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遗梦》游心于远

10、习 字

　　“玉儿，你的字练了这么些日子，可有长进？”正在擦拭佛像的烟霞扭脸问我。我摇摇头，心中颇为无奈。那一日，给皇上整理书架，陈总管让我列一份书单呈给皇上。皇上看后，皱着眉对我说：“你这字……须多练才可。”皇上金口玉言，马上就有人拿来许多字帖，一番比较之后，我决定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他的行书力道与秀美兼而有之，迷蒙而空灵，但临摹起来却很难，所以这些日子我虽然日日练习，却不见成效。
　　烟霞走过来说：“别发愁了，今儿皇上去文华殿经筵讲学，这会子咱们又没什么事，不如你拿来字帖，我帮你看看到底是哪里不得要领。”我当然求之不得，赶忙找来字帖和自己的习字集递给烟霞。她看了一会儿，指着字帖对我说：“王羲之这篇《兰亭序》，后世有人评说它是：重若山岳，深如巨海。我认为很贴切，你看，文章的开头，字字工整，可越写到后来越杂乱，全篇写得最糟的正是最后一个‘文’字。可见，这是他情之所至，不能自抑所为。你要是不能领会这篇文章的内在深义，只是觉得他的字好看，一味的临摹也不会大长进。”听她这么一说，我觉得豁然开朗，便接着问道：“《兰亭序》？烟霞，你知道这个‘兰亭’在什么地方？”烟霞想了想：“听说是在会稽山一带，相传越王勾践曾在那儿种植兰草，兰亭——也就是兰清之亭。东晋时期，那儿可是文人雅士荟萃之地。”我一脸好奇，忍不住又问：“你说，王羲之他们是不是一边野餐一边写文章。”烟霞会心一笑：“据说，他们每年三月上旬，便会到会稽山上的兰亭相聚，亭前有一条河，他们会依河而坐，在河中放一枚盛满酒的酒杯，让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就要饮了这杯酒，然后赋诗一首，再把酒杯斟满放在河中，任其飘流。‘曲水流觞’这个典故，就是打那儿来的。”听了她这番讲述，我无限向往：“他们可真是风雅……”突然心中一阵愤慨，大声说道：“哎呀，要是上学那会儿，老师也能讲这些故事和典故，我一定不会打瞌睡，好好学习的！”烟霞被我吓了一跳，茫然的看着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失控”了，赶忙讪笑着说：“烟霞，你知道的可真多，我听得都忘形了。”烟霞一笑恢复了常态，只是脸上没有了刚才纵谈诗文时的光彩，淡漠的说：“知道的多有什么用？又不能像男子一样出将入相，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罢了！”
　　“玉儿！”一个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是德鸿，这还是第一次在宫中见到他。只见他信步走进西配殿，抬眼瞧见桌子上摊开的字帖，便走来问道：“你们在练字呐？”“呃，我们在聊王羲之的《兰亭序》，这个时候……你该在上书房或是文华殿，怎么会来养心殿呢？”他笑而不答，只顾低头翻我的习字集。看他没反应，我又接着问烟霞：“听说，王羲之是在醉酒后才写的《兰亭序》，我是不是也该喝点酒再写，这样写出来的字才会像他的字那样潇洒飘逸？”烟霞微微一笑，正想说什么，旁边的德鸿却说：“不用喝酒，你的字已有几分醉意了。”“真的吗？”我心中暗喜，原来自己这么有天赋。“当然是真的，你瞧，东倒西歪，七零八落！”“扑哧……”一旁的烟霞笑出了声。我一时气恼，顺嘴就迸出一句电影台词：“做人要厚道！”边说边从德鸿手里夺过字集。“你们别仗着自己字写得好就瞧不起人，我的字怎么啦，我的字……会打醉拳！”“哈哈……”我这番辩解不仅没能让他（她）们俩重新“重视”我的字，反倒使他（她）们笑得更厉害了。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三人顺话音儿一瞧，就见四阿哥弘历由打外边走进来，烟霞和德鸿马上收敛了笑容，矜持起来。只有我还浑然不觉：“回四爷的话，我们在聊醉拳，噢不王羲之。”弘历粲然一笑从我手里拿过字集，看了看说：“你想习字，不能一上来就写行书，还是应该先从楷书练起，有了功底再练行书也不迟。”说完示意我坐下，又拿来纸笔，教我怎样握笔书写，他的动作轻柔，绵密，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正在迷惑的时候，突然一阵大风刮进殿来，把桌上的字帖和纸张吹落了一地，众人一愣，烟霞快步到了殿门口，看了看天色，低低地说：“要落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