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灼灼变(二) *** ...
-
***
翌日。
“呀”,罗衣脆脆的低呼了一声,懊恼的看着自己的食指指尖冒出一滴小小的血珠。轻摇螓首,不敢相信平时能全心投入的刺绣,今天也无法让她彻底的平静下来,竟然在绣的途中闪了心神,失手刺到了自己。幸好纨绮不在身边,不然肯定又大呼小叫了起来。罗衣吐了吐舌,暗自庆幸。
起身寻到绢帕,轻压住食指,罗衣转身来到窗边。外面的天空,睛蓝如洗,无边无际的辽阔,只可惜远处浮来几片乌云,轻吐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咚”的一声,轻吓中罗衣旋身,看到撞进来的纨绮冲到自己的身边,咬着嘴唇,欲言又止,眼眶红红的,泫然欲泣。
“发生什么事了,纨绮?”罗衣不由得上前,轻扶着纨绮的肩,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纨绮终于抽噎了起来,“蔡齐…蔡齐他…走了。”纨绮还是别扭的不愿多说。
“走了?又去了倚翠阁么?”罗衣纳闷,垂眼看到纨绮手上扭着一封对折的信。“纨绮,这信是给我的吗?”罗衣低问,却惹得纨绮突然摇头,把信藏于身后。
“纨绮?”罗衣无奈的叹道。
纨绮低头不答,可终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把信递了出来,“蔡齐要我转交给你的。”
罗衣接过信,展开,信封上的两字跃入眼帘。
休书。
罗衣有片刻的恍惚迷离。
他,终于还是等不了了。
罗衣看着手上的休书,眼里有着自嘲。里面会写些什么呢?想到《礼记》本命篇有云,妇有七去,只要犯了其中的任意一条,丈夫就可以休妻。不孝、无子、淫、妒、有恶疾、多言、窃盗。而自己是犯的哪一出?让他如此意决狠心?
不看了,里面写的什么,无所谓的。自己早已预料到有此结局不是吗?再看只是徒增挫败寒心罢了。“纨绮,替我烧掉它吧。”罗衣轻语,心感无力。
闻言纨绮立即抬首,飞快的拿过那封休书,付之一炬。
休书一点一点的消失,灰飞烟灭,终是不留。
没有凝思百结,没有柔肠寸断,对于罗衣,有的只是胸口涌过的些些失落,和无可名状的惆怅。
惆怅晓莺残月,与他自相别。
从此隔音尘,想见更无因。
罗衣移步,想去完成未完的刺绣,耳边飘来纨绮的声音。
“蔡齐说,小姐您看了就会明白,”纨绮不得不承认现在说这个的确有点晚,但意思还是要带到,“他还说,他明天会亲自上门求见。”
明天上门求见?罗衣捻眉,还有什么让他需要登门求见呢?还是他有其它什么要求?罢了罢了,罗衣摇头,不再想了,他们之间唯一维系的都已经断了,没必要继续伤神了……
抬眼看向窗外,此刻天空已经乌云密布,风雨就要到来。
“小姐,小姐,”缭绫焦急的声音由远而近的传来,罗衣和纨绮都心下吃惊,怎么一向冷静的缭绫,今天竟然闻声就知她心急?
“小姐,大人回来了,正在后门的车上!”缭绫扶着门框轻喘,说出了让她如此心急的原因。
爹爹!罗衣闻言,既喜且忧。喜的是爹爹终于回来了,忧的是爹爹为何待在后门的车上而不进来?
不容她多想,罗衣旋即跑向后门,后面跟着缭绫和纨绮。
天色已暗,雨也终于落了下来,敲打在房檐上,和着罗衣奔跑的脚步声。
近了,到了!
罗衣掀开门前马车的幕帘,一眼看到尹崇珂躺在铺在车里的毡毯上,紧闭着双眼。
“爹爹!”罗衣轻扑了过去,看到爹爹脸上的一片死灰之色,不敢置信,转而看向跪在一旁的宋昕。
宋昕看到罗衣眼中的质疑,别过了眼,讷讷的开口:“我在赶去幽州城的途中遇到了深夜被袭的大人。在下无能,没能阻止那些人的暗箭,大人他……”
余下的话语没有出口,因为罗衣已经看到没入爹爹左胸中的那支箭。箭翎和爹爹上半身的衣袍皆已被血浸透,而血已成暗色。
“为什么没找大夫?快找大夫!!”罗衣低吼,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大人不让!”宋昕沉痛的答到,“他说……他说已经来不及了,他要赶回来见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爹爹不是随皇上在幽州攻城吗?李大哥呢?李护卫呢?”罗衣突然四下张望。
宋昕紧闭了双眼,声音黯哑的几不可闻。
“李护卫……为了救大人,已经战亡。”
罗衣身形一顿,只觉心在汩汩的痛,几乎无法呼吸,是么?是么?!
“罗衣…罗衣……” 尹崇珂从昏迷中醒来,低唤着心中挂念的女儿。
“我在,我在,爹爹,我在你身边!”罗衣回过神来,握着爹爹的手,俯身在他耳边镇定的答道。
“罗衣,” 尹崇珂用尽力气,反手紧抓住罗衣,“我死之后,送我回眉州,和你娘亲葬在一起。你可记住?”
“女儿谨记于心。”罗衣泪如雨下。
“罗衣,皇上已被辽军击败于高粱河,一切如你所料啊!” 尹崇珂猛然咳嗽了起来,大口大口暗红的血喷涌而出。
“爹爹!”罗衣手接积血,悲痛欲绝。
尹崇珂以眼神示意女儿莫要慌张,继续说到:“只是爹爹没料到,虽没亡于敌军之手,却被同朝之人暗算。咳……咳……罗衣,从今以后你就离开汴京,能走多远走多远,千万…千万不要让吕相找到你!你可记住?” 尹崇珂的气息越来越弱,此时却直直瞪着罗衣。
罗衣眼中一片悲戚,重重地点头,“女儿谨记于心。”
尹崇珂轻喘了一口气,缓缓的闭了眼,“罗衣,爹爹对不住你,爹爹先和你娘团聚去了……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罗衣死死地捂着颤抖不已的嘴唇,不让满心的悲痛溢出声来。只能拼命的点头,点头。
“罗衣…你现在…幸福吗?” 尹崇珂重新睁开了眼,挣扎着问出了自己的衷心所盼。
“是的,是的,女儿很幸福,真的很幸福!爹爹……”罗衣终于呜咽出声。
“那我就放心了……” 尹崇珂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安详的离去。
“爹爹……”
罗衣的哭喊声,渐渐淹没在越来越大的雨声中。车内,宋昕闭上了满是血丝的眼;车外,大哭的纨绮和低泣的缭绫,在雨中俱是伤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衣在纨绮和缭绫担忧的注视中跳下马车,站在雨中,做出了接下来的决定。
“纨绮,你收拾一下,和我即刻启程前去眉州;缭绫,你暂且留下,处理好后续事宜。然后来和我们汇合。这座别院卖了,把书留给蔡齐。” 罗衣说完转身要上马车,重又顿住,想了想,继续说到,“把那幅《飞珠溅玉》也留给蔡齐吧。”闻言纨绮和缭绫对视了一眼,虽不解,但仍点头领命。
一个时辰后。
一辆破旧的马车在雨夜中缓缓驰离了汴京。载着罗衣和她的心,在送走亲人的悲痛中,驶向了一片未知的天地。
***
雨过天晴。
蔡齐在别院大门前走来走去,快要一个时辰了,可依然没有敲开此扇门的勇气。他昨天让纨绮把那封“休书”转交给了罗衣,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有没有明白他的用心和真意?
他今天,是重新来提亲的。是的,他要让罗衣重新答应嫁给他。
既然他和罗衣最初的婚姻是造成他们距离的罪魁祸首,那么就让他来把一切不如意结束,虽然做法有些偏激,可是他真的想借此给他,给他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上次娶她是被逼,而这次,是真心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妻,真心迎娶的,要相伴一生的,唯一的妻。
想至此,蔡齐终于停在了门口,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抬手准备扣门。
此时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蔡齐心下一喜,定睛一看,是正要抬脚出门的缭绫,脱口就想问罗衣在不在。缭绫却先他一步出了声,淡淡的语气,远远的距离。
“你怎么来了?”没等蔡齐回答,缭绫却接着道:“也罢,你既然自己来了,也就省去我去找你的太多麻烦了。稍等一下。”语毕即转身又消失于院内。
蔡齐满心的疑惑,呆呆的立于门口。
稍会,缭绫返回,递给蔡齐一把钥匙和一幅卷起的壁挂。
“小姐留给你的。这是书房的钥匙,请你在房子卖出之前把书搬回你家去。书很珍贵,当然如果你觉得没用的话,我自有其它安排。还有这幅壁挂,也是小姐亲手绣的,请你好好珍惜,千万不要送与他人。”交代完毕,缭绫侧身要走。
“罗衣她不在么?她去哪儿了?”蔡齐见状连忙问出在心里已久的疑问。
缭绫斜睨他一眼,不满他直接唤小姐的闺名。“小姐已离开汴京,永远不会回来。你不会再见到我家小姐的。”直接让他死了这条心!
呆望着缭绫身影逐渐消失,再望向手上的钥匙和壁挂,蔡齐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她,走了么?为什么?是为什么?是自己的那封亲笔休书让她伤心了?所以她离开了。不,不,她应该会看里面的内容的。她没看么?里面其实只有一段话,一段他一直想给罗衣倾诉的话。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蔡齐的心,乱了,望着四周的道路,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只是他知道,从此以后,心中多了一个缺口。而那个缺口,只有一位名叫罗衣的女子才能填满。
而罗衣,你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