人大多都已散去，只有远处昏暗的灯光下能隐约瞧见几对情侣的身影，楚佩还没来得及抒发情感，突然胃里一阵翻涌，阵阵的痉挛让她不由自主地弯下身子，朝着江里呕吐，刺鼻的酒味随之而来。
　　还好没人看见，她心虚的弯着腰缓冲胃里剧烈抽搐带着的痛楚。
　　有洁白的纸巾递过来，散发着淡淡的绿茶香。楚佩接过纸巾刚想道谢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慌乱间有手顺着她的背轻轻的拍，力度不大不小。越发显得自己窘迫。
　　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水漱口，楚佩才直起身来看清那人的模样，心里一惊，矿泉水瓶踢里哐啷的滚进江里，瞬间消失不见。黎路远。
　　“我从超市回来路过，家离这儿不远。”黎路远仿佛在解释，手里还提着大包购物袋。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楚佩阴仄仄的逼近他，夜色里她的脸上半明半暗。
　　“所以呢”
　　楚佩不答话，从他拎着的袋子里翻出几罐啤酒，“死性不改啊你”
　　两人索性坐在江边的护栏上开始喝酒，此时月色正浓，将黎路远的脸勾出坚毅的轮廓，楚佩看的直在心里叹息：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把他辜负了。
　　江乐安是那种骨子里都透露着痞的人，而黎路远跟他相比则多了分沉稳，这沉稳放在他身上丝毫不让人觉得少年老成，相反让人觉得值得依赖。他的五官棱角分明，身形修长，是那种无论如何都不会湮没在人海中的。让楚佩奇怪的是信息学院天才黎路远居然甘心去给一个作家当助理。

　　想起他白天西装革履的样子，再看看现在一身居家装扮，楚佩不得不承认他们都回不去了。回不去两人夏天风风火火的烤肉啤酒，回不去演唱会上挥洒的汗水和嘶喊。回不去拖鞋睡衣素颜出门，黎路远仿佛长成大人了。
　　“你再盯着我看试试”黎路远仰着头看天，不带一丝情感的说。
　　“好久不见，你长大了。”楚佩眼神有些朦胧，伸手摸他的头发。
　　“你还是那样自私。”黎路远语气淡淡的说，就像在谈论“天气真好”一样自然。
　　楚佩闻言，猛地转过头去，握成拳头的手骨节发白，她在极力克制。“我头晕，先走了。”说罢跳下防护栏，头也不回的要走。
　　胳膊上大力传来，黎路远也紧跟着站在了她身后。“你再逃，我看你要逃到什么地方去？”
　　楚佩不敢回头，怕被他看见满脸的泪，她就是没出息，遇到事情除了哭什么都不会。他们就一直保持一前一后的姿势，楚佩在这一刻脑海里闪过无数坚强而勇敢的女主。
　　还是没办法风轻云淡。
　　“你喝多了”她好不容易掩饰了哭腔说。
　　“没有，楚佩，我很清醒。你不要再逃了好不好。”
　　楚佩的肩膀被强掰过来，对上一双清亮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像极了一个故人。她心里有些坚硬的东西轰然倒塌：“对不起。”
　　“你对我不公平，连道别的机会都不给我，我哪里不好。”黎路远声音闷闷的说，像个缺爱的小孩子。“为什么要离开？”
　　楚佩沉默良久，像是自言自语“我以为你不会问，那时候我也告诉自己你不问我不说。路远，你那么骄傲，怎么会开口呢”
　　黎路远静静地听楚佩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朵乌云覆上月亮，四周乌漆漆一片。他们边走边回忆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像一对相依为命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