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有酒》4cansofpepsi

4、7.2

　　“这里再加把劲！一、二、三，抬！”

　　“呼！”李浩和另一个男生卯足了力，抬起了那一棵比人还要高半个头的巨型盆栽。正午的太阳悬在高空中，使得连他们呼吸的空气都像固体般闷热。

　　“对，很好，接下来把它抬到舞台上去，要小心呐！”发福的中年教导主任热情洋溢的指挥着，就像夏天的虫子一样在耳边嗡嗡直响。李浩感到盆栽底部漏出的泥水让他的手指一阵打滑，不得不用指甲更用力的扣紧花盆，一咬牙，一步一个台阶的将盆栽抬上了学校临时搭建的舞台。

　　“咚！”盆栽被放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教导主任苦着脸“哎哟”了一声，好像盆栽砸在了她的心口上，生怕那个重得要命的名贵花盆碎掉。

　　李浩抹了把脸上的汗，这已经是这样子搬下来的第四盆了，他流的汗把学校发的这件傻逼白T恤都汗湿了，胸口印的“小天使慈善献爱心”的红字糊成一团，还不停的掉下红颜料。教导主任眯起眼睛，仔细钻研了一下舞台的布局，摸了摸她肉粽子一样的下巴挑剔道：“好，就是有点往左歪，你们把它往右边移一点，否则不对称，那不是丑死了～”

　　正当李浩弯下腰准备移动这个盆栽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阻止了他。

　　“不用了，不用了，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小孩子去干呢！”一个男人一路小跑着跑来，他年过四十，皮肤是常年曝晒过的不自然的黝黑，头上戴了顶安全帽，“这种事情都应该是我们来做，还让老师学生动手，太不好意思咧！”

　　“哦” 教导主任把脸上的肥肉挤成一个笑 “ 你肯定就是王老板了吧，我姓钱，是这里的教导主任。”

　　“幸会幸会，叫我老王就好，老板什么的不敢当，都给梅大老板工作的----这里有什么事，找我手下的人就好，让学生们都去休息吧。”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三个同样戴着安全帽的男人，衣着远没有这个姓王的男人他们体面，他们阴沉着脸，歪七扭八的站着，姓王的男人见他们这幅样子，怒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帮钱老师搬东西啊！”

　　见到工人们吭哧吭哧的开始工作，钱老师笑得都要开花了，完全忘记了学生志愿者的存在。李浩知道没他的事了，便转身走下舞台，独自向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翻开老款的三星手机，查看手机群里的聊天记录，确实是约好了在小卖部见面的，还有三条询问他人在哪里的信息，看来她们已经到了。

　　由于“小天使慈善献爱心”的开幕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诺大的校园四处几乎没有人影，不过越接近小卖部，周围的人倒是越多起来，隔着好远就能听见在里面乘凉的志愿者的嬉笑玩闹的声音。

　　掀开门口的塑料门帘，一股甜甜的凉气迎面而来，李浩这才意识到他满脸都是汗水，只好抬起胳膊用T恤抹了把脸，就在他埋着头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搭在他的肩膀上。

　　“哈！”身后的人在他耳边猛地叫了一声，吓得李浩精神为之一振，条件反射的回头，看见的就是阳阳带着恶作剧笑容的笑脸。

　　“呼--”李浩很快就松了一口气，很明显这不是他第一次成为阳阳的受害者了。

　　虽然李浩心里被吓得不轻，但在阳阳看来，李浩连什么表情变化都没有，就是面无表情的回头然后叹了一口气，连眼神都是直勾勾的没有半分慌神，让她挫败得抱怨道：“你怎么这么难吓阿--还有身上搞了这么多汗，干嘛去的呀？”

　　“帮姓钱的搬东西去的。”李浩又抹了一把脸，让自己淡定下来。

　　“那个老河马！你也真是的，她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害我跑出去找你找了好久。”阳阳一边说着，边从跨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李浩，觉得不够，又给了他一张。

　　“他们人呢？”李浩擦着脸问道。

　　“那儿呢。”阳阳往小涵她们坐着的方向努了努嘴，顺手拿过他擦完脸的纸巾，往五米开外的垃圾桶一扔，纸巾团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的落在桶内。阳阳开心的笑了笑，领着李浩往前走去。

　　她们占的桌子在小卖部最里面，老远的看见他们，小涵就冲他们招了招手，走过去还没坐下来，李浩就感到一股令人发抖的冷气，抬头一看，这个桌子处在空调出风口的正下方，在这个炎炎夏日里，估计是最让人眼红的位子了。

　　“hi” 坐在雨溪的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女孩朝李浩和阳阳打招呼。她身穿粉色的背心和白短裤，在一群统一的白T恤的海洋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的脸李浩有那么一点印象，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就是梅婷，和雨溪一起组织这场活动的，你们还没见过吧？”小涵这么一介绍，李浩想起来了，她在年级乃至整个学校都小有名气，在学校的贴吧里除了被黑就是自曝，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有她参一脚。

　　“哦”李浩简短的答道。他有些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就是不懂为什么雨溪和小涵还没有把她赶走。

　　梅婷的名声大涨是在半年前自曝和成尚交往，在旅馆里约炮了多少次，在成尚的跑车里干了多少次，什么样的话她都编得出来，一时间流言四起。成尚知道了倒是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好像他有个女性崇拜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压根没把她放在心上。

　　面对李浩明显冷场的表现，小涵别过头藏起了脸上的尴尬，阳阳站在那里黑着脸，用行动拒绝和梅婷坐一张桌子，雨溪用眼神给了她一个“坐下！”的暗示，才让她别扭的坐下然后挪了挪，给李浩让出一个位子。

　　李浩坐下后，叫梅婷的女生咬着手中奶茶的吸管，戴美瞳的眼睛四周转溜了两圈，用甜蜜蜜的小女生声线发问道 “你们几个是特别要好的朋友吧？”
　　见没有人回答她，雨溪便轻轻点了下头 “挺好的。”

　　“哎呀，对呀” 梅婷假装才发现似的说道 “再加上成尚一个，你们的\'小团体\'就齐了吧！怎么没看到他呀？”

　　“他今天估计不会了来了。” 雨溪答道。梅婷略有一丝不满，狠狠咬着奶茶的吸管问道 “怎么回事，他不是也报名这个活动了吗，他去哪里了？”

　　其实，李浩知道成尚今天跟着队里去练球了，早上他在群聊里已经说清楚了。本来他们帮他报名的时候就没指望他认真的参加这个活动，再加上篮球赛季要到了，今天他的缺席也情理之中。

　　“不清楚，不过迟到、缺席什么的对他不就是家常便饭，没什么好惊讶的。”雨溪淡淡的说道。

　　眼看梅婷要发火，阳阳冷着脸说道“要是你那么好奇，打他的电话问他不就是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梅婷不可能有成尚的电话，她却拉不下脸说自己没有，只是恶狠狠的翻了一个白眼，搜肠刮肚地找着可以侮辱雨溪他们的话 “唉，早知道我也不来了，这么无聊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弱智组织起来的。”

　　“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和成尚一样不来参加，随便去干什么都行。”雨溪带着微笑说道。
　　梅婷上下打量了下雨溪，冷笑了一下，回答 “这怎么行呢，今天这么多记者来，我还要和你一起发表演讲呢，让你一个人独占了多累啊。”

　　“说到演讲” 雨溪看了下表 “我们应该去准备准备了，开幕仪式就要开始了。”

　　“怎么会啊” 梅婷瞄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还有半个小时呢。”

　　雨溪却已经站起来，一副要走的样子了 “这段时间已经要开始接待记者和潜在捐款人了。”她停顿了一下，故意问道 “你爸爸也该快到了吧，你要来吗？”

　　无论梅婷有多不想去干活，她似乎更不想错过接待她爸，不情愿的跟着雨溪走了。在雨溪和李浩他们说再见的时候，她就头也不回的踩着小高跟，一扭一扭地冲出小卖部了。

　　李浩没有提出跟着雨溪走，接待记者是她的工作，他没有理由去打扰她。

　　“神经病女人” 梅婷前脚刚跨出小卖部，阳阳便冷笑着骂道 “要不是看雨溪必须和她一起工作，我一脚踹死她。”

　　“不只和她一起工作” 小涵叹了口气补充道 “你们没来的那会儿她还在那里吹，她老爸是s市日报一把手，这次筹款活动用的都是他的钱，记者都是他最先开始号召的。估计学校就是看在这个份上，一下就把她列为了组织者之一。”

　　“我就猜到了！我说学校这么的抠门，怎么可能捐出来这么多钱。唉，真是不容易啊。”阳阳托着腮，神情复杂地感叹道。

　　这个“真是不容易啊”指得一定是雨溪，想她为了组织这个活动工作了这么久，还得把功劳分给这种人一半，换了一般人肯定早就来找朋友哭诉、讨公道了吧。

　　“雨溪没有事的。”李浩安抚的说。一般来说，这种活动的捐款人首先从学生家长和历届校友里面找，虽然这些人里的有钱人很多，但都不比s市日报的老板能把活动的名声打响，李浩能理解雨溪在找到s市日报的时候，为了把活动办成功，就作出了付出一些代价的准备。一个父亲，想用钱来打造女儿，也没什么不合理的。比起这个，他更担心雨溪的是另一件事。。。

　　一旁，阳阳猛地站了起来 “心情不好！吃雪糕去！” 说着，她跑去小卖部窗口排起了队，小涵被逗得笑出声来。

　　“你们要吃点什么吗？”阳阳喊着问他们

　　“和你一样！”小涵答道。

　　“冰水就行了。”李浩说。

　　他们这样边吃边聊过了好一会，李浩一直密切注意着时间，到开幕仪式十分钟前的时候，他就准备离开了。

　　“你干嘛去啊？”阳阳随口问了一句，“有事” 李浩含糊的回答。

　　走离小卖部的时候，李浩听见阳阳和小涵在他身后的切切私语声，小涵小声问阳阳“他到底干什么去啊？”，阳阳微微一笑，答道“肯定去找雨溪去了。”

　　李浩没理他们，不过阳阳说的没错。他猜测雨溪这时候应该结束了接待工作，在开幕仪式的后台做准备，他短信雨溪想要确认一下她在哪里，但是雨溪没有回复。这两天不知是什么原因，雨溪没有回复一条他的短信，在群里也都没有出现过。难道她是在躲着她么？李浩想像不出雨溪会这么做的原因，刚刚她对他的态度也很正常，从各个角度来看似乎都是他多虑了。但是他的心底总有一抹化不开的不安，钉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

　　行走在明媚的阳光之下，那一瞬间李浩的眼神却是透不进光的阴暗。

　　操场上已经不见了教导主任的身影，倒是舞台已经完全装修好了，台下摆着一排排整齐的椅子，前几排上头拉起了帘子抵挡阳光，已经有不少记者坐在那里了，看起来来声势十分浩大。
　　凭着志愿者的身份走进后台，内部看起来远比外头的舞台简陋许多，每隔一段就竖着一根歪歪斜斜的塑料柱子做支撑，不断有行色匆匆的人在狭小的走廊间来往，显得李浩特别格格不入。

　　抓到几个人询问了他们之后，李浩在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雨溪。她脸上画上了清新的淡妆，换上了橘红的短裙，露出形状美好的锁骨，远看完美的让人移不开视线，近看却能看见裙子上各种露出的线头和快掉的亮片。

　　“你怎么来了？” 看见李浩，雨溪从演讲稿中抬起头来，露出开心的微笑。

　　李浩先走上前把水递给她，冰水在手里握了这么久已经不冰了，不过用起来还是一样的。

　　“怕你有事” 他轻声答道。

　　听见李浩这样的回答，雨溪略有些不理解的皱了下眉头，安慰道 “我没有事啊，你要是说梅婷的话，是我同意让她加入的，否则根本没有这么多资金，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李浩低下头，没有说话。

　　雨溪接着说 “我也没料到居然会碰巧在小卖部看见她，让她出现在你们面前骚扰你们，这是我的不对。你回去的时候帮我跟阳阳和小涵也道个歉，我手机没电了。。。”

　　“我指得不是这个事。”李浩突然打断她，声音略有些不稳，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似乎心里某种不安被不断放大。

　　“你，没什么事吧。”他困难的开口问道

　　“。。。没有啊。”可疑的沉默过后，雨溪答道。

　　“真的吗”

　　李浩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的跳动着，可雨溪脸上除了疑惑没有别的感情，她盯着李浩看了一会，像看着无缘无故发脾气的小孩子一样，最后坚定的答道 “相信我，我很好。”

　　李浩心中的不安不但没有消除，反而更加加重了。他心里清楚的很，如果雨溪不愿意对他说真话，她的谎言谁也无法拆穿，正是这种无力感，激发了他的愤怒。

　　“就算是有事，你也不准备和我们说吧。这叫我怎么相信你。”

　　李浩并没有谴责雨溪的意思，他也不明白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在雨溪耳中便不是这样了。她虽然已经很不满，但还是保持心平气和的语气说 “我一点问题都没有。是你想多了。也许有问题的人是你吧。”

　　李浩受伤的呆在原地，没来及做出任何反应，雨溪就毫不留情的下了逐客令 “我还要准备演讲，拜托你不要在这里打扰我了。”

　　李浩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后台的，他站在志愿者人群中把自己缩到很小很小，小到别人都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雨溪和梅婷配合完美的完成了演讲，校领导一个个讲话，剪彩，慢动作把支票放进筹款箱，闪光灯一阵闪烁。

　　离开的时候，李浩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走出学校大门，左转，走向公交站台，一路上李浩低着头，对身边的事物没有半点兴趣。一会儿，75路车大口排放着尾气，慢悠悠的停在站台边。车上的人并不多，空调也不是很行，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李浩只能出神的望着窗外。不知过了多久，背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打开包，拿出手机，是陌生的号码。他没有多想便掐断了它，可是手机还没来及放回背包里又响了起来，是同样的号码。枯燥的铃声顽固地响着，李浩迟疑了一下，按下了通话键。

　　“喂。”

　　“是我，雨溪。我手机没电，借同学的手机打给你了。”

　　李浩猛地抬起了头。

　　“刚才的事真是对不起。我话说的太重了，你没事吧？”雨溪温柔的声音中透着关怀，李浩一时沉默了。

　　“我没事。”最后他这么答道。

　　“那就好。”那头的雨溪笑了一下 “这两天我因为活动的事压力很大，可能表现的有点怪怪的，所以才让你担心了吧。”

　　“你一直没回我短信。”

　　“我昨天一直在学校待到11点，真是太忙了。看上去不像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就没回了，抱歉！”

　　“。。。”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家里、真的没出事吗。” 李浩鼓气勇气问出了一直放在心底，等待机会破口而出的话。

　　“。。。家里爸爸还是那个样子，妈妈也没有再出现过。这种状况一直都没有变，我甚至也开始觉得这样子就挺好的了。一点事都没有哦。”

　　“哦”李浩简短的应道。

　　“什么吗，你就担心这种事嘛。直接说出来不就没事了。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雨溪像是松了口气一样说，李浩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才挂了电话。

　　李浩盯着手中的手机，雨溪的声音在他耳边消失的那一刻，他的不安又重新死灰复燃。

　　难道和雨溪说的那样，有问题的是我？

　　他举起手机，翻到雨溪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徘徊了许久，终于用力的按了下去。
　　一段空白之后，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Sorry, 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is not reacha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