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家白起》拉图朵

5、第 5 章

　　窗外天还没亮透，太阳被天边沉沉的夜色压着透出几丝吃力的晨光。房里的光线更是昏暗，房子长廊的夜灯都熄灭了，幽蓝的透出几分诡秘。孩子穿着棉布拖鞋的脚踩在隔夜灰尘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他做了一个梦，爸爸妈妈又吵架了，母亲沉默无声的忍受着父亲的殴打，那曾经带给他温暖安全的大大的手掌一下、一下，落在母亲身上，巴掌声没有止境的一直响一直响，母亲好像已经死去了一样躺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父亲的脸模糊一片，如同一个陌生男人，单方面的在施虐。他醒过来，发现脸上都是眼泪，心脏鼓动的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他实在害怕，坐起来抱着枕头，一动也不敢动。呆了一会儿，还是下床穿好鞋，推开门往母亲房间走去。从妈妈眼下越来越重的青痕和憔悴的脸色他知道，她早就在夜里长久的无法入眠，这个时候也不知是醒是睡。隐约知道这么一大早去母亲房间，很可能打断她为数不多的睡眠时间，可他有什么办法？他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这样冷清无人的清晨从噩梦中醒过来，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她。

　　“妈妈……”

　　他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里面没有回应。或许还在睡吧，那即使在她身边躺一会儿也好，母亲温暖的怀抱可以驱散一切恐惧，即使他一部分恐惧的来源正是她。他推开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果然，母亲正侧躺在床上。这一觉看来睡得很沉，这个平时稍有动静就会醒来的女人，竟然对他的到来毫无知觉。他悄无声息的爬上了床，贴着母亲的后背躺下，又轻轻的唤了一声：“妈妈？”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于是他主动靠过去，伸手抱住了瘦弱的她。所触之处一片僵硬冰冷，几乎要把他冻伤。

　　沐白起紧闭的眼皮下眼珠急速的滚动着，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珠直直的看着天花板，那里虚空一片，胸口沉重的压迫感在他睁开眼的时候消失不见，让他长长的嘘出了一口气。他颤抖的气息久久不能平静，额上背上出的一层薄薄的冷汗，让他的身体在空调冷风的吹拂下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沐白起坐起来从床头拿过遥控器，“滴”的一声关掉了空调，他坐在床上良久沉默。看看时间，才凌晨5点不到，可他知道这觉已经不用睡了，于是他下床进了浴室。热水冲刷过身体的时候，他又想起刚才的梦境，心里的恨意不由加深了几分。他知道自己现在做的和当初那个女人没什么区别，不过都是让别人骨肉分离。他讥讽的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对谁。

　　接到沐一凡电话的时候他刚从浴室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半。这么早打过来，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穿着浴袍靠在床上按下了接听键。

　　“喂。”

　　沐一凡听见儿子冰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比平时更加不耐的语气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白起，这么早就起床了？”

　　“你电话都打过来还问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说吧，找我什么事。”

　　父子两常年不睦已经让沐一凡可以冷静的选择自动忽略他话中芒刺：“今天是周末我想去看琨琨。”

　　“想看就来啊，你一向都是直接来的，干嘛和我打招呼？难道还要我作陪么？呵呵。”

　　沐白起刚说完这话，突然意识到什么，擦拭头发的手顿住了。沐一凡从他突然的沉默中也感觉他察觉了什么，两人就这么互相沉默了片刻，沐白起阴蛰的声音突然在电话里响起：“你休想。”

　　“白起，苏萍是他妈，她有权利看望自己的孩子吧？从孩子出生到现在，她一次也没见过。孩子在哪里上学，长什么样她都不知道，她也是做妈的人，你体谅体谅她吧。”

　　沐一凡的话简直要让沐白起笑出来了，他扯了扯嘴角凉凉的说：“哦？她也是做妈的人？”
　　沐白起反问，沐一凡最怕这样的沐白起，因为往往接下来的话，肯定像一把刀子，直接捅进你最痛的地方。

　　“爸。”

　　他这句爸叫的轻之又轻，好像一声叹息，可在沐一凡听来竟心惊肉跳。

　　“你是爱我妈的，我知道。”

　　沐一凡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沐白起就是这种抓住了别人弱点就会不加犹豫屠戮之人，尤其是对曾经伤害他的人。

　　“你也知道我妈是爱你的。”

　　沐一凡赶紧打断了他：“白起……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说这些干嘛？”

　　沐白起根本不理会他，只是径直用慢悠悠的语气几乎漫不经心说着：“你爱苏萍吗？你和一个你根本不爱的女人逼死了自己的最爱，帮助她如愿以偿的坐上了沐家女主人的位置，如今想必生活的非常幸福吧？像我这样的人，忍不住觉得羡慕。你说，我这么羡慕你们可怎么好呢？我只有一个弟弟啊，虽然是那个女人生的，可他是我亲弟弟，是和我最亲的人，你知道吗？这五年也许是我妈死后我过的最开心的五年，因为我不用时时刻刻都记得，我应该恨谁。”沐白起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沐一凡打完电话后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看着文质彬彬，却有一颗极狠的心，这一点他和他母亲简直一模一样。一番话把彼此的陈年老伤一把撕开，然后把自己血淋淋的摊在他面前，混账到了极点。他在外面做事雷厉风行，可面对自己的大儿子，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沐白起说的没错，顾青树是他这辈子永远无法面对的错误，苏萍也是。他本来就不是儿女情长的性子，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爱已经全部给了顾青树，虽然他到她死后才真正认清这个事实，想起顾青树死后的那段日子，简直和噩梦一样，他整个人就和疯子没什么差别，苏萍是最直接的受害者，而苏萍肚子里那个被他打掉下来的孩子，是让他最后清醒的契机。这场旷日持久的爱恨纠葛已经耗尽了他毕生的情爱，他当然不爱苏萍，顾青树死后对他而言什么爱恨早就失去了意义。可苏萍和孩子分开了五年，孩子生出来她就看了一眼，之后连面都没见过，一个母亲无法享受亲子之乐、舐犊之情，她的痛苦他看在眼里，说没感觉那是骗人的，即使他是为了责任才和她在一起，可这么多年同睡一张床，也早分不清责任和亲情那个更多了。而他也意识到，继续这样消耗下去，最后不光苏萍，连沐白起本身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于是他暗暗下了决定，无论如何，这次他一定要把沐白琨接回来。

　　今天是周末，沐白琨不用上学，本来不用上学对孩子来说就是值得大大庆祝的一件事情，可更大的惊喜还在等着他。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沐白起穿戴整齐坐在他床前，更让他惊讶的是，沐白起笑眯眯的看着他。沐白起很少笑，可他一笑起来便如霁月朗风，其神采简直令人不敢逼视。沐白琨看见这样的沐白起，躺在床上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琨琨，快起来，今天周末，哥带你出去散散心。”

　　沐白琨微微张了张小嘴，然后一下从床上蹦起来不住的欢呼：“哦~太好了！哥哥要带我出去玩了~”然后又一头钻进沐白起怀里，搂住他的腰兴奋的问他：“哥哥，今天我们去哪里玩啊？”沐白起揉了揉他睡成了鸟窝的脑袋，语带宠溺的说：“琨琨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好不好？”

　　“耶！太好了！哥哥我要去游乐园，还要去看电影，班里的同学都说电影院有一部动画片特别好看，他们都看了我也要看。哦！对了，看完电影我还要去吃披萨。”

　　沐白起纵容的让他在自己身上扭来扭去手舞足蹈，好声好气的一一答应了他的要求。然后平时上学一向穿衣梳洗磨磨蹭蹭的小孩儿火速的打点好自己，就斜跨着一个兔子形状的毛绒小包包，里面装上各种小零嘴拉着沐白起直奔停车场，兄弟两就往游乐园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