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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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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年羹尧一死,天下就“太平”了,谁曾想,他的死不是一个终结,反倒是一个开始……朝野上下的官员们,先是竟相揭发年羹尧的罪行,已知的与未知的,情节严重的和无关痛痒的统统都被揪出来。演变到后来,竟变成了相互揭发,一时间,宫内宫外,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这天,我刚出了养心门,就看见弘历和弘昼在前边不远处冲我招手,走过去刚站定,弘昼就急急地说:“玉儿,你知道吗?你阿玛出事了!”我一愣,慌忙问道:“出什么事儿了?”弘历皱着眉,面色凝重的说:“今儿早朝,有人奏本,参劾勒敏大人,说他与年羹尧过从甚密,还曾经为年羹尧采买过物品。”“四哥和我一听到信儿,就来马上告诉你,也好让你有个准备。”弘昼忙不迭的作着补充。我听后心中不服,带着几分愤愤意味说:“为年羹尧采买过东西就要治罪,那与年羹尧相关联的皇亲贵胄又该怎样处置?”“什么皇亲贵胄?”弘昼疑惑的问。“年羹尧不是年贵妃的哥哥吗?”我话音未落,就听弘历漠然的说:“可……年贵妃已死。”我一怔,僵在那里。对呀,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年贵妃可是在万寿节前夕刚刚薨世的。人—走—茶—凉,现代社会也常有,可这清朝的茶“凉”的也忒快了点吧!“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说这些没用的,四哥,你说眼下该怎么?”弘昼催问着。弘历沉吟了一会儿说:“依我看,现在不宜轻举妄动,俗话说事缓则圆……”“事缓则圆?我怕再缓,玉儿就要缓到辛者库去了!”弘昼插话道。听到辛—者—库这三个字,我的心咯噔一下,进宫日子也不短了,我当然知道辛者库是什么地方,那儿全是进宫为奴的罪臣子女,处境比苏拉(杂役)都不如。弘历见我神色大变忙对弘昼说:“五弟,你别吓唬她,事情还那么严重。年羹尧为官多年,同僚部下不在少数,若真深究起来,恐怕朝中没几个能脱得了干系。”弘昼却一改往日顽劣,担忧的说:“我没吓唬她,皇阿玛最痛恨什么……四哥,你我都很清楚。”望着眼前这两个人,我觉得分外陌生,如果说以前我还不知道,我和“这儿”的人差异究竟有多大,那么现在我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对于我来说,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的,可对于他们来说是却是本能的反应。
又过了几日,这场因年羹尧而起的“风波”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不断听到有官员被罢黜,流放……
宫中却是出奇的平静,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是隐隐有一种肃杀之气日益浓重起来,让人分外压抑。我没有那么好的“心理素质”,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处变不惊的当差,所以,状况频出,犯错不断。先是皇上要喝普洱茶,我却端来奶茶,幸亏陈总管反应快,立马叫人换了。后来又在擦拭多宝阁时险些把一尊玉佛碰倒,还好烟霞及时扶住,才算是有惊无险。
这天正当我神情恍惚的低头走路时,忽然听见有人叫我,抬头一看是德鸿,他见我这副模样,关切的问:“玉儿,你还好吧?”“我很好!”我勉强笑着答道。
“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御膳房。”
“御膳房?可这儿再往前走就是内右门了!”
“啊!?”我这才扬脸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内右门,可不是吗,出了内右门就是乾清宫广场了!“玉儿,你是不是在担心你阿玛?”听到德鸿的问话,我再也不想掩饰,长长叹了口气: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去辛者库为奴了。”说到这儿,我差点儿哭了,心里真是委屈,莫名其妙回到清朝,做了个任人差遣的小宫女不说,最后还要沦落为奴,直接从封建社会“混”到奴隶社会,我招谁惹谁了!
也许是我欲哭无泪的样子太过于滑稽,也许是他猜到了我的真实想法,没想到他竟然轻笑着对我说:“勒敏大人的事儿,我也听说了,现在皇上压着折子不批,想必已早有筹谋,你大可不必如此忧心。”哼!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被参的又不是你“爹”,你当然不着急了。不过,我还是忍住朝他翻白眼的冲动,很诚恳的请教:“昨儿听说,有位翰林院侍讲,因为曾经写过几首诗称赞年羹尧,现在已经被革职,发配边疆,我阿玛不会也……”“那倒不会,毕竟兵部不同于翰林院。何况,赐死年羹尧之后,皇上随后就让岳钟琪接任川陕总督,岳钟琪和你阿玛可都是年羹尧的旧部,由此可见皇上的用—心—良—苦。”德鸿淡淡的说。“那……照你这么说,我阿玛就不会有事啦?我也不用去辛者库了?我停下脚步,凝视着他。德鸿脸上掠过一丝犹疑,沉吟良久才开口说道:“倘若……皇上问起你阿玛,你会怎么说?”“怎么说?”我一脸迷茫。“你就说,你阿玛常对你说身为武将,心中只有忠君报国战死沙场,你记下了吗?”“嗯,记住了,可是这么冠冕堂皇的话皇上会信吗?”“需要相信,就会相信。快回去吧,甬道上风大。”德鸿说着侧身为我遮挡突然刮来的一阵大风。他特有的平和与冷静,让我原本的忧虑有所缓解,但愿这场风波也能像这来去匆匆的寒风一样尽快过去。
临近新年,宫里又是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祥和。我暗自庆幸,总算逃过一劫,因为,没有哪个皇帝会在新年伊始大开杀戒自找晦气!
这天,皇上用过晚点,照例到西暖阁批阅奏折,由于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可以直接给皇帝上密折,所以雍正经常会彻夜批阅奏折。除去陈总管和几个首领太监之外,其余的人这时候都可以退下歇息了。我和烟霞一前一后刚出东暖阁,就被一个首领太监叫住,说是陈总管命我去西暖阁。我一惊,该不会是……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想到这儿,便随着那个太监进了西暖阁。
暖阁里灯火通明,温暖恬静,可我却觉得一阵阵的寒意袭上心头。挑帘进了里间,只见陈总管正从几个打开的匣子里把密折拿出,依次放在皇上面前的炕桌上,见我进来,便吩咐我从一旁的书案上再拿过两盏灯,自己则亲自把笔墨,眼镜一应物品摆放完毕,然后恭顺的对榻上闭目养神的皇上说:“主子,都归置儿好了。”雍正这才睁开眼睛,欠身向前,提笔开始批阅奏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皇上在专注的批折,陈总管则把批完的奏折又依次装入匣内,配合十分默契。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从钟鼓楼传来的钟声,已是子时,只见皇上这才停笔,摘下眼镜,陈总管连忙示意我到外间屋,把早已准备好的茶水端进来。我小心翼翼把镌着五爪龙纹的杯子搁在炕桌上,皇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阴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徐徐的说:“知道今天,朕为什么将你留下?”我点点头,觉得不妥,忙又摇摇头。陈总管此时已躬身退出去了。皇上伸手从身侧拿过一个呈放奏折的匣子,打开放在炕桌上,开口说道:“这里面全是参劾勒敏的折子……仗着女儿在朕身边当差,有几分体面,便想为所欲为!”皇上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很严厉。虽说我已提前有了思想准备,可听到这番话,心还是被揪了一下,脑子嗡嗡直响,赶忙跪倒:“启禀皇上,玉儿不清楚那些人为什么会参劾我阿玛,但玉儿记得阿玛曾对我说,为将者心中只有忠君报国战死沙场,阿玛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望皇上明鉴。”雍正脸色阴沉,好半天才冷冷的说:“这些话……是谁教你的?”“啊!没……没人教我,这的确是我阿玛的原话。”我努力掩饰着慌乱,强作镇定接着说:“因为阿玛是年羹尧的旧部,所以现在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可是朝庭上下有谁能说与年羹尧没有一点儿牵连,若是追根溯源起来,恐怕源头……”“啪”的一声瓷器摔碎的声音突然从外间屋传来,吓得我一哆嗦,没说完的话也被生生咽了回去。
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颓然凝固。我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失言了,可话已出口,无法挽回,心里反倒有种听天由命的坦然。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传来皇上的声音:“你—退—下—吧。”他的声音很空旷,像是来自于遥远的旷野。我慢慢的站起身,由于跪得太久,膝盖都僵直了,我咬牙尽量站定,行礼告退。出了里间,一抬头,正遇上陈总管复杂而奇怪的眼神,不禁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