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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生何处不相逢 用学术用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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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探视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后来老爷子拎着骨头汤领着他孙子也来凑热闹,再后来夏阳也风风火火捧着一束雪白雪白的菊花跑来了。
李归仁气得差点英勇就义,我和陈天白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退居二线捧着笔记本看《名侦探柯南剧场版》。
老爷子发挥老教师诲人不倦地优良品德给夏阳细细讲解白菊花的正确用途,同时不厌其烦地劝导李归仁年轻人千万忌躁有损身心健康。
最后,夏阳悻悻地说:“菊花有什么不好的,我最喜欢喝菊花茶了……好啦好啦,下次我送黄色菊花可以吧,该喜庆了吧!”
李归仁已然说不出话,躺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老爷子扶着靠椅深深反思自己的失败教育。
就在柯南帅气地说出“真相只有一个”的当口,陈天白突然抬起头说:“阿公,孔夫子曾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稚嫩的声音刚落下,病房门就被人推开了,伴随着刘姨慈爱的呼声:“小仁啊,等久了吧?快吃饭喽!”
我和陈天白不约而同抿嘴一笑,然后低下头继续一本正经看柯南耍威风。
夏阳幸灾乐祸的声音久久回荡在病房内:“小仁呀,小人啊……”
李归仁他妈来之前,夏阳接了个神秘的电话,紧接着就神秘地消失了。
直觉告诉我很有可能千年铁树开桃花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王乐生。
陈天白问:“妈妈,你们上次的相亲对象怎么样啊?”
我说:“高富帅让你小妈占了。”
陈天白说:“哦,那挺好。以后又多了个品质优良的干爸可以敲诈。”
我瞪他:“高富帅老爸不是更好?”
陈天白回瞪:“我怕他嫉妒我比他帅,心里不平衡虐待儿童。”
李归仁从游戏中回到现实,对陈天白挤眼:“儿子,要不我升级当你爸得了?省得你妈到处丢人现眼。”
陈天白摇晃着食指,一板一眼地说:“干爸是用来诈的,爸爸是用来爱的。您,干爸的地位不可动摇。”
李归仁利诱:“你当了我儿子,我所有的东西就都是你的!又给你诈又让你不得不爱,不是更好?”
陈天白富贵不能淫:“奶奶说,我妈妈是好人家的女子,不舍得让你糟蹋。”
李归仁恼羞成怒:“她她……她是我亲妈吗?”
陈天白乐呵呵地跑向门口:“奶奶,干爸怀疑您不是他亲妈!”
李归仁他妈抱起陈天白:“他不是我亲儿子,我只认小天白是我亲孙子。嗬,我孙子又长身体了!”
陈天白告状:“是啊是啊,妈妈最近闹减肥,肥肉都给我吃!”
我觉得这小子说话越来越不靠谱,本来想插句话说我们家这个月闹经济危机好久没吃上肉了,但这似乎有虐待她孙子的嫌疑,在没肉吃和吃肥肉这两个纠结点上我徘徊了很久,最后明智地选择保持沉默。
李归仁他妈不愧是在大风大浪里翻滚过的人,果然是耳明眼利明察秋毫:“又抹黑你妈!你妈把你宝贝得跟什么样,舍得让你吃肥肉?”
陈天白装无辜:“我就知道奶奶偏心,只疼妈妈不疼小天白!”
李归仁打抱不平:“陈天白,你的这种行为就是典型的,白!眼!狼!”
陈天白严正控诉:“奶奶,你千万要当心啊,你那非亲儿子报复心太强!”
李归仁他妈乐得抱着陈天白呵呵笑:“小诺,看看你儿子……”
作为一个称职而严厉的母亲,我为自己的失败教育深深惭愧。
陈天白抱着他奶奶的脖子给她细数自己在幼儿园的种种光荣事迹,把李归仁他妈逗得开怀大笑前俯后仰,刘姨在一旁打扫卫生欣欣然地笑:“天白这小人精,不怪夫人老念叨!”
我不无伤感地叹:“有子如此,情何以堪啊……”
下了公交车,陈天白因为我在公交车上,成功拦截了他对一无知少女的无耻诱惑而拒绝与我交谈。
我鄙视之:“哟,我可算知道什么叫有了媳妇儿忘了娘!”
陈天白不屑回应,背着小书包一马当先走在前头。
不争馒头争口气,我优哉游哉哼着小曲儿走在后头。
果不其然,前面耀武扬威的某人停住了脚步,回过头亲热地呼唤:“妈妈妈妈,你快来!”
我得意地跟上去:“儿子,这就对了嘛……呀,那是什么?”
陈天白凑近路边那个不明物体,打量了一会儿回头对我说:“好像是只小狗狗……”
我走上去一看,果然是只毛茸茸的小狗,灰不溜秋蜷缩成一团,时不时舔舔后肢,看起来似乎受了伤。那只狗还挺有灵气,一见有人注意它,就眼巴巴地盯着我们俩,可怜兮兮地眼神晶晶亮,像极了耍赖皮时的陈天白。
陈天白回头看我,有样学样眨巴着同情的大眼睛。
我扭头:“没得商量!人都说了,路边的野狗不要捡。”
“它才不是野狗,一看就是走丢了的宠物狗!”
“你知道我们家的家规,不能养小动物。
陈天白摇晃我的手臂:“妈妈妈妈,你看看它多可怜,腿上都流血了,我们不救它它就会死的……”
我斩钉截铁:“我们不救,会有别人救!”
陈天白恨恨道:“没同情心!”
我摆事实讲道理:“你阿公对小动物过敏,你妈接触小动物有障碍,你把它领回家了谁养?”
陈天白拍胸脯保证:“我来养我来养好不好?等它病养好了,咱就帮它送回原来的家不就行了?”
我有一丝丝动摇,陈天白敏锐地察觉到,于是乘胜追击:“妈妈,您就大发慈悲嘛……您最好最善良了……您看小狗狗多可怜啊……”
几句话夸得我心花怒放,心情好了,耳根子也就软了:“好了好了,下不为例啊……也不知道它身上干不干净?你要不怕,你就抱!”
陈天白喜笑颜开,把书包交到我手上,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小狗抱起来,抓起它的前爪挥了挥:“妈妈,你看它多可爱啊……”
我躲开一步,情不自禁地打了寒颤:“先送它去治伤吧。”
陈天白一路上对着那只“可爱”的小狗自言自语,与之交流思想感情,在我听来全是些没用的废话,什么小狗狗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呢,你今年几岁了呀,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没好气地唠叨:“灰不溜秋的,就叫它小灰机吧。”
陈天白乐滋滋:“好啊好啊,妈妈说要叫你小灰机,你说好不好啊?”
“就叫它小灰机了,它能有意见吗!”
“汪汪!”
陈天白兴奋:“妈妈,你快看,小灰机说它喜欢这个名字哦!”
我无语望夜空,我天才儿子怎么变傻了,人十有八九是饿了好吧,能听懂人话吗?
“汪汪!”
我吓了一跳,莫非难道它不仅能听懂人话,还能读心术?太诡异了……
我正低着头深思这突如其来的灵异事件,一时没注意前方路况,于是果不其然撞到了人。
我条件反射抓住第一时间道歉:“对不起啊对不起!”
抬头一看,是谁在眼前微微一笑很刺眼?
林江川说:“走路总是不记得带眼睛么。”
“呃……”
据不完全统计,这一个星期以来,我和他偶遇的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以致于我产生了一种“哪儿哪儿都有他”的幻觉,用学术用语来说就是“阴魂不散”。
月明星稀,树影婆娑,我看着眼前不甚分明的身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陈天白在前面几步远叫我:“妈妈,快走啊!”
陈天白的行为相当可疑,前些天还像蜜糖一样黏着人家,今天这态度却来了180度大转弯,难怪林江川回头莫名看了看他。
知子莫若母,身为一个称职且严厉的母亲,经过一番复杂且精密的分析,我果断得出结论:陈天白羡慕嫉妒恨,《出师表》没背熟无颜显摆。
我心里哈哈大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说:“这孩子,真没礼貌!跟林叔叔问好了没?”
陈天白恨恨地瞪我一眼,不情不愿地嘟囔:“林叔叔好……妈妈,快走啦,小灰机快不行了!”
林江川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后转身走到陈天白身边,打量他怀中的狗,做出专业判断:“伤势看起来不很严重。前面有家药房,简单处理一下就行了。”
陈天白撅着嘴气鼓鼓地站在一边,看某国际大医生给他萍水相逢的爱狗包扎,睁大的眼睛里满是嫉妒的光芒。
药房值班的小护士乐颠颠地为我们端茶递水,我受宠若惊,什么时候受到过这种待遇,一转眼看到墙上贴着的“为人民服务”标语,首次看着很是顺眼。
小护士看了眼陈天白,跟林江川套近乎:“你儿子长得真可爱!”
陈天白不高兴:“我不是他儿子!”
小护士用几声干笑掩饰尴尬,过一会儿又低头打量林江川怀中的狗,笑眯眯地说:“你家狗狗真可爱!”
陈天白怒:“那是我家的狗!”
小护士极其尴尬地抚了抚额,用几声干咳掩饰尴尬,又过了一会儿,小护士看了我几眼,刚准备开口说话,却被陈天白愤怒的眼神吓住,果断地小跑迎向刚进门的顾客。
我抿着嘴偷乐:“小朋友,放轻松……”
林江川打好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把小狗交到陈天白怀里:“问题不大,没有骨折,休养几天就好了。”
陈天白不服气地念叨:“又不是专门医狗的医生,谁知道呢……”
林江川笑了笑,说:“这只狗身上的骨头我都可以给你数出来。”
“吹牛……”
陈天白抱着狗率先走出去,我和林江川走在后面,我说:“别介意啊,那小子是嫉妒你。”
陈天白及其爱狗都听到了我的窃窃私语,同时回头投我以白眼。
林江川淡淡一笑,问:“《出师表》你背好了吗?”
我暗道完了完了,这两人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陈天白轻哼一声赌气往前冲。
林江川走上去悠悠地说:“准确地说,我是在五岁半才能背的。你现在还不满五岁吧?发展空间还很大。”
陈天白闻言毅然刹住脚步,脸上的嫉妒愤怒之类的邪恶表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天使般纯洁的笑:“真的吗?”
林江川拍拍陈天白的脑袋:“当然。”
陈天白气消了,简直堪比春回大地暖,净跟林江川热乎,完全忽视我这个亲妈的存在。
林江川突然说:“我记得你接触小动物有障碍,怎么想起养狗了?”
我错愕,那段短暂的年华中藏着多少回忆呢?那些历经岁月逐渐淡薄的回忆总以为早已无影无踪,有时候却在某个瞬间无比清晰地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