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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重锁(一) 月夜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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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如水。给别院的书房带来满室光华。
尹崇珂站在书房门外,望着暖黄灯光下刺绣的女儿,心里一热,连日来朝里朝外来回奔波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女儿的容貌,比起她母亲琬玉来,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于才情,也会让琬玉自叹弗如吧。每每见到女儿,尹崇珂总是无比自豪,可一想起一代芳华却红颜薄命的妻子,又悲从心来。我的玉娘,你在天上可好?女儿还小,等她一及笄,有个真心男子替我们照顾她,我就来陪你了……叹息着,尹崇珂推门而入。
“爹爹您来了,” 罗衣看到父亲进来,神情恍惚,连忙起身把父亲引到书案旁坐着。“爹爹,又思念母亲了。” 每次爹爹露出这样心疼的表情,罗衣知道他肯定是看着自己,又想起了母亲玉娘。
“爹爹,喜不喜欢女儿绣的这幅鸳鸯戏水的锦缎?”罗衣撒着娇,想把父亲的心思从伤心处拉回来。
尹崇珂回过神来,向女儿投去了然的一眼,然后细细看着就快要完工的绣品。罗衣看着他的侧面,父亲,也老了。鬓发都有些许白丝了。
“这是送给李护卫的结婚礼物?” 尹崇珂挑高了眉,笑着。他这女儿,只要认为值得,就会真心待人。
“是呢!李大哥和嫂子会喜欢的吧!?”
“求之不得! ” 尹崇珂抿了一口茶,状似微怒的斜睨着罗衣,“恐怕你上个月作为及笄礼,送给宰相之女的那幅《飞珠溅玉》也比不上这幅的一半吧?”
“哎呀,什么都瞒不过爹爹您呢!”罗衣笑咪咪的说着,“既然是送给外人的,过得去就行了,是爹爹说的要‘明哲保身’嘛!”
尹崇珂看着正仔细品茶的罗衣良久,如此出色的女子,美貌才情皆是独一。叹了口气:“罗衣,你…不怪爹爹么?”
罗衣闻言微微一愣,抬眼抓住父亲眼中的那抹深深的自责,心下了然,轻轻笑着,认真的凝视着父亲:“女儿从来没有怨过爹爹。不是爹爹让女儿选择了这样的生活,而是,女儿,正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没有爹爹的支持和帮助,女儿是无法象如今这般自由孑然的。”
“爹爹,您看当今宰相之女可是名冠天下,于是,自她十五岁及笄以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文人墨客,慕名而有意攀结亲事的大有人在,据说连皇上都有意钦点她为妃。爹爹也想女儿和她一样连自己的终生幸福也把握不住么?”
尹崇珂没答,可他明白罗衣知道他的答案。望着女儿清然的眼眸升起了一片迷蒙,“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爹爹,女儿要的,无非就是一个平凡之人,一颗爱我之心。女儿能做到的,也是以一个平凡之身,抱以爱他之心。虽然您和娘没有一直相伴下去,但女儿希望和未来的夫婿一起,把您和娘未完的故事延续下去,永生永世。”
尹崇珂的微带疲惫的身体一震,看着女儿清然带着欣喜笑意的眼睛,心中释然,有女如斯,何其所幸!玉娘,你在天上看着可高兴?这是你我的女儿啊!
转念一想,尹崇珂突然顿悟了什么,急急问到:“女儿可已有心上人了?”
罗衣呼吸一窒,转而轻柔笑到,“果然还是瞒不过爹爹呢!爹爹可认识一位名叫蔡齐的书生?他和女儿的心性一样哩。”翩翩白衣浮现在了罗衣的眼前,那位甘愿做一平凡世人的白衣公子啊,是不是我的良人呢?罗衣轻声低问自己,眼神却飘了很远。
发现女儿的心思渺渺,尹崇珂心情突然复杂了起来,似高兴,又似难过;似放心,又似担忧;似舍不得,又似松了口气,最后终成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罗衣,如今新帝即位短短几年,依然致力于全国统一,试图收复燕云十六州,所以为父我无法长时间陪在你身边,过段时间就要启程去横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身为保信军节度使的尹崇珂此时终于提到了今天来别馆见罗衣的真正目的。
“父亲请放心,女儿一定不会让你担心的。”罗衣略一沉思,“父亲,如今大宋高度的中央集权,您麾下的地方兵力,是迟早会被收回去的。而当朝吕宰相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只怕皇帝会越来越重文轻武。还有,父亲的姐姐,我的姑姑曾做过宋太祖的妃子,我们家和宋太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当今皇上以太祖皇弟的身份登上了这个皇位,他必定会想办法巩固他的皇位。父亲,您一定要小心提防。”
罗衣,我的女儿罗衣,你未进朝堂,却深知朝中各派势力牵扯;你一介女流,却从八岁师满之日起足行天下,看尽世间百态。如果你是男子,那你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将相之才;何该你是女子,也应是名动天下的天之娇女。可如今,你只是罗衣,世人甚至不知道你是我尹崇珂的女儿。罗衣啊,如果不是因为玉娘的要求,父亲怎会让你如此甘于平凡!?尹崇珂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几欲哽咽。
罗衣见父亲眉头紧皱,仿若千斤压胸,没料到父亲心中的千思百转,担心父亲身心过度劳累,于是劝到:“父亲很累了吧,秋夜渐凉,父亲您还是早早回府休息吧。”
尹崇珂深深看了一眼罗衣,颔了颔首,慢慢走出书房门,思量着,口里喃喃着:“蔡齐,蔡齐么?蔡齐啊……”
罗衣看着父亲渐渐走远,口中喃喃有词,背仿佛也有些驼了,心疼的想,该给父亲做件披风,横城那边冷着呢。
***
“小姐,大婚的日子,纨绮可得帮您好好打扮。快来快来,待会喜娘就要来啦!”不由分说的拖着还在赶绣披风的罗衣坐到了铜镜前。
“好纨绮,爹爹今天就要走,我得尽快把披风绣完,就最后收针了。”罗衣又好气又好笑。
“是呢是呢,所以得赶紧打扮好,然后拜堂成亲,老爷才能安心上路啊!”纨绮嘴上应和着,手却没停,麻利地为罗衣挽髻。
发丝被纨绮抓着,想溜也不成,叹了口气,罗衣静静地坐着,看着铜镜里未染铅华得自己,终于,嫁人了啊。而未来的相公,是那位白衣蔡公子。两人的初见,就在月夕节吧,可就在三天前,他突然上门求亲,爹爹自然是欣然应允,而自己也在心动之际,做了托付终身的决定。他,应该是一心一意的男子吧。
“小姐您的脸怎么突然红了?”纨绮低呼,小姐本就是倾国之貌,脸颊突然飞上的两朵红云,更让她娇艳欲滴,满身风华。纨绮看呆了,从来没见过小姐这般,舌头打结:“胭…胭脂眉粉什么的看来都不需要了,小姐,纨绮帮你画个额花吧。”
“纨绮想在我脸上作画么?”罗衣挪愉。
“哎呀小姐,您可知那天清园赏词会,吕云绣可是在额上画了紫焰呢!和你的一模一样。嘁~她也真做的出来,把您的绣品冒充做她绣的不说,连您的焰形纹饰也要偷来乱用。”纨绮对吕云绣嗤之以鼻,完全不顾她是当朝宰相之女。
淡淡一笑,“她既喜欢,自然拿去。无妨的。”
“唉,小姐,好象什么都入不了您的心。”纨绮无奈,扶着已装扮好的罗衣轻盈起身。转身面对书桌旁的缭绫。
“缭绫,你说那个蔡书呆会不会被我们小姐迷死?”哈哈哈哈
罗衣一身嫁服,倚然而立。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是面如花,还是花如面?
缭绫纨绮终被眩花了眼。
***
新房内,只听见大红蜡烛噼哧不断开花的声音。
罗衣盖着喜帕,端坐于喜床上。眉间含着一抹喜,静静等着夫君到来。终于也体会到了那一份小女儿的娇羞。已经,已经是他的妻了呢。我们以后会怎么样?是不是能象爹爹和娘亲一样,倾心相爱,生个漂亮的小娃娃?会不会带着我,走遍天下,春赏百花,冬看雪?能不能不介意我的一切,平平凡凡的相濡以沫,执手到老?
“咚”的一声,新房的门被撞开,跌撞进来一人。罗衣心下一惊,转念一想,爹爹在我们礼毕即已离开,而且还规定不许下人进新房,说是不能耽扰到宝贝女儿,那此时撞进门的,该是……我的相公?!
这样一想,罗衣放下心中讶然,依然静静的坐立床头,呼吸却紧了起来。
转眼,一双雕花黑靴和大红的华服下摆即出现在盖头下面。不及罗衣抬头,肩膀却被剧烈的摇晃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逼我娶你?!!我不要,不要啊!!!”嘶哑的声音清晰的把每个字都吼进了罗衣的耳里,砸进了罗衣的心里。隔着盖头,都能强烈的感觉到其随之而来的喷涌的铺天酒气。
撇了撇头,罗衣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想避开这令人作呕的酒气。可没想到他用劲太大,恰又捏到了手臂上臂钏所环位置,一阵疼痛,钻心而来,罗衣倒抽一口冷气。
“凭什么我的幸福就要葬送在你手里?”随着一阵摇晃,悲愤的声音再次传来,“好!我倒要看看,你是何等容资,可配如此狠毒之心!”恍惚中就觉一双大手伸来,罗衣一惊,连忙避开。她不要她的喜帕就这样被掀开。不要,不要。
“哈哈哈哈哈……”苍凉的男声发狂的大笑了起来。“也罢也罢,管你是倾国绝色,还是貌如无颜,都于我何干?! 你只不过是个心如蛇蝎的恶毒女人!你…你…”蔡齐指着罗衣,隔着盖头狠狠瞪着他的新婚妻子,无奈寻思不得其它骂人的词汇,心中不由更加悲痛,丢开罗衣,转身向门外踉跄跑去。
罗衣低呼一声,手急忙落下想要撑住被甩开的身体,可惜落点不对,手一下扭到,疼痛再次传来,罗衣捻起了眉,真疼,手是,心也是。
门口传来了重物坠地的声音。顾不了那么多了,罗衣一把扯下喜帕,看向那边。
心里叹了口气,罗衣忍着痛,起身走到栽倒在地的蔡齐身边,俯下身来,看着月光下俊挺的侧脸,记忆中温柔的眼此时正痛苦的紧闭着。难以想象刚刚粗暴的语言是出自这个翩翩儒雅男子。是什么,让他如此这般?是自己么,就象他说的一样,阻挡了他要的幸福?
四周静凉如初,此愁无人能解。
顾不到扭着的手,罗衣费力把蔡齐移至喜床,盖上大红的喜被,望着其上缠头交颈的鸳鸯,想着自己连夜的不眠不休,也只赶绣出了这床喜被,原想是很大的遗憾,如今却成为了莫大的讽刺。
罗衣戚戚一笑,转身欲走,只见躺着的蔡齐突然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嘴里喃喃的叫着:“青儿,青儿……别去,青儿……”
青儿么?罗衣淡然一笑,你的心,在这个名为青儿的女子身上啊。
转身,罗衣扬手抽出挽发的发簪,万千发丝倾泻而下,月光下宛若闪着珠光的黑瀑。青丝,情丝。尹罗衣,你终为人挽错了发。推门,踏出,回首看了看依然醉卧的蔡齐,欲去依依。终于咬了咬唇,决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