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心（狄尉）》倚杖听江声

5、第 5 章 第二日，天

　　第二日，天刚擦亮，尉迟真金记挂着昨晚抓住的黑衣人，起身后一路往刑房走。
　　经过演武场时，就见狄仁杰正拿着亢龙锏比比画画。他身周堆着十数个平时锻炼气力时用来提举的石墩，只是这些石墩或缺棱少角，或分崩离析，竟没几个是完整的。
　　此刻亢龙锏正划过其中一个石墩，稍一摩擦，狄仁杰就大喝一声“破”，然而石墩疏无反应。狄仁杰也不气馁，再次以锏试探，又是一击，这次却是寻对了穴眼，那石墩虽未化为齑粉，却也如碎瓦破陶一般了。
　　“你一夜未睡？”尉迟真金上前问道。
　　狄仁杰见尉迟真金过来，呵呵一笑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以锏指着那些残破的石墩道：“大人，狄某这个学生还不算愚钝吧？”
　　尉迟真金点点头刚要夸赞几句，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一勾：“如果你下水之时也能有这样的悟性就好了。”
　　狄仁杰正自得意，冷不防被这话噎了一下。
　　见狄仁杰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尉迟真金莫名地感到心情大好，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狄仁杰暗自摇头笑了笑，见尉迟真金转身离去，忙高声问道：“大人可是去刑房？”
　　尉迟真金也不回头，答道：“狄仁杰，熬了一夜，你还是回去歇着吧。”
　　狄仁杰几步追上，与尉迟真金并肩而行，笑道：“大人莫要小看了下官啊！”
　　尉迟真金斜睨了他一眼，也就默许了。
　　快到刑房之际，忽听里面喧哗，薄千张形色慌张地跑出门来，一眼看见尉迟真金，未及跑到跟前，便高声叫道：“大人，方才嫌犯口吐鲜血，似是中毒了。”
　　尉迟真金脸色一变，忙吩咐薄千张去叫沙陀，他自己与狄仁杰飞奔进门。
　　刑房中光线幽暗，难辨昼夜，各色刑具映着火光泛出森冷的色泽。昨夜擒获的黑衣人被绑在刑柱上，垂着脑袋，已然人事不知。一名狱丞带着几名狱吏正守在旁边。尉迟真金伸手抬起黑衣人的脑袋，只见其面泛黑气，牙关紧咬，俨然就是中毒的症状。
　　命狱吏将黑衣人解开躺平，狄仁杰上前搭了搭脉，道：“脉象微弱，中毒已深啊！”
　　接过狱吏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尉迟真金紧锁眉头坐了下来，道：“怎么中的毒？”
　　狱丞忙答道：“嫌犯送来的时候被卸了下巴，我等仔细查验过，舌下齿间均不见□□，这才给他接回了下巴，照理绝无可能服毒自尽啊！”
　　“毒药是在他偷袭得月阁之前服下的。事先服下毒药，等回去复命时再服用解药，一旦被俘，没有解药就会毒发身亡，再不必担心泄密了。看来这是个死士。”狄仁杰接道。
　　言谈之间，沙陀忠终于赶到了，他蹲身检查了良久，终是摇着头站起身来：“我是没办法了？”
　　狄仁杰问：“那你师父可有法子？”
　　沙陀忠摇了摇头：“莫说我师父出去云游采药了，就是他在这儿也没办法，番木鳖加上延时香，一旦毒发，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刑房中，众人一时沉默下来。
　　房中微弱的火光摇曳不定，将尉迟真金的脸色也映衬得阴晴难测。这桩看似简单的殉情案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王书文、锦妡之死到底是他们自己殉情还是他人蓄意谋害？黑衣人夜探得月阁所谓何来？这件命案是否是冲着上折冲府都尉王德恩而来？尉迟真金觉得眼前迷雾缭绕、挥之不去。他不由向狄仁杰看去，只见对方正在查验黑衣人身体，从头发到指甲，一分一寸仔细非常。
　　尉迟真金心中不由微微感叹，不知从何时开始，每当遇到难题之时，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去看狄仁杰。想来二人相处不过两月不到，然而自龙王案后，虽然嘴上不说，但在心里，狄仁杰的博闻广识、缜密推理、还有他对真理正义的孜孜以求，这一切都让尉迟真金感觉到，这个人值得信任，值得倚重，值得与自己并肩同行。
　　尉迟真金一时竟想得入了神。
　　那边狄仁杰验查完毕，站起身来正准备上来禀报自己的发现，一抬眼就看到尉迟真金端坐在檀木椅上，单手扶着下巴，神情凝重，那双水蓝色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自己。他只道大理寺卿正在思考案情，于是轻声唤道：“大人！”
　　尉迟真金一惊，这才发觉自己竟然盯着狄仁杰神游天外，此时见狄仁杰一脸关切地瞧着自己，不由地面上一热，忙定神答道：“可有什么发现”
　　狄仁杰不疑有他，答道：“方才下官仔细检查了黑衣人的尸体，发觉其双手掌心均有起茧，但左手掌心比右手略薄，右手虎口有擦伤的旧痕，且右手食指、中指之间也结有老茧。”
　　尉迟真金沉思道：“双掌起茧，且厚薄不同，应是常年使用长棍、长枪一类的武器所致。右手虎口擦伤、二指间起茧，这是经年使弓留下的痕迹。”
　　“不错。”狄仁杰跨前一步直视着尉迟真金，“而且夜袭得月阁之际，大人也看出来了他也是使刀的好手。陌刀、长枪、弓箭。”
　　尉迟真金一下子站起身来：“这人从过军！”
　　狄仁杰摸摸自己的小胡子，道：“也许现在也仍是军中之人。”
　　尉迟真金沉吟片刻，道：“狄仁杰，随本座到王都尉府上走一趟。”

　　*折冲都尉：官名。唐府兵制军府称折冲府，长官为折冲都尉，上府正四品上，中府从四品下，下府正五品下，每冬率兵操练，按规定轮番宿卫京师，有事征发全府，则率兵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