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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灼灼变(一) 缘灭 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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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罗衣正宽衣就寝,缭绫却在此时进门禀报:“小姐,李护卫回来了,正在前厅。”
罗衣一听,心下高兴,爹爹又传信回来了呢!“好的,请他稍待,我马上就来。”说完即着衣准备前去。自去看望师傅,就很少和爹爹互通信息,快半年了,爹爹近来可好?罗衣满心挂念,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一直以来充当信使的李彦进。
前厅。风尘仆仆的李彦进此时正用心的品尝着手上这杯叫密云龙的奇茶。看着从杯底蜿蜒其上的“小龙”,讶异又释然,他的这位小姐,总是让人惊叹不已啊。
“李大哥,辛苦您了!一路上可好?”门口传来欣喜的轻快女声。
罗衣来了!闻言抬起头的李彦进看着踏入的罗衣,向来冷凌的脸上绽出温暖的笑意。
黑发素颜,却莫名吸引。莫怪妻子盈盈老说谁娶了罗衣谁享福,只不过,她恐怕不知道,除了容貌,罗衣有更多其它让人幸福的原因吧。一直把罗衣当亲妹妹照顾的他,很清楚那无双的相貌之下,有着一颗至情至性的女儿心。那位蔡相公,可有发现?
“妹妹你就放心吧!一切都好!”李彦进洪亮的声音让罗衣泛起了笑意。
“爹爹那边的情况如何呢?”
“大人正随皇上北伐,已收复了易州和涿州。所以大人特派我回来汇整军情顺道看看你。”
“皇上刚灭了北汉,还要继续北伐么?”罗衣求证。
“嗯,是的,皇上自太原转兵东进,想乘辽不备,一举夺占幽州,进而收复燕云十六州。”李彦进如实说出,对于罗衣,从不隐瞒。
“军队状态如何?”罗衣继续问到。
“我军经过数月的艰苦攻战,士卒疲乏;兵力消耗颇多,战胜后又未获得例行的赏赐,所以士气非常松懈。”李彦进眉头紧皱,道出事实。
“皇上临时从太原转兵东进,一切皆无准备,而自燕云十六州属辽后,幽州即为辽的军事重镇,必会重兵驻守,兵多粮丰。”罗衣看了看窗外,“今年又酷热异常……此去是凶多吉少。”
李彦进大惊,猛抬头见罗衣也眉头微捻,心知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不由心急。
“大人也曾反对过,可皇上心意已决,誓要收回燕云地区啊!”
“既然攻守之战不可避免,现下只能尽力而为了。”罗衣下了决心,转而问到:“现在军中粮食可充足?”
“长期征战,粮食已快消耗殆尽,虽然朝廷也在不断补充粮食,可惜路途遥远,又不好运送,总需要些时日才能到达作战前方。”李彦进无奈道。
“李大哥,我有一个办法,你可转告爹爹,让他献策皇上。”罗衣沉思后道。
“好!妹妹你说!”李彦进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我们可以鼓励老百姓自己把粮食运到边境,这样可以省却了朝廷采购、运输物资的负担;就近的百姓就近交粮也会大大缩短运送时间,不会延误军机。”
李彦进点头称是,可突然想到一点,那钱帛不是要运到边境才能付给卖粮的百姓?正想开口问出心中疑问,却听罗衣继续说道:“驻军在收到粮食以后要给他们开具“交引”,而老百姓就可凭借这个“交引”来汴京朝廷指定的地方领钱帛。”
罗衣话音刚落,李彦进就咚的一声站了起来,眼睛直直的看着罗衣,止不住的惊喜。他明白的,大人每次亲自或托他来看罗衣,都会和她交流对时事的看法,听听她的建议,而她也总是让大人和他次次都感叹不已:罗衣,为何是位女子?!
看着李彦进的一脸惋惜,罗衣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好淡淡一笑:“李大哥,这个也只是暂时之计。现在还需取得皇上的同意方可实行。”
罗衣暗忖,可以预见皇上一日不统一中原,战事就一日不会停。而随着军粮需求不断扩大,边境粮食的价格自然会猛增。这样就和中原的粮价差距很大,大家拿着以边境价领到的高额“交引”来汴京取钱,只怕,到时朝廷会拿不出来啊!后面的话,罗衣没有说出。只希望战争,能早点停。
“如此好方,皇上必然会答应!”李彦进信心满满,“妹妹,大哥就此告辞了!我要立即回去禀报大人!”
“大哥一路小心。代我向嫂子问好。”罗衣明白李彦进的迫切心情,未加挽留。
“放心吧!我走了!”李彦进转身要走。
“大哥,”罗衣轻喊,止住了李彦进的脚步,“替我照顾好我爹爹!”万千担忧,尽在这句拜托之语。
“妹妹放心,大哥自以生命保护大人!”李彦进未转身,语毕即大步离去,魁梧的身影没入了夜色之中。
***
又是一年月夕节。
倚翠阁 当红花魁柳青的香房。
立于床边的蔡齐正神色忧虑的看着刚到的大夫为柳青诊疗。卧于床榻的柳青,秀发松散,凤目紧闭,柳眉微颦,脸上因高烧染上了红晕,愈加的娇艳欲滴。病中的柳青,依然无愧于花魁的封号。
“齐哥…齐哥……”昏睡中的柳青开始不停的轻唤着蔡齐,无奈又痛苦。
“病中都不停的叫着这位公子的名,看来这位小娘子用情很深啊!”大夫摇头啧啧感叹着。
闻言蔡齐浑身一愣,又听大夫如此说道,不由惊讶的望向柳青,恍然大悟:原来青儿对他,终是有情。可这个事实的发现,没有让他心潮澎湃,欣喜若狂,甚至没有让他焦虑的心微起涟漪。他平静如昔,有的只是满心的担忧,继而是狂涌的对青儿的抱歉和对自己感情的彻底释然。
他对青儿亦有情,否则不会听说青儿病重即匆匆前来这烟花之地探望,满心的着急和担心。然而他彻底明白了,那是自小青梅竹马,慢慢渗入他们生活中似兄似妹的亲情。是自己书呆,自己笨,错把不是亲兄妹两人之间的深厚感情,切切挂念,幻化成了他从不懂的爱情。
可他终于懂了。
这让人想见未见,近情情怯,相思成灰的爱情。
之于他,之于看似潇洒,实则倔强的他来说,能安然放手的,不是爱情。他对青儿,是纯然的兄妹之情。
之于他,之于看似洒脱,实则死心的他来说,想紧紧拥入怀中,呵护永远好好爱着的,是他的心之所属,他的,罗衣。
“公子,公子?”大夫的低喊拉回了蔡齐飘远的心思。
“啊,先生已诊完?她得了什么病,是否严重?”蔡齐担忧的问到。
“寻常风寒,公子无需太担心。这是药方,你去照着取药,连服三日,即可痊愈。”
“好的,麻烦先生了。”蔡齐诚心说道,青儿没大碍就好啊!
送走大夫,想到自己已经出来大半天了,于是蔡齐让丫鬟好生照顾依然昏睡的柳青,告辞离开。
踏出倚翠阁的后门,外面晴暖的天气让蔡齐终于深舒了一口气,身心放松。终于可以回家了。是的,回家。那个有罗衣的地方。
蔡齐归心似箭,从来没有如此的想见一个人。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去,进了别院大门,右转,经过一道拱门,穿过一个小花园,再走过一道长长的走廊,抬眼,站定,轻喘,不期然的,望见一个窈窕的背影。
她在那里。倚靠着亭梁,看着夕阳西下的天空,如青莲般疏淡。
蔡齐痴望着,发现她的身影又清瘦了许多。自上次偏厅见面后,已经差不多有三个月没见到她了。她似乎是有很棘手的事,因为他常发现,她的房间会亮灯到三四更,而他也会陪她到那时。
相思已然满溢泛滥。
蔡齐轻叹了口气,那次在秋水亭里的偶遇不算吧。因为正当他满心欣喜的准备和她一起品尝不知从什么地方带回来的肉干,和各式干果时,她却因为缭绫的通报止住了踏入亭子的脚步,转身去了前厅。当时只听见缭绫提到了“李大哥”,随后就压低了声音。
他始终是外人啊。蔡齐的眼里聚起了深深的忧。她对自己,该是有心的吧?否则他也不会被逼前来提亲,进而娶到她。只是他和她之间,似乎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而这距离,该是自己最开始对这个婚姻的不齿所造成的吧。
蔡齐的心丝丝的揪拧着,自己该如何做,才能改变这让人心刺刺痛着的局面?才能对她倾诉出自己满心的爱恋?
望着远处的那道孤单身影,蔡齐无限凄楚,因为他不敢靠近,也不能靠近,只能象每晚凝望着罗衣闺房里的人影一样,任由那从心底生出的无力感,缓缓包裹住自己,几乎将他溺毙。
亭里的罗衣,和亭外的蔡齐,被渐来的夜色笼罩,心里都在轻轻的叹息。
终于,蔡齐定下了心,做了一个决定。
***
别院前厅。
罗衣接到缭绫的通传后即匆匆赶来,这三个月来,爹爹总会派人回来或传来书信,与她探讨皇上北伐的军情。随着越来越持久的混战,她也愈来愈担心。
“近来情况如何?”罗衣进门即问到站立于桌前的递信之人宋昕,也是爹爹的心腹之一。
“本月五日,皇上命定国节度使宋渥、彰倍节度使刘遇、定武节度使孟玄喆以及大人分率所部从四面猛攻幽州城,以砲击城,战事激烈。辽守城指挥使本已领部下百余人出降,城内也陷于混乱。此时马步军都指挥使耶律学古却率兵从山后驰至幽州,掘地道潜入,与城内守军合兵拒守,致使我军再次攻城未克。十日,皇上再次集兵攻城,因师老兵疲,将士倦怠厌战,故屡攻不克。在下临行前大人曾说,皇上会于近日再次与辽军会师。这是大人给您的信件。”宋昕沉重的说道,随即毕恭毕敬的递上大人给小姐的信。
听完宋昕的陈述,罗衣心下一紧,这与她之前给爹爹分析的情况相差无几。皇上昧于知己,又不能知彼。在平定北汉后即忘乎所以,从一开始就犯下了轻敌的错误,竟以为能轻而易举地一举扫平幽云诸州。幽州本是辽守重镇,有着坚固的城防,而与此同时,我军既缺乏足够的攻城器械,也缺乏必胜的攻城决心,在遇到辽军的坚决抵抗后,自是无法轻易取胜。
接过宋昕递来的信,罗衣旋即将其展开。
看着爹爹的书写的内容,罗衣越看越心惊。皇上居然把所有的兵力都投入到了攻城之上?!他既没有部署充足的阻击辽国援军的兵力,也没有先予占据阻扼敌援的战略要地。当前战况,辽必派骑兵增援,如若辽援军毫无阻挡地进至幽州城下,我军就只能抽调业已疲劳不堪,正在攻城的部队匆匆应战。这样势必反陷重围,致使全军溃败!!
罗衣紧抓着信笺的纤细玉指微微泛白,痛苦的闭上了微涩的双眸,心下凄然,皇上啊皇上,你的一统江山,你的急功近利,就要让我爹爹陪上性命么?
倏地睁开眼,罗衣眼中只剩清明和决心,朗声吩咐到:“纨绮,替我准备纸笔。”
只见纨绮轻车熟路的飞快的准备妥当,罗衣立即修书一封,封好后慎重的交给了宋昕。“请无论如何尽快将此信送达我爹爹,如出任何意外我爹爹无法亲启,请以他的名义告知其他节度使,分派兵力,截击援军。”罗衣声音轻盈,语气沉稳,让人毋庸置疑。
“在下定不辱使命!”宋昕把信收好,拱手告辞。
望着宋昕飞奔而去的身影,罗衣眼眶泛红,心里微酸,爹爹啊,您和女儿都已尽力,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女儿如今不希望您能力挽狂澜,扭转局势;女儿只希望,爹爹您,能平安归来。
半敛着眉,罗衣背灯斜倚的看着满月的天空。汴京之去幽州最快也要三天,加上来时用的时间,这一来一去就要耽搁六天。战场上的六天,可以有多少转变!?
只希望,一切还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