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遗梦》游心于远

12、征 兆

　　万寿节刚过就到了十一月初一的开炉节，宫里把开炉节看作是正式进入冬季的标志。这一天宫中要开始烧暖炕，设围炉。打小就在暖气空调环境里长大的我，觉得这一切分外新鲜有趣！
　　原来在东西暖阁的窗户下，离地不远，都有一个地洞，洞内是纵横交错的火道，洞口砌有砖炉，把燃着的木炭或是烧好的火炉放在里面，瞬时炉火与火道相通，就可以使暖阁里的地面升温，这就是烧暖炕，有点类似于现在的“地暖”。
　　设围炉就是在熏炉内放入燃着的红萝炭来取暖。据说这红萝炭是上好的木炭，火热耐烧不说，还没有烟气。因为冬天不能开窗通风，所以熏炉内除了放木炭之外，还要放上几枚香片，净化空气。
　　看着袅袅的香气从镂空的铜镀金熏炉，或是掐丝珐琅熏炉中缓缓飘散出来，让人觉得冬天是这样温暖香甜……
　　可这温馨的氛围还没持续多久，就在一个看似普通的清晨戛然而止。起因是养心殿正殿的一个太监在掸尘的时候，不小心把个钧窖的花瓶给打碎了，恰巧皇上刚下早朝回来，随即便传出口谕——庭杖二十。我以为庭杖就是打几棍子那么简单，可抬眼一瞧，身周围的太监，都已经吓得浑身颤抖了。悄悄问了烟霞才知道，原来这“棍子”，是灌了铅的铁棍，别说打二十下，就是打几下，人也受不了。“那……结果会怎样！”我小心翼翼的问烟霞。“非—死—即—残。”烟霞脸色苍白的答道。听到这四个字，我不由得一哆嗦，这才真切意识到我现在身处何种境地——这是一个打死人未必偿命，打碎花瓶却一定会要人命的地方！看我神色异常，烟霞宽慰的说：“不必惊慌，虽说皇上一向严苛，但用庭杖惩罚太监，却是头一遭，许是朝中出什么大事了！”果然不出烟霞所料，时隔不久，便传来年羹尧被押解进京的消息。
　　随着气温一天天降低，宫中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沉闷压抑，雍正的脸色也愈加阴郁沉寂如同冬日的天空……
　　终于在大雪那一日，皇上突然传下话来，说是要微服出巡。原本不用我随侍，可偏巧烟霞前些日子，受了风寒正在服药，不能当值，陈总管只好让我去。我又不会骑马，陈总管只得另外备车。一切准备就绪，午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动身了。随驾的除了怡亲王允祥、大学士张庭玉之外，还有两位新进升入内阁的宗室王公，一位是庄亲王允禄，一位是果亲王允礼，再有就是几位皇子和十几位吏部、户部、兵部、刑部的满汉尚书侍郎。
　　由于天气寒冷，街市上行人并不多。出城之后，更是越走越荒凉，我暗自思忖，这皇上究竟是要去哪儿啊？正想着，车停了，有个太监在车外说：“姑娘，下车吧，陈总管让咱们赶紧到前边候着。”我忙掀帘跳下马车，方向还没辨清，就跟着那个太监匆匆往前走。
　　刚走几步路，就瞧见不远处头带貂帽，身穿团龙貂皮大褂的雍正独自伫立在一个较高的山头上，注视着前方广袤无垠的土地。随行的文武官员也都下马，垂手站在一旁。走过人群的时候，看见弘历正在低头想心事，德鸿则是一贯的悠然从容，倒是弘昼见我来了，还调皮的眨眨眼睛，点头示意。我心中好笑，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如此不谙世事，恐怕也只有他了！
　　到了队伍前头，发现陈总管早已先到了，赶忙走过去，刚想开口“请示”有什么差遣，就见陈总管一摆手，示意我和那个太监退在一边。就这样大家在寒风中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我的手脚都冻僵了，才听到雍正徐徐问道：“你们说，这普天之下的百姓，一年到头都在忙什么？”周围的大臣闻听此言先是一怔，但随后仍旧低头不语。
　　谁知，皇上一回身目光落在我身上，说道：“怎么不回话？”“啊！？”我一惊，难道他是要我回答？可……我哪儿知道这个朝代的老百姓都在忙什么？忙着吃喝拉撒？忙着生老病死？反正不会像现在这样儿，没事跑到荒郊野外来喝西北风吧！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感觉有几道焦灼的视线射向我这边，抬头下意识望去。只见德鸿原本微睁的一双凤目已经瞪得雪亮，旁边的弘历虽然表情镇定，脸色却已是煞白的没有半点血色，弘昼紧咬着嘴唇，刚要迈步向前，却被弘历一把拉住。还有……阿玛！隔着这么多人，我却依然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焦急和担忧，几个月不见，他明显消瘦了，塌陷的脸颊上杂乱的胡须显得异常醒目，是啊，眼下年羹尧获罪，恐怕最“敏感”的就是兵部了！
　　正在此时，忽然一阵凛冽的山风刮过，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脑子顿时清明不少。对了！中国是古老的农业大国，答“农耕文化”肯定没错。想到这儿我朗声答道：“回皇上，玉儿以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年四季只为四件事忙碌。”“哦，是哪四件事？”雍正问道。看着皇上肃穆的表情有所缓和，我接着又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百姓们正是在这四件事中往复循环，生生不息的劳作着。”“说得好！”皇上点点头，转身对周围的随行官员说：“生有尽，业无穷，耕耘为天下，望众卿也能生一日，尽一日之勤。”“皇—上—圣—明。”身边众人连忙跪倒称颂。我跪在地上，忍不住长长嘘了口气，好险！！再抬头时，发现雍正已转回身，继续眺望着远方，他寂寥冷峻的身影仿佛与这苍茫大地融为一体，定格在洪荒宇宙之中……
　　翌日，旨意下，年羹尧被赐自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