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塞外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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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年，六月。
春去秋来，日落月升，于家大院里的月季败了又开------
我离开那人人憧憬的皇城已整整三个年头了。
杭州是个好地方，自之和带我踏进这大门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不会后悔。
也是从那时起，我才知道，于家不仅仅有于之和，这里还有他的姐姐----于之聆，他的弟弟----于之洋！
之聆比我大五岁，婚嫁的第一年丈夫便得病去世了，她也就回了娘家，从此安心理佛，于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对于她的选择，没有人会说三道四。
之洋比我大三岁，跟之和一样，有温暖的笑容，俊秀的脸庞，还有之和没有的一丝顽性，他不像之和那般和煦，更多的是桀骜和随性。
“越宁，可要去西湖边看荷花？”晚饭过后，天还大亮，之洋兴致勃勃地走进我房里，见我正埋首注神，对他不予理会，便自己安静坐到一边，捧起桌上茶盏悠闲地喝了一口。
“于二少爷，今日心情怎么这么好？”我终于停下手来，笑看着他道：“你不去听戏赏舞，怎么要去看荷花了？”
“嘿，今年这西湖的荷花开得特别好。前几天，大姐还说，等我们都有空了一起去看看。”之洋边说着边踱步走到我身旁，看了眼我刚写的字，说，“你写的东西怎么总是希奇古怪的？”
“怎么希奇古怪了？”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年月，无聊之时就靠习字修身养性，只不过，无奈自己唐诗宋词学得不少，能记住生默下来的就没几首了，也不知哪天兴起，竟然写起歌词来。
那些个号称是中国风的，听着还有些诗词意境的就成了我临摹的范本，常年以往，也就这么几首，之洋每每见到总是要皱着眉头问我两句。
“诗不像诗，词不成词，三年来，也没见你写出别的，光拽着这几篇写个没完！”他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把字帖放到案上，又走过身来，把手搭我肩上，“你老实告诉我，你这写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是要去看荷花吗？还去不去？再不去天可就黑了！”我仔细将笔墨收拾放妥，岔开了话题，他不甘心地白了我一眼，道：“当然要去，这就走！”
如他所言，今夏的荷花开得的确出彩。
湖边游人络绎不觉，但都纷纷为这水中芙蓉停下脚步来，细细欣赏一番，随意品评几句，身处其中，叫人惬意自在。
我站在之聆身旁，静静看着这满湖姿容，嘴角不禁挂起舒心的笑颜。
“宁儿------”
“恩？”听之聆唤我，转过身去，“什么事？”
“前几日听之和说，这个月要动身去塞外一趟，你知不知道？”她一身青色纱衣，手持白玉佛珠，坐在紫檀太师椅上，茗一口茶，问道。
近几年来，之和的生意越做越大，不仅时常奔赴塞外，也跟洋人打起了交道。有时见他为着那26个英文字母头疼，真忍不住想去帮帮他，可最终还是没有出这个头，他救了我又待我像自家人一般，若能帮他我定当尽心尽力，只不过，太高调的事还是算了，只怕忙没帮到还给他惹来麻烦！
“之和时常去塞外走动走动，平日也不见姐姐你多问，今天怎么提起这事了？”我坐到她身旁，拿了颗葡萄放进嘴里。
之聆闭眼似静想一会方才轻叹一口气，悠然说道：“日前去灵隐寺求了一卦，卦像说之和此行恐有事端，与他说了，他还笑我太过谨慎。”她停了停，看着我说，“虽说这些占卦看相也是无稽之谈，可我心里总免不了担心。这些年，你也跟他大江南北地走了一回，他这次去塞外，你可是要同他一块去？”
“这次我倒不去。”我听完她的话也有点顾虑，可惜他还未曾跟我提过这次塞外之行。正如之聆所言，这三年来，我的确跟着之和跑了不少地方。总是一身男装，如影随形伴他左右，他也不忌讳我是女儿身份，倒像是收了个徒弟一样，把我带在身边，指点我生意上的事务，教我如何验货，如何查帐，怎么与人交道，又如何水涨船高，耳闻目染，久经沙场，他又把手下几家绸缎庄，胭脂铺交于我打理，今时今日，我也算得上他于家一员大将了！
想起当年求他相助时说的话，这一生我甘愿为他效犬马之劳，而他，从未对我有过分要求，自始至终都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慈眉善目，温文而雅，一言一笑之间，我早已视他如兄长，为了他，为了于家的每一个人，我都是不惜一切的！
“宁儿，劝，恐怕他是不听的，只是有你在他身旁我还省了几分牵挂。”之聆握住我的手，言语轻和，没有恳切，只有信任。
“聆姐，我知道了！”我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微微笑了下，“用处我也没有几分，你要是觉得好，我就跟着去吧！”
三年，细算来，四年有余了。
我想我长大了，18岁，或者说26岁的苏越宁不再是那个任性，高傲，无所畏惧，不可一世的怪异女子了，她已经深谙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虽还谈不上游刃有余可也算是得心应手。她已经学会对骂她的人笑，对厌恶她的人亲切，对痛恨她的人和善，她开始知道如何戴着一张面具生活！
夜色深了，之和的房里还亮着灯火。
我端着糖水轻轻扣门，等他应声，便走了进去。
“这么晚还没睡？”他一手执笔，一手背于身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在做什么？”我把托盘放下，走到他身旁，原来正用心于这幅“荷塘月色”之上。
“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皱了皱眉，双眼盯在画上，一展莫愁的样子。
“呵----我若帮你解了这个难题，你答应我件事，可好？”我笑着把桂圆莲子羹递到他跟前。之和凝神望了我片刻，微微摇头，笑叹道：“你啊------”言语之中，无奈又包容，“那好，我看你如何帮我解了这难题？”他说着，将手中画笔递了过来。
我并不接过他的笔，只微微摇头，说道：“我画出来肯定还不及你的。我说要帮你解决难题，可没说要帮你画荷花！”
“你这丫头越来越精了。”之和将笔放下，望着我，“你要是耍赖，那可不作数。”
“我怎么会耍赖？我还怕你耍赖呢！”见他接了我手中的碗，我才走到案前仔细地看起他那副荷花图，“你今日可有去西湖赏花？”我一边看着一边问。
“没有！”他坐到一旁，轻摇起折扇。
“那就对了，你都没有见着那满塘荷花实景，怎么画得像呢？”
“我只是今日不曾见过荷花，在杭州生活二十余年，我怎么会没见过荷花！？你看，就知道你胡说！”他满脸的不信服，笑着直摇头。
“之和，你可知今年的荷花开得特别好？”我自有想法，也不慌也不忙，慢慢说道，“连之洋都特地找我去看。满塘荷花开得娇艳透彻，大朵大朵的，花瓣尖上有深红，一直蔓延开来又淡去，荷叶也是翠绿欲滴，今天的月亮也好，还有晚风轻拂，坐在湖边，阵阵香气扑鼻，叫人心神荡漾------是不是有首词是这么说的‘拂拂红香满湖，采莲人静月明孤。空余一支徐熙手川，收拾风光在画图。’？”他正仔细听我说着，“之和，你明天该去西湖边走一圈，好好看看那满塘的荷花。你这图，好则好矣，惟独少了两个字！”
“生气！”
一语被他自己点破，我两都笑了起来。
“好吧，这回算你赢了，说吧，想要什么？”蜡烛已经燃掉一半，之和将先前的那卷荷花图细细滚成一卷，随手扔到案旁瓷篓中，又坐下，喝口茶，才抬头问道。
“我要跟你一起去塞外。”我立在他案前，铺了张新纸，提笔写起字来，“没什么特别原因。你一定也听之聆姐提过，她说有我跟着安心，反正我在家里呆着也是闷得很，不如跟你出去玩玩。”
“越宁---------”他忽然站起身来，声中略有踟躇，我心中纳闷，看着他的眼睛，“越宁，康熙皇帝会带着他的儿子们于本月出巡塞外，四贝勒也在其中-------------”
四贝勒？
这个称呼有点陌生，若之和不再提起，我差点忘了，在我离开那年的三月，他已经被康熙册封为贝勒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找你，要不是我于家有意遮拦，再加上九阿哥暗中帮助，恐怕你早就被他带走。”之和原来是出于这层担心才没有向我提及此事，“塞外之行本是要带你一同前往，只是，万一遭遇不测，你就再也没有翻身机会了。”
字字句句让我心惊，怎么也忘不了他凛然的眼神，忘不了他的那句“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他，堂堂大清国的天朝皇子，言出必行，这三年的确是费尽了心机找我，如没有胤禟和之和倾力庇护，我不会有这太平安乐的三年！
可是，他不说倒罢了，一说我更是担心起来。
之聆口中的那不祥之卦，难道真要让之和因我而身遭险境？
我早已在心中立誓，就算牺牲我一条性命，我也不会拖累于家一人！
“之和，有些事是命中注定，我还记得你当时说的：我尽我力你尽你心。我们都尽心尽力了，有太多顾忌担忧，日子岂不是过得太累？”鼻腔之中发出深深叹息，“我们一向天高海阔，鸟飞鱼跃，这次，也不要例外了！”
“好，你都如此豁达了，那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他终于点头答应，“苏越宁，我于之和没有错看你！”
要出行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之和忙着休整随行的商队，我忙着打点要携带的行李，之洋则留在杭州镇守大局。
原本是每年都会有的远行，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大家心里都有些沉重的压抑。
脸面上却还是要显出英气勃发，壮志凌云，给下面的人鼓舞士气。
六月初九那天，终于要走了。
之和骑着一赤色骏马走在最前头，我着了身男装，身下是白色坐骑，走在之和右边，然后便是浩浩荡荡几十人的马队，还有走路的，押箱子的，足足走了几百米，杭州城的百姓还都跟在后头看热闹。
“路上多加小心，早点回来！”送我们出城的之洋又叮嘱了几句，终于停了步子，站在城头，目送着队伍远去，直到消失在天际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塞外之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