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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重锁(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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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灵的古筝声悠扬婉转的飘来,在听者耳中慢慢韵开,宛若盛开的牡丹,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在这初寒的冬天,让人觉得身心无比的暖洋,一呼一息之间尽是舒畅。
进入别院的蔡齐,也被飘散在空气中的音律摄住了神魂,停下了匆匆的脚步,侧耳全心投入欣赏。
这应该是素未谋面的妻子所弹的,是叫罗衣吧?虽不曾亲眼见她抚筝,却直觉是她,那个迷样的,有着一头如黑瀑般抢眼发丝的女子。对她的感觉,由最初的不耻到如今的好奇,短短的三个月,留在脑海的,就只有醉眼朦胧中,让他迷了眼神的青丝和离去时的孑然背影。
琴音停止了,余音也淡淡散去。蔡齐发现,这偶尔听到的古筝,从曾经的千转百绕到刚刚的温暖轻灵,象是代表着抚筝人的心声,走过了一段心路。
好想见见自己名义上的妻啊。蔡齐远眺着琴音的出处,却只得一片青翠。这段时间来一直顾着家人,也忙着安抚柳青,想尽办法把她从倚翠楼给赎出来,因此很少待在这别院内。想到柳青,突然记起要给她送东西过去,连忙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房间。边走边想一定要寻个机会见那位女子。事情总该有个交代。
秋水亭里,罗衣缓缓的擦着筝,笑看着纨绮手忙脚乱的抢救被她撞落的茶杯。清冷的声音来自立于一旁的缭绫:“小姐,蔡公子刚刚回来,不过回房拿了东西后又匆匆去了倚翠阁。”
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罗衣慧诘的眸子看着闻言终于让茶杯掉地的纨绮和一脸不甚苟同的缭绫,轻柔的笑意终于满溢而出。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新婚的相公天天去倚翠阁,小姐还能笑的出来。倚翠阁啊!可是汴京最有名的青楼!
纨绮很纳闷,她的小脑袋真的很想不通:
从新婚之夜小姐独自带着满身湿气回到她的闺房后,事情就变的不对劲了。
小姐会关注蔡公子的生活起居,他被特派的家仆照顾的很好。完全享受了小姐相公之待遇。他甚至还被小姐默许进入他想去的这别院中的任何地方,当然,小姐的闺房除外。只可惜,迄今为止,除了自发关注其动向的缭绫,她从没见过小姐这位名义上的相公。更奇怪的是小姐!
小姐没挽发,只是简单的用自己绣的发带系着。
小姐在闺房之外都会蒙纱,以前小姐在别院内都是不戴面纱的。
更让人纳闷的是,小姐竟然不阻止新婚的相公逛妓院!
憋不住了憋不住了,纨绮越想越替小姐难过,满脑的疑问终于化成一句冲口而出:“小姐,您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话一出,立即后悔,因为清楚的看到罗衣眼中渐起的轻愁。
纨绮和缭绫都心疼的望着罗衣,等着她的回答。就当两人都觉得罗衣不会回答的时候,恬淡温雅的女声响起:“彼非我良人,自是不为其挽发;喜帕没掀起,又何来露面之理……他的幸福,只有等爹爹回来后才能还给他了。”
罗衣明白,说一点都不在乎,骗不了自己。因为曾经是满心的期盼他就是她的良人,能相伴着,平凡到老。只可惜,错了,错的离谱,不是吗?阻了他的幸福,也绊了自己的脚步。终是莫名惆怅……
“纨绮,缭绫,随我去云山看望师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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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齐放下手上的《乐经》,靠窗远眺,震惊莫名。单是手上这本秦始皇焚书坑儒时,已被秦火一炬,从此失传的《乐经》,已让他心跳不已;而书中的秀丽字体所做的批注,字字珠玑,似比本书更胜一筹,则更让他难以置信!
转回身,看着这偌大的书房,满满的一屋书,被一排排整齐的陈列着。书的涉猎范围之广,让自负学富五车的自己也感受到了井底之蛙的难堪。这里有他精研过的,有他仅读过的,有他知晓的,更有他从未听闻过的。而每本书的批注,都昭然着曾被她用心研读过的事实。犹记得当时他偶入这书房后目瞪口呆的样子以及求证了每本书上都有批注后依然不肯相信的心情。自己,究竟娶了怎样的女子?!
她依然没有回来吧。琴声一直都没有响起过。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自己已经在这别院里安安静静的待了有半年了。半年的时间,很多人,很多事都已改变。蔡齐兀自叹息着。
当时卖身到青楼的柳青如今已是倚翠阁的花魁,多少王公贵族富家子弟一掷千金,只求博其一笑。青儿,已不是当初和自己青梅竹马,心思单纯的女子了。当初自己拿着拼命筹来的银两要为其赎身时,换来的只是她凉薄的一笑:“官人以为奴家没有替自己赎身的银两么?不瞒你说,几个月前,奴家卖身所得的银两就已够为当时的我赎几次身了!”
看着摇着绸扇,媚态横生的柳青,自己只当她是一时气话,正准备拉着她去找老鸨赎身,她却一闪而开,红艳的嘴唇吐出最真实的心意:“如你所知,奴家自幼贫寒,而如今却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名流公子趋之若鹜,对我百般依顺,你说,我哪有离开之理呢?再说了,奴家现已过惯锦衣玉食的生活,要我和你这书呆过这一贫如洗的日子,岂不糟蹋了我如花的容貌?”
耳边犹有当时柳青讥讽的话语,可比起那时自己听后五雷轰顶的感觉,如今这些也只是过往云烟,唯留提醒自己曾经有多蠢的作用了。蔡齐猛然领悟到,对于青儿,原来已经放下了啊。
那对于自己还未见面的妻子呢,蔡齐摇摇头,似是理不清心里的感觉。只是很清楚的明白,如今之于她,已经不仅仅只是好奇了。心思正被这名女子一分一毫的填满,自己却不想抗拒,因为,她好似一座深埋地底的绝世宝库,每打开这宝库的一扇门,就是满心的惊叹和欢喜!
收回心思,蔡齐出了书房,只见周围的仆人在奔相转告:“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人人面上欣喜的神情显示着这别院的主人有多受人欢迎。
她回来了么!蔡齐心下一喜,也不由自主的跟在家仆的后面,跑向前庭。没几步,他却停了下来,因为他已经看见,那一道盈盈而来的身影。蒙着面纱,衣袂飘飘,曼妙出尘。蒙着面纱??蔡齐突然心里一顿,猛然想起曾在东华门的一家绣品铺里遇见过一位蒙纱的女子,难道是她?
罗衣进来就看到了站在廊边的蔡齐,挺拔的身影,卓然而立。只是他眼中为何会有浓浓的疑问?还在怪自己为什么要逼他娶她么?罗衣浅柔一笑,看来该是两人面对面的时候了啊。因为,她也很好奇,婚礼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缭绫,去给相公说下,一个时辰后我们在偏厅见面。”在所有的家仆面前,罗衣还是一直称蔡齐为相公。
“小姐,您不先好好休息一下嘛?”纨绮担心罗衣会不会太累。
“小纨绮,你忘了我们是一路游玩回来的么。悠闲如此,只有你懒懒的会觉得累。”
讨厌了啦,纨绮心里小小的抗议着,每次小姐一叫小纨绮,肯定就会作弄自己。看,看,周围的人都在掩嘴笑着。
看着纨绮垮着张漂亮的娃娃脸,罗衣止不住的笑了起来,轻灵的笑声就象一曲欢快的曲子,惹的旁边的人心情大好,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正垂首听着缭绫传达信息的蔡齐闻声抬起了头,满眼却只有那位发出笑声的亭亭女子,浑身散发出迷人的光芒,摄了人全身心神。罗衣发现蔡齐的目光,缓缓收了笑,略一颔首,转身去了她的房间。
蔡齐呆呆的看着罗衣离去,懊恼怎么自己每次只来得及抓住罗衣离去的背影,虽然那依然让自己心动。
“公子,公子……”缭绫唤着面对小姐离去方向若有所思的蔡齐,“刚刚所说的你可记着了?”再次确定不喜欢这位蔡公子,书呆子一个。
“嗯,哦,”蔡齐回过神来,“放心,我会在那里等候你家小姐的。”这位姑娘对自己有敌意。活该啊,蔡齐自嘲的想着。
任务完成,缭绫提步疾走,追着罗衣她们而去,徒留蔡齐暗自激动,终于要见到她了,罗衣,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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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偏厅,夕阳依旧暖暖的,余晖让满室通透。
蔡齐已在一幅山水画前站了不知道有多久。他完全沉浸在此画的意境中。好一个“肖百里于方寸,图万态于毫端”。只见峭崖万叠,台阁千重;山环水蟠,云蒸雾变。仿佛能看到画者作画时的恣意奔逸,墨汁淋漓。
蔡齐屏了许久的呼吸终于缓缓的吐了出来。虽然整幅画没有题词留字,但当看到画下角的紫焰图案时,低呼一声:原来真是她啊!!
“蔡公子。”罗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偏厅,立于蔡齐身后五步远,静静的等着。
蔡齐只听一道轻灵的声音传来,满心欢喜,却猛然发觉她叫的是“蔡公子”,不由的又心下一沉,缓缓的回过身,一言不发的盯着罗衣。想让罗衣察觉他的懊恼,无奈罗衣却在他站定的同时走向桌几。
“蔡公子,品品我带回的新茶吧。”
蔡齐这才看到桌上已放着两盏冒着渺渺热气的茶杯。原来这入鼻而来的满室茶香来自于它们。讶然一笑,蔡齐走去和罗衣在茶几两旁各自坐下。
端起粗制的茶杯,蔡齐看着里面已经完全舒展开的茶叶,普通至极;小嘬一口,但觉神气一爽,满齿盈香。“这是?”蔡齐瞪着手上的茶杯,震惊的问到。
“密云龙。”罗衣淡淡的答道,“也许以后又会成为北苑贡茶。”
“密云龙?!”闻所未闻的茶名。此时蔡齐却看到茶杯里本来零散的茶叶却似有生命般的游弋着,仿若小龙蜿蜒其上。心下了然,“原来如此啊!”
罗衣勾唇一笑,看来他是知道了此名的来历了。
茶香袅袅中,静默许久,隔著烟雾罗衣终轻轻开口问道:“你,为何会上门提亲?”
闻言蔡齐一震,困扰自己许久的疑问转瞬消失,就觉整个人都轻了起来。真的不是她做的啊!自己没相信错人。这半年来,当他静下心来仔细思考时,就判定应该不是罗衣所为。只是,只是私心的还想要她的亲口认证。
“当时会上门提亲,实属被逼。”蔡齐定神老实答到。看到罗衣偏头,蔡齐继续道:“我本已有婚约,她叫柳青,我们青梅竹马。打算待她及笈我们就成亲。可是去年月夕节后,她爹不知为何迷上了赌博,短短几天就输的倾家荡产,无奈青儿卖身去青楼为其还债。而我得知情况后正急着四处为青儿筹钱时,有一伙人来到了我家,不让我和家人出门,且提出了一个条件,才能放我们自由。”
“娶我……”缓缓道出余下事实的罗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嗯。”蔡齐舒了一口气,对她说出了一切后,曾经的满心怨愤,如今只是淡定。
“现在你的家人还好么?”
“我们成亲三月后,当初软禁我父母的人就离开了。我家人一切都好,放心。”虽然事情因她而起,可是关心出自毫不知情的罗衣,蔡齐依然满心感动。
罗衣此时感觉五味杂陈,心叹不已。爹爹啊,您为女儿抢来的幸福,女儿,真的承受不起!爹爹……
沉思了许久,罗衣突然想到卖身到青楼的柳青。“那柳姑娘呢,你可有帮她赎身?”
叹了口气,蔡齐正想着该如何向罗衣解释柳青的情况时,听到罗衣的声音幽幽的响起,“蔡公子,对不起,我会尽快解决此事的。”
“罢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事,我也看不透很多东西。”蔡齐不想提到柳青的现在,毕竟是自小就熟知的朋友,还是不想她被人看低了。熟知么?蔡齐自嘲的一笑。
发觉蔡齐脸上的落寞,罗衣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体贴的不去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掌控的事,不是么?
就这样,两人又再次静静的沉默着,满室飘着淡淡的尴尬,却又莫名的和谐。
“我能看看不戴面纱的你么?”良久,蔡齐突然开口道。
罗衣一愣,但觉奇怪。隔着薄纱,望着眼前有着期盼表情的儒雅男子,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终究还是很在乎女人的容貌啊。
“蔡公子忘了么,新婚之夜,你是未揭喜帕的。”淡淡的语调,陈述着事实,却也透着明显的拒绝。
蔡齐眼里的火光黯淡了下去,手紧了紧茶杯,终究是没开口。他只是想看看她的眼睛,借以明了她的心思。
“蔡公子无需担心,如果你需要银两为柳姑娘赎身的话,可以直接去帐房提取。有什么罗衣能帮上忙的,请尽管说出既是。不过,还请公子再忍耐一段时间,等爹爹回来后,你我即可解除婚约。”罗衣见蔡齐闭口不言,以为他是不忍,便直言替他把话说出。
解除婚约?蔡齐神游的心思刚刚转回来就只抓住了这四个字。为什么要解除婚约?他紧抿着唇,懊恼又不解的看着罗衣,盼望自己的眼光能穿透这该死的薄纱,看清眼前这疏离女子的真正所想。
看着蔡齐的懊恼神色,罗衣却误以为他是气恼自己还不得不待在这别院一段时间。虽然已经看开了,却还是止不住的心情低落了起来。起身,颔首,“公子也早些歇息吧。”说罢转身离开。
望着飘然而去的身影,轻盈依然,却还是让蔡齐突然忆起了新婚当晚罗衣留给他的孑然背影。直觉想要留下她,可就要出口的话语却被吞了回去。留下她,说什么?说对不起,新婚之夜自己那般粗暴?说谢谢,那满屋的书让他充实了不少?还是说,说自己喜欢上了她?!蔡齐着急的找着留下罗衣的话题,却被心里突然冒出的念头撼住了心神。呆呆的,只能看着罗衣消失在转角,徒留自己瞪着空空的转廊,震惊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