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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四公子,一掷千金为佳人 ...

  •   暗香浮动,水袖如云,绿鬓扰扰,明镜荧荧,天香楼中人声嘈杂,一派热闹闹景象,五颜六色的娇美人影儿四下穿梭,嗲嗲地叫着各位达官贵人的名字,手中各色香帕翩飞,蝶儿一般飞舞,让人眼花缭乱。
      “哟——这位爷,里边儿请——”伴着老鸨响亮的招呼声,一位玉面公子微抬眉毛,怡怡然跨进门来,如一轮明月降临到这青楼,白衣如雪,似乎沾不得人间一丝尘埃。
      “这位公子瞅着面生,第一次来咱们天香楼吧?那您可就来对了!瞧您这通身的气派,必定是位年少有为的主儿!我兰姨一挨着您呢就觉得沾上了贵气!我们天香楼的姑娘那个个都是国色天香,沉鱼落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善解人意,惠质兰心……”老鸨见他通身气派,眉宇间威严霸气,透着一股慑人的高贵,心知是个大人物,连忙上前热情地介绍起来,中间不忘拍拍马屁讨好他。
      白衣公子双手别在身后,淡淡扫她一眼,那眼里的锋锐像尖刀抵在她脖子上一样,立刻叫她闭了嘴。
      那白衣公子却突然淡淡笑起来,道:“你这鸨母,会说的成语倒是不少!”
      老鸨怯怯看他一眼,他脸上只有一抹若有若无没有温度的笑容,看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讽刺,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先下去吧。”白衣公子冷冷开口。
      老鸨唯唯诺诺着退下去。
      “公子,咱还是回吧!老爷要是知道了,我的小命可就难保了!”白衣公子身后挪出个书童模样的少年,一脸焦急,唇红齿白的很是清秀。
      白衣公子轻哼一声,笑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书童仍是面有难色,委屈道:“老爷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李福东!”白衣公子不耐烦地眯起眼睛,剑眉微扬,喝道。
      书童连忙噤声,缩着肩膀退到一旁。
      忽然一阵人声鼎沸,眼前搭起的华丽舞台下瞬间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挤得密不透风。不停有人高喊着一个名字:
      “珑湘雪!”
      “珑湘雪!”
      “珑湘雪!”
      “珑湘雪?”白衣公子低低重复着三个字,走上前去,口中低喝,“请让开!”虽然用了请字,口气却是毋庸置疑,不容反驳。
      他面前的人不满地转过头来,却被白衣公子凌厉而霸气的眼神吓得一身冷汗,脚下不自觉的后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来。
      白衣公子微牵嘴角,气宇轩昂地走到舞台下,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舞台中央,不知道这位即将出场的珑湘雪是怎样的倾国倾城呢!
      舞台水蓝色布幔后又悠远清越的音乐响起,只听得台下一声惊呼,一个女子从半空翩然而落,白衣胜雪,和着挽在手臂上的白色轻纱上下翻掀着波浪,如朦胧月色下,一朵巨大的白莲,在摇曳的水波下楚楚动人,便有一片沁人心脾的特殊香气从舞台中央飘散开来。这位女子身材修长,一头丝绸般光亮的长发在空中如轻烟翩舞,鬓边一把珍珠缀成穗花形状的簪子,穗花托中抽出四五根银色光亮的细丝,串着大小相间的圆润珍珠绕过脑后盘成花蕾状的高髻,延伸进绵黑的长发里。她举着宽大的水袖挡在面前,叫人看不真切她的容貌。她在空中旋转着落下,落地无声,赤裸着脚,冰雕玉琢似的,完美到叫人想去触碰一下的心都不敢起。
      台下那群男人仿佛痴傻了一般,半张着嘴巴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女子,眼里射出贪婪的光芒。
      白衣公子倒是很镇定,依然那般不冷不暖地淡淡笑着。
      珑湘雪缓缓将袖子挥洒开去,台下传来齐声抽气的声音,所有的人的呼吸全部停止了,眼中贪婪的光芒近乎幻化成迷茫的妄想。
      白衣公子原本不经意的目光渐渐聚拢,眼中迸出一丝清亮激越的光芒,唇边的笑意终于爬进眼睛里面。
      这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静谧冷冽如明月清辉,最有神的是眼睛,一对眸子很黑亮,微笑着看向你时,泛着珍珠般的柔光,待舞到节奏急凑,四面楚歌的情景时,那股凌厉劲儿,看着也叫人心中一惊。
      白衣公子却缓缓退出人群,俯首在书童耳边说了什么,便径自上得楼去。
      一个时辰已过,白衣公子两道凌厉剑眉微压,沉下脸来。
      这珑湘雪好大的架子!
      白衣公子霍地站起身来,一旁的书童连忙跟在他身后。白衣公子一把推开门,刚跨出一步便撞上一个人,正是老鸨。
      白衣公子一见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哼道:“哼!兰姨,你这里的姑娘还真是难见!”
      兰姨连忙赔笑,委屈道:“祁公子息怒!不是我们湘雪架子大,实在是得罪不起赵大爷啊!谁不知道他富可敌国,是都城里的红人!他不放湘雪上楼来,我、我也没有办法呀!”
      “赵大爷?赵星繁?”白衣公子冷道。
      “想必公子也是知道他的厉害的,连朝廷官员都得让他三分,何况是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呢?”兰姨连连称是。
      白衣公子咯咯地从齿缝里笑出声来,兰姨只觉得浑身都冷了,动弹不得。
      “只怕他听得我的名字,连东西南北都会吓得分不清!”白衣公子心中冷笑道。
      “赵星繁又如何?我不是已经付了一千两纹银给你,这可是今晚的最高价!你自己说的,嗯?”白衣公子忽然笑起来。
      兰姨苦着一张脸,道:“赵大爷出了两千两……”
      “一千!”白衣公子喝道,眯起眼睛来,表情轻松。
      “啊?”兰姨愣在当场,以为他被气疯了。
      “黄金。”白衣公子缓缓吐出剩下的两个字。
      兰姨扑通一声倒下去,泥塑一般半天没动,脸上的狂喜僵在一半,嘴角颤抖着咧开收不回来。
      白衣公子淡淡看她一眼,退回房间,把门用力甩上。
      片刻后传来笃笃的叩门声。
      “进来!”白衣公子轻呷一口清茶,表情甚是惬意。然而那双眼睛还是如鹰一般锐利,没有笑意。
      门被推开了,珑湘雪却没有走进来。
      白衣公子蹙眉,抬起头来,眼中亮了一下,眼神放柔和了些。
      珑湘雪静静立在门口,浅浅笑起一个梨窝,美丽的眼眸里夹杂着深深的冷漠,夜幕下,走廊上的灯笼在她背后晕出淡淡的光晕来,朦胧缥缈中,她仿佛是偶然坠入凡尘的仙子。白衣乌发,白玉般光滑的脸庞上淡淡一点红唇,她又仿佛是江南烟水里百般浸润出来的一幅水墨丹青。她还是赤着脚,细致的骨节处泛着玉器般的冷光。
      “为何站在门外?你,怕我?”白衣公子略挑眉,唇边笑意加深。
      珑湘雪眼中仍是一片死寂,欠下身去,缓缓道:“祁公子万福。”
      白衣公子道:“进来吧。”
      珑湘雪起身进来,轻轻将门靠上,不让它关死。
      这个小动作自然被白衣公子看在眼里,他不由得哂笑。
      “珑姑娘请坐。”白衣公子道。又示意李福东为她斟茶。
      珑湘雪坐下,面对白衣公子犀利十足的延伸,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冷冷地回视过去。
      “在下祁白臣。”白衣公子翘着嘴角。
      珑湘雪对这个名字不以为然似的,冷道:“我不喜欢别人眼睛不笑。祁公子,待人贵在诚心,像你这样皮笑肉不笑的,还是不要笑的好!”
      祁白臣对她傲慢的态度竟然不以为意,脸上表情没有变,道:“珑姑娘三日前才来到天香楼,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名满椠水城,引得四方人士不远千里赶来一睹芳容,令无数风流公子一掷千金,今日一见,果然是倾国倾城。”
      珑湘雪哼笑一声,道:“祁公子和那些风流公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不仅挥金如土,连说的话也和他们差不多。”
      “放肆!你竟敢那我们四阿……四公子与那些不知所谓,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相提并论!”李福东铁青着一张小脸跳上前来,怒喝道。
      “做主子的都还没发话,一个小跟班倒骑到头上来撒疯了。”珑湘雪轻哼一声,明摆着没把李福东放在眼里。
      “你……”李福东正要发作,却被祁白臣一挥手挡了回去:
      “福东,你先出去。”
      “听闻姑娘自恃姿容绝色,文才武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歌舞俱精,剑射马术无一不行,所以心高气傲,几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不过——”祁白臣忽然闪电般伸手捏住珑湘雪圆润小巧的下巴,迫得她不得不凑近到他面前,“我偏偏就喜欢这么笑,而且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
      珑湘雪挣扎不过,狠狠瞪进他眼睛里去,却被他一眼慑人的气势逼退回来,却倔强着不肯垂下眼去,脸上微微红起来。
      祁白臣斜勾嘴角,松开她,改握住她的肩膀,站起身来,不等她反抗便一把抱她在怀。
      “你要干什么?”珑湘雪惊恐道,下意识挣扎,却被他紧紧钳制住,动弹不得。
      祁白臣邪邪一笑,向床边走去,意味深长道:“男人到这里来,还会做些什么呢?”
      闻言,珑湘雪脸色瞬间煞白,颤抖着声音道:“我……只卖艺不卖身!你放开我!”
      “好!”祁白臣一面答应她,一面将她扔到床上。
      珑湘雪吃痛轻哼一声,见祁白臣朝她身上压过来,不由大怒,伸手欲将他推开。祁白臣毫不费力便将她双手紧握在一只手中。珑湘雪手腕一震,双手竟像鱼儿一般,轻巧地从祁白臣手里抽出来,有反手打向他胸口。祁白臣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仍然用一只手重新握住她的双手压到床上,另一只手轻轻解开她前襟上的衣带。珑湘雪大惊失色,双腿下意识地乱踢,祁白臣冷冷看她一眼,一条腿横过来,压住她,令她动弹不得。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衣冠禽兽!”珑湘雪只剩一张嘴巴是自由的,眼下也顾不得自己的形象,冲祁白臣破口大骂。
      祁白臣微微叹息,闪电般点了她的哑穴,饶有兴味地看着珑湘雪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张脸潮红不已,不只是害羞还是气急了。
      “我不喜欢爱吵的女人。”祁白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警告道。一只手继续帮她褪掉衣服。只一会儿,胸前旖旎风光便展露无疑。
      珑湘雪瞪着一双烟眸,恨不能立刻把祁白臣吞下去。
      祁白臣俯下脸来,缓缓凑近她水润饱满极其诱人的红唇。
      珑湘雪本能地别开头去,却被他捏住下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一张俊脸渐渐放大,心里感到一阵羞辱,恨恨地闭上眼睛,不去看他恶心的表情。
      然而这个吻却迟迟没有落下,身上被压的重量也没有了。珑湘雪诧异地睁开双眼,却看到祁白臣站在床边一脸嘲讽地望着她。
      珑湘雪急忙拉过被子遮住自己,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祁白臣又是讽刺地一笑,淡淡道:“你以为,你真的可以吸引得了天下所有的男人吗?哼,真是很有自信呢。偏偏——我祁白臣对你,毫无兴趣。”来之前就已经听说她心高气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的青楼女子竟然也敢在他眼皮底下放肆,他今日来就是为了挫挫她的锐气。不过不可否认,他对她,也不是全然没有兴趣的。
      珑湘雪脸上红白交替一阵,方才慌乱的气息平息下来,忽然浮起一丝浅笑来,挑眉道:“对我不感兴趣就花了一千两黄金,要是对我感兴趣,祁公子恐怕就要倾家荡产了!”
      祁白臣微微笑道:“被人这样羞辱却还有心思计算钱财,原先我对你还有一丝期望,现在看来,真是不值得。”
      珑湘雪咯咯娇笑,道:“我看,祁公子离倾家荡产不远了……或许,比倾家荡产还要凄惨……不过,不管是什么人,在我身上搭了多少钱,我是一个也看不上眼的!祁公子现在收回放在我身上的心思,也算是明智之举啊!”
      祁白臣唇边笑意加深,眼睛却还是不笑的,他轻哼道:“看来你不只是自恃过高,脸皮还这么厚!我泱泱荼砻国有多少英雄豪杰,文人雅士,随便抓一个配你都绰绰有余!”话是这么说,祁白臣心中却涌上浓浓的怒意。珑湘雪看向他的眼神一如刚进房时那般冷漠不屑。在这椠水城中,还能有人能比过他?以他的玉树临风,才高八斗,睿智沉稳,再加上令人难以抗拒的王者霸气,多少女人想要投怀送抱!珑湘雪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珑湘雪满不在意地笑笑,道:“总有一天他会来找我,他会带着他亲手雕刻的玉兰花来找我的。”
      祁白臣猛地一震,脸色僵硬,从牙缝里冷冷吐出一句话来:“八阿哥,你竟敢……”忽然又轻哼几声,似乎抑制不住想笑,道:“别做梦了!天下有多少女人想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成为皇子的女人!就算皇室愿意接受一个身份低贱的青楼女子,八皇子也不会瞧上你的!”
      珑湘雪置若罔闻,喃喃重复道:“他会来,他一定会来!”
      “你一定听说过八皇子的故事,他爱上了扬州兰香苑的花魁莫如兰,两人一场生死相爱,最终却不得不分开。莫姑娘投湖而死,只留下一枚白玉雕刻的玉兰与八阿哥日夜相偎。这玉兰是八阿哥亲手雕刻的。八阿哥从此专注于政,远避女色,每晚都会将白玉兰安在胸口入睡。他曾说过,此生再也不会遇到他想投之以玉,付之一生的人。但是我相信,他会来见我的!”珑湘雪眼中闪着奇异的瑰丽光芒,满脸深情,语气中有浓浓的爱意。
      祁白臣却哈哈笑出声来,冷道:“你因为一个故事而爱上八皇子,一厢情愿,可笑至极,愚蠢至极!”
      珑湘雪没有反驳,脸上浮现出令人吃惊的坚定,斩钉截铁道:“只要能爱着他,只要能和他说上几句话,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祁白臣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脸色阴沉,猛然笑道:“好,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三天后八皇子会出皇宫来去城西的圣水寺为王上祈福,至于是大张旗鼓还是微服出行就不便告知,运气好的话,也许会被你碰上。”
      珑湘雪的眼睛因为狂喜而发出璀璨的光芒,仿佛钻石一样,忽然眼神一黯,迟疑道:“你怎么会知道?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祁白臣轻笑道:“运气不好的话,三日后,也许你会同时遇见我。”
      “你是八阿哥府上的人?”珑湘雪猜测道。
      祁白臣微微挑眉,不置可否,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珑湘雪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离去,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来。
      清早便来圣水寺门外静心等候,不料天公不作美,竟绵绵起雨。寺门外的绝丽女子微微叹息,垂下眼来,浓密的睫毛轻颤着,盖住她眼中的情绪,却仍在缝隙间看到晶亮闪烁的液体,星星点点。她一袭白衣胜雪,雨丝迷朦中,微风扬起裙裾,不时扫过地面,却沾惹不上半点尘埃。看她风姿仙骨,竟像是九天玄女下凡来,为这圣水寺又平添了几分圣洁。
      珑湘雪等了两个时辰,圣水寺仍是人烟稀稀,不要说有什么八皇子,就连穿得稍微像样点的富贵人家也没有。她只得打道回府,却不知身后跟了两个流氓,嬉笑着准备对她下手。
      她不是没有去过八皇子府上,但是像她这样身份卑贱的女子根本连一只脚也跨不进去。她只有使出浑身解数,让自己在都城中名声鹊起来引起他的注意。今天对于她来说,原本该是多大的机遇!也许真的是她痴心妄想。珑湘雪忽然想起祁白臣来,想起他冷冷的那一句,就算王室可以不介意你的身份,八皇子也绝不会瞧上你的!心忽然被什么戳了一下,珑湘雪蹙眉,脚下几乎走不稳。
      呵,祁白臣!也许他可以帮助她!看他不可一世的样子,必定是八皇子的亲信,如果他肯帮忙,说不定她可以见到八皇子!水灵的眸子里猛然激荡起晶亮的光芒,一抹笑意绽在唇边,珑湘雪加快步子往回走。却从背后伸过来一只巨掌,狠狠堵住她的口鼻,粗糙的皮肤把她的脸硌得生疼,一股腥臭的怪味呛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珑湘雪下意识挥掌向后,却被一条巨臂挡下来,手掌一阵剧痛。还未来得及在出手,便有一只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腕,别到她身后。珑湘雪几乎要窒息,抬起腿来使尽全力照着贼人的一只脚踩下去。只听得耳边一声粗嘎的惨叫声,压在她脸上的手送了送,有新鲜的空气窜近来,珑湘雪被那股脏臭的气味弄得混沌的大脑这才有一丝清醒,无奈手还是得不到自由,只能再次用腿攻击。令她吃惊的事,居然有第三只手,横扫过来,轻而易举将她两条腿抬离地面,死死夹在腋窝下,两人就象抬牲口一样,带着她快步向荒凉的小巷子里跑去。
      珑湘雪发不出任何声音,挣扎无门,心中绝望,放弃了挣扎。
      还没进到巷子里,珑湘雪听见两个汉子相继闷哼一声,束缚在她身上的力量消失了,她像一块石头一样向地面坠下去。忽然手臂一紧,一股力道将她拉起来,她的脸不可避免地撞上一堵温暖的墙,鼻梁痛痛的。
      “姑娘,你没事吧?”耳边传来温暖如春日阳光般的声音。
      “我没事,多谢公子相救。”珑湘雪连忙自己站好,欠身便拜。
      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沉稳而有力的手。珑湘雪抬起头来,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眼神交汇间,那双眸子里死寂的黑暗里点起一丝烛火,摇曳着,忽然又隐去了。
      珑湘雪的眼睛却离不开,迟迟望着他,无法思考。
      这是怎样俊逸的一张脸啊!前庭饱满,眼睛线条深邃,鼻梁有着完美的弧线,嘴唇稍薄,没有什么血色,却依然完美得让人心跳加速。然而真正吸引她的却只是他的眼神而已。他满眼尽是悲悯之色,平静如瑶池内波澜不兴的池水,带着一种定力,让人不由自主挥去心中污浊之处,只愿与他赤裸相见。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要渡化世人的佛祖,眉宇间没有一丝俗尘中人的七情六欲。
      但他绝不是出家人。他衣着不凡,举手投足间自然有股慑人的威严之势。
      那么,便只有一个原因,他,心已死。
      救她之人微微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看着他笑,珑湘雪心中竟是一痛。他虽然心已死,却不像一般人那样让自己沦为行尸走肉。他从莫大的悲哀中涅磐,反而看透了一切,只是如清风一般在这世间行走,办他应该办完的事。这个过程该有多么艰辛!
      她从他面前走过,她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睛向坚冰一样僵硬,没有一丝笑意。
      祁白臣!那么……
      珑湘雪心中一阵狂乱跳动,飞扑过去,几乎是整个人攀在救她的人身上。
      “姑娘……”
      面对他的不解,珑湘雪只是哽咽,急切地望着他,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半晌才颤抖着叫出他的名号:“八皇子……八皇子……”
      跟在后面的祁白臣脸色阴沉,眼中却还是波光不起,一片冷凝。
      “姑娘,我们见过面?”八皇子花了一些力气,却是很温柔地将她扶起来站好,柔声问道。
      珑湘雪这才惊觉自己的举动是如此不合适,连忙整理好情绪,展露出最美的微笑,柔声道:“没有。”
      八皇子微微一笑,步履稳健地离去。
      珑湘雪望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就这样冒冒失失的跑上去向他表白?他一定会把她当成是那种轻浮的,见钱眼开的女子。
      八皇子却突然顿住了,微微偏过头,却终究没有转过来,只抬起步子,缓缓前行。
      “哼,给你机会又怎么样?等来的不过是他的轻轻一瞥。”
      祁白臣的冷哼声响在耳边,珑湘雪冷冷看向他,视线落到他脸上的时候却消了冷漠,温柔似水。
      祁白臣神色微动,冷道:“何必勉强自己?你明明很讨厌我。”
      珑湘雪垂下眼去,不发一言。
      “你希望我帮你。”祁白臣挑眉,虽是问句,却是不容置疑的口气。
      珑湘雪猛抬眼看他,眸中闪着期待的光芒,却见他一脸嘲讽,摆明了不会理她,面上淡然一笑,失落道:“我怎么敢劳烦祁公子呢。”
      祁白臣挑眉轻笑,道:“急什么,要我帮忙可以,你怎么谢我呢?”
      珑湘雪却似乎并未对这句话感到欣喜,淡然道:“湘雪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
      “你自己不就是个活宝贝么?”祁白臣态度轻佻,猛然伸手在珑湘雪脸上摸了一把。
      珑湘雪大惊,后退了几步,怒道:“祁公子,请自重!”
      祁白臣不在意地笑笑,道:“这话从你这样身份的女人口中说出,很是别扭。”
      珑湘雪脸上白了一阵,忽然嫣然一笑,道:“果然如我所说,祁公子离倾家荡产不远了!有朝一日,八皇子知道你竟敢动他的女人,那会比倾家荡产更惨!”
      祁白臣依旧是淡淡笑着,道:“你这个女人还真是脸皮厚,竟敢说自己是八皇子的女人。”
      珑湘雪收起笑容,冷道:“你不要忘了,是你自己说对我不感兴趣的。”
      祁白臣猛地揽过她的纤腰,将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威胁性地凑近她的红唇,声如鬼魅:“是么?我说过?”
      珑湘雪没有挣扎,只是冷冷翘着嘴角,冷硬道:“除了八皇子,我不会把任何男人放在眼里,所以——我不怕你!”
      祁白臣微微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突然放开她,毫不怜惜地看着她摔到地上去,然后大步离开。
      珑湘雪不怒反笑,无声的笑容美丽得有些诡异。
      八皇子看了祁白臣一眼,温文道:“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你不能因为过去而折磨现在啊!”
      祁白臣深深笑起来,却仿佛隐隐带着残忍的味道,让人不寒而栗:“是她自己非要送上门来,与我何干?”
      “但是……”
      “不用说了,不管她的下场如何,都不会影响到皇子你的名誉。”祁白臣面无表情道。
      “四哥,你怎可这么说?我们之间这么见外么?”八皇子佯怒道。
      祁白臣淡淡笑笑,眼睛里一如往常的冷,叫人看一眼浑身的血液就会结冰。
      “老八,这珑湘雪与逝去的弟妹倒很有几分相像。”祁白臣淡淡看了八皇子一眼,却让八皇子心头一阵寒。他这是在警告,警告他不要碰她。
      八皇子叹口气,平静道:“我已是心死之人。”他这个皇兄啊,因为生母去世早的关系,从小到大在宫里受的苦太多,一向冷酷无情,发起狠来连他都不寒而栗。
      毕竟是来得早了。早几个月来这梅园,必定是一番火舞云霞,白雪染粉的景象。听说八皇子和他深爱的女子都喜爱梅花,想必他一定将这都城最著名的梅园踏遍了。
      珑湘雪轻拂过绿叶葱葱的枝条,摩挲着褐色的树皮,走了一圈,拣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来,白葱指按进草丛中,轻轻抚摸一阵。八皇子也许踏过这丛草,踩过这块地,轻拂过开满梅花的枝头吧?
      轻轻拈下一片草叶,珑湘雪将它轻放在唇边,便有凄婉悠扬的乐曲声飘出来,在葱郁的梅树间穿梭。吹的正是《君莫悲》。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一曲吹罢,珑湘雪只觉心中无限惆怅,不禁口中喃喃,一时间竟停不下来。
      “自古红颜多薄命,幽梦一帘几时醒……醒来又如何?若是身边没有心爱的人相陪,醒着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珑湘雪长叹一声。
      “昨是今非望无尽,生死相隔两茫茫。解愁肠,度思量。人间如梦,倚笑乘风凉。”却有人接着她的话,温醇的男声,一字一字缓缓道出,像是在念佛经一般。
      珑湘雪诧异地转过头去,对上一双澄清宁静的眼眸。
      “姑娘也曾经痛失身边人么?”来人带着悲悯的微笑,淡淡道。
      “八皇子?”珑湘雪猛然站起身,惊喜道,口气迟疑,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八皇子。
      八皇子温和悲悯地看着她,又转过头去看那些梅树,叹道:“梅花早就凋零了,只剩下叶子。”
      “那么八皇子还来看什么呢?”珑湘雪淡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姑娘又来看什么呢?”八皇子反问道。
      “仙姿梅园天下闻名,来到都城的人都会忍不住过来看一眼。只可惜,我第一次来都城,便来的不是时候。”珑湘雪道。虽然不是她的心里话,但也是实话。
      八皇子仍是那般悲悯地微笑,眼中却起了波澜:“刚才姑娘吹奏的《君莫悲》出自前朝大音律家侯琼旋职守,极其复杂,对吹奏者的技艺要求非常苛刻,所以除了他本人,传说天下只有三个人有这个能力。他们便是侯琼旋的两位入室弟子和江南富商罗万金的千斤罗绮阁。今日看来,传说有误,应该是四个人才对。而且他们都是用箫吹奏,姑娘用草叶竟然也吹奏得如此美妙动人,流畅自如,技艺之高堪比侯琼旋!”
      珑湘雪感到他在说罗绮阁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似乎已经固定的平静有一点点的松动。她淡然道:“侯前辈是用这首曲子来怀念他的妻子,而能将这首曲子吹奏得好的人,心中一定要饱含爱意,时时刻刻念着自己深爱的那个人。其实只要用情,技艺不高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并不是技艺高超,只是我深爱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伤感情绪难以自制而已。”
      八皇子神色一动,旋即用笑容来掩饰,道:“人固有一死,死者已矣,生者更加要珍惜自己。”
      “他只是心死。我不甘心,我一定要让他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珑湘雪略微激动起来,死死盯着八皇子。
      八皇子微微愣了一下,没有言语。
      “八皇子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殿下又是来看什么的呢?”珑湘雪追问道。
      八皇子摇摇头,轻叹道:“其实这梅园已经有三年没有开花了。只剩下这绿叶,一年又一年,知为谁翠。”
      三年前,不正是莫如兰去世的日子!原来就连这梅花也如此有灵性,竟然随她一同去了。
      “她一生最爱梅花,终究把它们都带走了。也好,这样,她就不会寂寞了。”八皇子道,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情感。
      “八皇子一生最爱的,不也正是这铮铮傲骨的梅花么?”珑湘雪叹道,“您又何尝不想再看一次那般火舞云霞的景象?看到梅花,也就是看到她了吧。”
      八皇子微微一笑,淡淡看了她一眼,就要离去。
      “殿下,这么快就要走了吗?”珑湘雪急急呼出口。
      八皇子微微点头,脚步未停,忽然停下来,笔直地站了许久。
      珑湘雪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忽然感到他两肩所承担的,是无穷无尽的落寞。
      八皇子清澈如水的声音传过来:“姑娘,能再吹奏一遍《君莫悲》吗?”
      珑湘雪急忙应允,将手中草叶重新放到唇边。
      八皇子转回身,走到她身边坐下。
      珑湘雪用心吹着,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八皇子的脸。八皇子却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定定地看着远处的一株很大的梅树,温玉般的眸子里终于掀起惊涛骇浪。然而他的脸上还是那般悲天悯人的表情,嘴角柔软,却是那样倔强地上翘着。他安静的坐着,双手却泄漏了他心里的不平静。他一直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身侧,全都紧紧握成拳,骨节泛着青白色。
      片刻后,八皇子将四周的梅树全看了一遍,忽然眼神空洞不已,透出强烈的绝望来。
      一曲终了,八皇子眼中一瞬间重归平静,优雅地站起来,波澜不惊地看她一眼,缓缓离去。
      珑湘雪拿开草叶,发现自己的手指湿湿的。
      原来有眼泪沿着脸颊滑落到唇边,顺势掉落到草叶上了。
      忽然背后一寒!
      珑湘雪脸色一凛,动容道:“主公!”
      “不要忘了你的任务!”闷沉的声音瓮瓮地传过来,不高,却极其严厉,听上去有些苍老的味道。
      珑湘雪冷冷笑道:“玄珠一刻也未曾忘记!”
      “我看,你似乎对这位八皇子很有兴趣。”瓮瓮的声音充满危险意味。
      “玄珠不敢!”珑湘雪脸色一白,急忙辩解。
      背后传来收剑入鞘的窸窣声,珑湘雪连忙转过身去,面对来人,恭敬垂首而站。
      来者身着夜行衣,只露出一双如鹰般锐利凶狠的眼睛。
      “珠儿,辛苦你了。”黑衣人忽然柔声道,伸手轻拍珑湘雪的肩膀。
      珑湘雪嫣然一笑,甜声道:“能为主公效力,是玄珠的福气。”
      “你真的不再恨我了?”黑衣人更温柔地说话,语气中的阴柔却却足以让听的人心惊胆战。
      珑湘雪一双水亮的眸子对上他的,笑道:“主公对我还是不放心?我都已经是您的人了,您还这样怀疑我!”说着,珑湘雪竟啜泣起来,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黑衣人哈哈一笑,伸手揽过珑湘雪,一把抱起她,走进梅园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公子,一掷千金为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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