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宁》夏越

6、满月喜宴(上)

　　康熙三十六年，四月二十六。
　　庭间绿柳已是摇曳生姿，花骨朵隐约探于翠叶之间，或粉或紫，招蜂引蝶，春光无限好。
　　四阿哥府上，主子奴才都忙成一片，张灯节彩，喜气洋洋，前几日刚传回消息，亲征准葛尔的万岁爷正在凯旋归来的路上，这下真可谓是双喜临门了，小阿哥的满月酒当然要办得热热闹闹。
　　一整天，人群不绝于王府门庭，送礼，贺喜等等等等。
　　我一起来便被叫到福晋房中看着那小家伙，随便拿些小东西逗弄他玩，一个月下来他越发机灵活泼了，被我弄得咯咯直笑。约莫下午开始，福晋房间里也开始热闹起来，先是大阿哥的老婆来看小阿哥，没说几句话，八阿哥的老婆也来了。看清穿文看多了，对这女人心有忌惮，漂亮是出了名的漂亮，不过霸道也毫不逊色啊。
　　“把东西都拿进来---”八福晋笑着跟我老姐寒暄几句之后便朝门外喊了声，不过一会，几个下人就捧着几只盒子走了进来，“这些都是日前宜妃娘娘托人送来的，说是给小阿哥做贺礼，四嫂看看可好！？”
　　“宜妃娘娘的东西怎么会不好！？我谢恩还来不及呢，回头还望妹妹替我谢宜妃娘娘美意。”四福晋笑得诚心诚意，顺手从那些盒子中捻起一小金铃铛，说：“这做工还真是精致。”说着，回头抱起小小婴儿，轻巧地将那链子套在了他脚踝上，转而又笑着对八福晋说：“还真合适不过了！”这一串举动看来很得八福晋心意，她一脸春光地坐到床边，抱起小阿哥逗玩起来。大福晋也笑着在一旁赞同，“八妹的东西就是跟咱们不一样，跟你一比，我倒显得寒碜了。”
　　“瞧您这话说的-----”四福晋，八福晋忙同了声笑说，“一家人攀比个什么！？我们自己心里有了这份情谊便够了。”气氛倒是挺和谐，可惜我听得都快掉鸡皮疙瘩了。我自顾安静地站我姐姐身后，低头不说话，最好谁也别注意我！他们说得正开心时，门外又陆续进来几个，估计不是什么福晋就是夫人----十三，十四那几个还小，嫡福晋大概还没娶呢！趁着丫鬟们换茶水的机会，我跟在后面悄悄退了出去。妯娌姐妹之间家长里短，没有一定修围是应付不来的。我可以吵架但我学不会唠嗑，所以，走，为上策！
　　站了一上午，基本快饿死了。在那么多贵妇人面前哪敢吃什么东西！？所以么，这厨房自然成了第一目标。新芽被差去做事了，只得我一人逍遥自在，难得有点私人空间，我倒是高兴得不得了。一路小跑起来，终于见到那炊烟袅袅了，一个兴奋就往里头冲，没想与迎面正出来的人撞了个正怀，还好还好，力度不大，她手里捧着的碗盏抖了抖，泼出点到外面，没洒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扶住眼前小丫鬟把她稳住，张口第一句就是道歉。她听了倒是一慌，忙跪在地上，回说：“是奴婢的错，奴婢没长眼睛撞到二小姐身上了！二小姐可有烫着哪！？”
　　“没有没有，你起来吧！”我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作势要往厨房里，可忽然又回头瞅了她手里的碗一眼，问：“你拿的是什么！？”
　　颤抖，她整个身子忽地颤了一下。
　　我没看错，只一瞬间可是我敢确定。
　　“是小阿哥的奶糊，这会正要给送去呢。”她低头轻声回答，我“哦”了一声，又说：“我是饿了过来找点吃的，你先跟我进去弄点东西给我吃，等我吃完了，我替你把奶糊拿到福晋房里。”
　　“可，可麽麽说，小阿哥因为饿了正哭得厉害，让我赶紧。”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声音里的紧张显而易见。
　　“我刚从那过来，小阿哥这会玩得可乐着呢，哪个麽麽说他哭闹了！？”15岁的声音讲这么老成的话，我还真不习惯，“就算有什么事我也会护着你。”看她僵着不知所措，我一把拉起她的手，“快点快点，我快饿死了。”这下，她再也找不到借口推脱，只能乖乖跟我进了厨房。
　　奶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灶台一边，随即她转身去看看锅里有什么食物好喂饱我！？
　　“二小姐，这里有刚蒸好的包子，您要不先将就将就----”焦急之色闪烁于她眉眼。
　　“恩，拿来吧。”我倒真不在意，什么都好，能吃就行，于是大口大口啃起来，她见我吃得欢，又小心翼翼地说：“那二小姐慢慢吃，奴婢先退下了-----”
　　“等等----”看她躬身快出了门，我又叫住她，“你回来！”
　　无奈，大小我也算是她老板之一，小丫头又乖乖返了回来，“二小姐----”她愁眉苦脸刚想说什么却惊得没了声，眼见我拿起她手里的碗就往自己嘴边送，“不行---”哐唐，那琉璃小碗应声碎于我两眼前，“你干吗？！”我挑起了眉毛，斜睨她，“莫不是下了毒要害人！？”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只是，只是-----只是怕烫着二小姐，一失手----”她已经跪在地上，前身几乎匍匐，颤抖真不停辩解，我冷笑，“你找借口也找个好点嘛！？我不疯不傻，你这么说我就信你了！？”我看一眼满地流溢的白色液体，“刚才我已经喝下一口，有没有毒等会就见分晓了！？”
　　本来还在抽泣的女孩听我这么一说，顿时僵硬成化石。
　　“二，二小姐饶命，二小姐饶命-------”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她承认咯！？
　　下毒！？在一个满月孩子的食物中下毒！？看着眼前这个不会超过15的小女孩，我难以置信，我不懂这是怎样的心思怎样的冷酷甚至是残忍！？
　　一点都没有因为被自己粉碎了阴谋而得意，只觉得害怕，这里的人----真的很可怕！
　　“求二小姐饶命------”她还跪在我跟前拼命磕头，我心里当然明白这不会是她的主义，可是我要怎么开口问！？我不想把自己拖进这个旋涡，可也不能纵容它下次下下次的再度发生！
　　“在这吵什么！？”正没了方寸之时，听到熟悉的声音，温温的情绪，逐字逐句流进耳里。
　　“奴婢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小丫鬟头紧紧贴着地，一动不敢动。
　　“越宁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我福了福身，垂下眼看着地。
　　“你怎么跑这来了！？”他扫了扫地上狼藉，问。
　　“找吃的。”
　　“找吃的把碗都打翻了，哼-----”他哼笑一声，我抬起头，“她正端着要出去，被我撞翻了。”
　　四阿哥眼神寥寥地上下看了我一遍，嘴角动了动，“小姐就该有个小姐的样子。时候也差不多了，回福晋屋呆着去吧！”听不出喜怒的情绪，我默默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的女孩，说：“还跪着干吗！？赶快再收拾一碗，赶紧跟我一起送过去！”
　　“是，是，奴婢这就准备。”她惊魂未定，忙点头称是。四阿哥多余一眼也没有，转头离了去！
　　亲自全程监督，这碗奶糊自然万无一失。
　　“你叫什么？哪房的丫鬟？”她跟我身后，我只顾往前走，边走边问。
　　“奴婢瑜儿，是---”当然不方便说。
　　“哪房的！？”我提高了音。
　　“雅格格房里的。”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
　　哦------那个女人！比我老姐小一两岁的样子，样子看起来倒清纯可人，不过那摄人的眼睛可怎么藏也藏不住！可，万万没想到，能狠毒到这个地步，居然企图毒死一个婴儿！真该浸猪笼，顺带试试满清十大酷刑！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福晋房里，她看我带着小丫头一起出现，笑起来说：“你今天倒是乖巧，刚寻思着你又跑哪去了！？原来替小阿哥找食去了-----”周遭几个也跟着笑起来，“我这倒是头一回见着四嫂亲妹子，长得倒真是标志，今年多大了！？”
　　“15啦----”福晋怀里抱着宝贝儿子，笑着替我回答。
　　“那可到了选秀的年纪了------”其中一娇俏女子含笑应道，旁边忙有人说，“可不是！？不知日后要指给哪位阿哥了！？”
　　绝倒！
　　我没打算这么早嫁人好不好！？23岁还没这个想法呢，15岁就要嫁！？开什么国际玩笑！？再说，我也不要进皇宫，《金枝玉孽》不是没看过，宫里的女人实在太恐怖鸟，本小姐玩不过他们，不玩总可以吧！？
　　“四嫂，你这妹子倒不爱说话！？”八福晋浅笑开口，不过味道总怪怪的，“前几日，听九弟说了出二小姐当街悍骂的好戏，心想着，这越宁姑娘必是口舌伶俐的辣妹子，今儿一见，却是文静如水性情淡薄得很哪！”她一说完，别人的兴趣都被她给提了上来，于是纷纷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四福晋只能尴尬笑笑，“这些日子时常耍些泼辣。”待美艳如花，看起来不过跟我差不多大的八福晋讲完之后，满屋子哄堂大笑，我站一旁只觉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连叫瑜儿的那个小丫头什么时候溜走了我都没注意到。
　　那个长舌夫八卦男，尊重隐私权懂不懂！？背地里讲人坏话要咬自己舌跟的！
　　我心里正狠毒诅咒着，忽然门外传来“哎哟”一声大叫，随后有人捂着半边脸，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一副无可奈何的垂丧表情！
　　“九弟这是怎么了！？一张吃了黄连的脸！”四福晋觉得好笑，打趣着问他。旁边八福晋也忍不住说，“表哥你牙疼！？捂着脸干什么！？”
　　他只管自己眉头紧锁，也不回话。身后小太监只能勉强堆起点笑颜答话说：“回各位福晋，九爷刚吩咐奴才差事时，不小心，不小心把舌头咬着了----------”
　　“扑哧”，不好意思，实在没忍住，本小姐第一个笑出了声来，几秒之后，所有人都大笑起来，只剩下那位九爷狠狠瞪着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风水轮流转，这轮流得还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