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缘 起 ...

  •   好冷……好累啊……我似乎走了很远的路,浑身酸痛,筋疲力尽,这是哪儿?怎么这么黑?亮光处站得是谁?是爸妈吗?你们别走……别走……等等我……我追不上你们了……眼看着父母的身影渐行渐远,我急得想喊喊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憋闷的厉害,呼吸困难……
      “玉儿……玉儿……你醒醒……醒醒……”恍惚中耳边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我猛然惊醒,也没看清对方是谁,就一头扑上去,放声痛哭起来,边哭边抽噎着说:“你们怎么也不等我……我要回家……我一天也不想呆在这儿了……带我回家吧!”我越哭越厉害,嗓子都有些哑了,可心里却畅快了不少,好像许久以来郁结于心中的闷气,此刻终于都宣泄出来了!
      我抱着的这个人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像哄小孩儿似的摇晃着我,轻拍着我的背,好半天我才平静下来,在泪眼朦胧中终于看清了面前之人,竟是四阿哥弘历!我吓了一跳,慌忙推开他,坐正了身子,突兀的问:“四爷,你怎么在这儿?”“我不在这儿,你去找谁抱头痛哭?来,快躺下吧,你刚退热,别再受了寒气。”说着扶我躺下,帮我掖好被子。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我生病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可全身疲乏痛楚的感觉却是真的。再抬眼看弘历,只见灯下的他,满面倦容,正用无限温柔怜惜的目光望着我,我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微微犯疼,又有点痒痒的。“玉儿,你刚刚许是被梦魇住了,哭得像个小孩儿!”弘历嘴角带着笑意轻声说。什么?小孩儿,你才是呢!正想开口与他强辩,却一眼瞥见,他身上那件宝蓝缎袍子的肩头湿了一大片,不由得一窘,忙改口:“四爷,我病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病了足有半月,前儿才略好些,再过几日就是小年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我一愣,只听一旁的弘历缓缓说道:“玉儿,你要快些好起来,人家都是爆竹声中一岁除,难道你想病榻之上一岁除?”说完略一迟疑,便起身匆匆离去。
      我静静躺在床上,偶尔听见从熏炉内发出的一两声哗啪的炭火声,看着桌案上纱罩内漾漾的晕黄光芒,忽然记起那晚从养心殿出来,走在暗夜的甬道上,两旁的铜制灯楼内也是这种摇曳黯淡的烛光……顿时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手下意识的拉紧了被角。
      “啪啪啪……”门外响起的叩门声让我从幻觉中回过神儿来,随口问道:“谁呀?”“是我,烟霞。”听见烟霞轻柔的声音,我心头一松,忙说:“快进来吧,烟霞,门没插。”门一开,烟霞玲珑的身影便闪现出来。等她走到床前,我已坐起来正想用枕头将自己垫靠起来,烟霞赶忙伸手拽过一个枕头让我靠好这才开口:“刚好些,又坐起来受风怎么办?”我笑着说:“没事儿,我没那么娇弱,再说,躺着说话也别扭。”烟霞坐在床边儿,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果然见好了,看来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听她这番话似有所指,又不好问,就听她又说:“玉儿,你这病来的实在凶险,高热十余日不退,汤药一口都灌不下,眼瞅着……好在有惊无险,如今,只需再调养些日子,就大好了!”看着烟霞温柔但略显苍白的面庞,我不禁说道:“咱俩怎么还前后脚儿病呐,上个月你才病好,这个月我又病了。”烟霞淡淡一笑,帮我把披散的头发理了理,才说道:“这生病又不由人,更何况,我是每年冬天都会病一场。倒是你,前些日子可真叫人揪心,若是再那样病下去,按宫里规矩,可就要挪到别处……”“挪到哪儿?”我一脸惶惑的问。烟霞微微一怔,随即说:“挪到哪儿现在都不打紧了,一会儿天就亮了,你病刚好身子虚,好歹躺下再睡会儿。天亮后,我让小太监给你送些粥来。”
      烟霞走后,我重又躺好,原本不打算再睡,可大病初愈,身体虚弱的厉害,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好像感觉床沿坐着一个人,虽然睡意正浓,可还是努力睁眼观瞧,这一看,倒是彻底醒了,还惊出了一身冷汗。“你醒了?玉儿,看你睡得那么沉,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呢!”弘昼望着我,一副无比欢欣的样子。我皱着眉,嗔怪道:“五阿哥,你怎么在这儿,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我吓到你了?”弘昼的笑脸瞬间就僵在那里。见气氛尴尬,我只好坐起来,缓和了语气说:“没有,只是突然醒来,见房里有人,有些惊诧罢了。”正在这时,烟霞打发来送早饭的小太监进来了,见弘昼在此,便是一惊,慌忙请安,退下了。见此情景,我有些担心,若是让旁人知道,我这个小宫女竟然和阿哥共处一室,指不定又招来什么祸事呢,最近诸事不顺,我可不想在这时候再惹麻烦!弘昼像是猜出我的心思,没等我开口,他抢先说:“我只是顺路来瞧瞧你的病……正好,这儿有粳米粥,看你吃完,我就走。”说着从食盒里端出粥碗,递到我面前,我接了粥碗,只觉得身子轻飘飘使不上力,拿勺子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弘昼忙又接过去说道:“我来喂你吧!”“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我赶忙推让着,但到底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喂了半碗粥,吃过粥,身上有了力气,精神也好了许多。“玉儿,你可不知道,前阵子你生病,我们有多着急,说也奇怪,那些药你竟一口都喝不下,最后只得病急乱投医,还是德鸿有法子,认识什么会西洋医术的洋教士,从他那儿讨来药,这才退了你的高热。”弘昼说话间又恢复了往日顽皮嬉笑的模样。听了他这番话,我心里暖暖的,原来在这宫闱森严的禁城,也是有温情存在的。想到这儿,刚要开口谢他,忽然又想起一件要紧事儿来,忙说:“五阿哥,你快走吧,说不定这个时辰皇上会去上书房督学……”“糟糕!玉儿,你不说,我倒差点忘了!”弘昼连忙起身把粥碗搁桌上,一溜烟跑出门外,不一会儿,又匆匆跑回来,我正纳闷儿,就听他气喘吁吁的说:“刚才……走得急……忘了告诉你……四哥已向内务府打过招呼,玉儿,你就安心养病吧,甭管你再病多久,凭谁也不能将你挪出去。”还没等我问个究竟,他说完又跑了,只是这次还记得临走关门。
      到了日后,我才从一个首领太监嘴里获知,原来这宫女生病,若是久病不愈,就要被“挪到”宫外去,尤其是御前当差的宫女,更要严格执行,马虎不得。只是我这次生病,倒是个例外,引得众人一通猜测……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正当我忙着“抽丝”的工夫,除夕已至,虽没有出屋,却从愈来愈稠密的鞭炮声中,感受到辞旧迎新的气息。
      “一个人坐哪儿发什么呆?有人进来都不知道!”听见烟霞的声音,我转过脸作慷慨陈辞状,说道:“哎,我在嗟叹,一年一次讨要红包的日子,就这样眼睁睁的过去了,真是可惜,可惜呀!”烟霞听后笑着说:“前儿陈总管还对我说,让你多调养些日子,等到开春儿天气暖和了再当差。依我看呀,瞧你这机灵劲儿,明儿就能回去当差!”“当差?哎哟……哎哟……我的头好晕!”我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向烟霞。“晕归晕,仔细脚下的炭火盆。”“啊!”出于本能,我看也没看,就一个箭步蹿出多远去……“哈哈……”烟霞再也撑不住了,捂着肚子站那儿直乐。我这才明白自己中招了,便笑着问她:“怎么样,我的身手还不错吧!”烟霞强忍着笑说:“罢了,罢了,我可服你了,难怪他们那样惦记你,原来真真是个活宝儿!”此话一出,瞬时就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烟霞见我这样也有些讪讪的。我轻咳了几声,想缓和一下微妙转变的气氛,眼波流转间,却瞧见桌上搁着一个长方形锦盒,就问烟霞:“这是什么?”
      “这是沈公子托我交给你的。”
      “沈公子?哪个沈公子?”
      “沈德鸿。”
      “哦……”我这才恍然大悟,平日里我们都是直呼其名,乍一听“沈公子”还真不习惯。“玉儿,今儿是除夕,御前忙得很,我先过去了,得空再来看你。”烟霞说完便往外走。
      送走烟霞,我随手把门关好,回身打开锦盒一看,里面原来是一柄白玉如意,如意下还压着一张水印花笺,抽出一瞧,只见上面写着六个字:风已定,人初静。笔墨俊逸疏旷,正是德鸿的笔迹。心头不由得一震,看来,这场寒冬的风波终于要过去了,终于……想到此,忍不住闷闷的长出了一口气。
      常言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去了这块心病,我的病才算是真正大好了!美美的吃过早饭,又让苏拉打来热水洗了个澡,更觉神清气爽!斜靠在床柱上,晾着湿乎乎的头发,忽然瞅见桌上的玉如意,便随手拿过来摆弄着,心里暗想,这清朝人为什么这么喜欢玉如意?宫里到都是这样的物件儿,怎么连送礼也喜欢送这个?呆坐了一会儿,我就觉得又困了,索性躺倒,反正养病期间,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正在睡得香甜,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屋内光线昏暗,看来睡得时间不短了。“是烟霞吗?你稍等,我就来。”说着起身走到门口拨开门闩,顿时一股寒风扑面而来,赶忙扭回身往炭火盆里添了几块木炭,又把一旁立在地上的戳灯点上,忙乎完这些,才意识到烟霞怎么进来半天都不吭声,刚要扭脸儿问她,就看见身着吉服的弘历,正站在对面上下打量我,我一愣,没想到这日子口儿,他会来。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一定是披头散发状如女鬼!“四……爷,您这是从哪儿来?”我硬着头皮走过去边问边把桌案上的桌灯也点上。“才刚随皇阿玛从太庙祭祀而回,想着一会儿,乾清宫开宴就不得空了,便先来看看你。玉儿,你的病都大好了吧?”弘历神情关切的问。“多谢四爷记挂,病已经好了,陈总管还传话说,开春儿我就能回去当差了。”我随口敷衍着,从床上拾起一方手帕将头发扎起来,我可不想一直上演聊斋!“玉儿,你倒是聪明,知道大病之后要用玉如意来安枕!”弘历边笑边指着床上的玉如意说。“安枕?”我一愣神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怎么,玉儿,你不知道?”弘历有些大惑不解。“不知道,玉如意是德鸿送来的,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摆件,敢情还有这种讲究!”我说着话顺手拿起枕边的如意,可一抬头,就瞧见桌旁的弘历眉心微皱,唇际隐隐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好半天他才淡淡的说:“德鸿……倒是个有心人。”说完便起身往外走,我也连忙站起来往外送,刚迈出门口,他忽然又停下对我说:“今儿晚上熬年,玉儿你别睡,我带你去个地方。”说完便匆匆走了。
      清朝宫廷怎么过春节我不甚了解,但是年三十晚上没事儿四处闲逛,好像也不太靠谱,真不晓得这四阿哥到底想干什么?不管了,反正我也好久没出屋了,趁此机会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打定主意后,我就着手做起准备来,先梳好发辫,再穿上棉袍,又披上斗蓬。拾掇完这些估摸着时候也差不多了,果然就听到门外脚步声响,我猛地打开门,只见弘历身披貂皮大氅,头戴黑缎红绒结顶的暖帽,手里拿着鎏银玻璃把灯,正站在门口,见我出来便上前笑着说:“你手脚够快的!”我明白他指的是还没敲门,我就冲出来了,一点都不矜持,便索性一扬脸儿说:“那当然,我是静如处子,动如野兔。”“野兔?我记得是脱兔吧!”弘历有些忍俊不禁。“啊?!呵呵,反正都是兔子吗,差别不大!”“哈哈……”还没等我说完弘历就喷笑起来。我不想理他,自顾自的大步往外走,他快步追了上来,一把拉起我的手,我本能的想挣脱,谁知他攥得更紧了,我正要发作,就听他轻声说:“玉儿,雪天路滑,咱们得相互搀扶着走。”我这才注意到,天已经下起了雪,雪虽不大,却很干,颗颗粒粒,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倒有一种旧式年画的意境,使人感到旧去新来的祥瑞气象……
      “四阿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走出一段路后,我忍不住问道。弘历却笑而不答,仍旧提着灯往前走。又走了一段路,我忽然反应过来,再往前就是御花园,大过年的到御花园做什么?我们进了御花园,弘历还拉着我往里走,我更是一头雾水,忙说:“再往里走就是堆秀山了,四阿哥,你不会是想……”“你猜对了,玉儿,我就是想与你一同来堆秀山——登高祈福。”弘历说话间拉着我来到石阶前,本打算就这么上去,怎奈石阶陡峭狭窄,弘历这才松了手,由他提着灯在前面引路,我跟在后面,沿石阶盘旋而上,不多时,我们就登上了山顶的御景亭。尽管我走得有些气喘,但最终站在亭内极目远眺,心情却还是豁然开朗,只见远处暮色苍茫,绵延起伏的山峦若隐若现;近处宫阙层层,红热宫灯映衬着巍峨的紫禁城越发显得如梦似幻。
      “听宫里的老人儿说,年三十晚上子时之前,到堆秀山登高祈福是很灵的。玉儿,前阵子你生病,怕也是太想家的缘故。此刻,你虽说不能与家人团聚,可你遥寄祝福的心他们会感受到的!”身旁的弘历凝望着我说。会吗?他们会收到我隔世的祝福吗?我暗暗地问自己,心情不觉怅惘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玉儿,每逢佳节倍思亲的道理我懂,但我想让你明白,你在宫里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不等他说完,我忙打断:“四阿哥,我想你并知道我究竟是谁,我是……”“你怎知我不知你是谁!”听了这话,我顿时就呆住了。借着玻璃把灯幽暗的光芒只见弘历面色凝重:“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我相信此生有些相逢是注定的!”他笃定的语气令我愕然,刚想开口,就听“砰”的一声,绚烂的烟火在御景亭前绽放,瞬间就点亮了黑夜,在这明暗更迭的刹那我被一股大力环拥其中……
      此时,远近的鞭炮和五彩缤纷的烟火已交融在一起,各式炮声响成一片,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