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不见》舒眠

10、十年生死两茫茫 这次又是为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他。
　　那天下着小雨，我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狗急匆匆地闯进医务室，身上并未淋湿许多，我却不停打着哆嗦，声音也在微微颤抖：“医生在吗？我需要急救！”
　　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医生从屏风后走出来，我抢先一步把小狗送到她怀中，抱着双臂哆嗦着说：“拜托救救它……”
　　美女医生看了看怀中“呜呜”叫唤的小狗，又看了我一眼，温柔一笑：“小狗的问题不大，我看你比较严重。”
　　美女医生抱着狗走近我，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问：“你对狗过敏？”
　　我摇摇头：“不是，只是接触障碍……”
　　“接触障碍？”
　　“呃……就是不能碰比较软的动物，会觉得恶心……我没关系的，过一会儿自然就好了，您快给小狗看看吧，它都流血了，会不会失血过多啊？”
　　美女医生笑了笑：“这么小一道口子是不会失血过多的。你先到那边坐一坐，一会儿就好，饮水机在那边，你自己接点水喝。”
　　“我先走了。”
　　我刚坐下就听到一道熟悉的清朗男声响起，欣喜一抬头，果然是他。
　　他无意朝我这边扫了一眼，我欢快地迎上前：“林江川是你啊？我找你好久了，可是一直都没碰到你。”
　　林江川微皱着眉瞥了我一眼，我赶紧补充说明：“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啊，就是捡到你学生证后来就把学生证送给我了的啊。”
　　林江川眉间皱纹加深了些，良久才吐出：“是你拿去的。”
　　我呵呵笑：“你还记得我呀！”
　　他看了我一眼，作势要走，我慌忙拉住他的手臂，却听见他轻呼出声，低头一看才发现他手上打的绷带。
　　我慌忙松手：“你受伤了啊？对不起啊对不起，我没注意……”
　　林江川神色淡淡：“没关系。”
　　“应该很疼的吧，都怪我太粗心了……”
　　“没事。”
　　我低下头咬着唇不说话，林江川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开。
　　我以为他走了，愈发颓然地低着头，却见一只修长的手拿着一杯水在我眼前，他清朗的声音依然不带感情：“喝点水。”
　　我傻傻地接过水，呆愣愣地看着他举起又放下的手，没有下一步动作。
　　“帅哥就连手也这么好看啊……”
　　“那是你的狗？”
　　我坐在沙发上继续观赏林江川垂着的手，站在旁边面向窗户的林江川可能感受到了我炙热的目光，果断将手插到裤兜，打断我的联想翩翩。
　　我转移阵地，抬头看他完美的侧脸，“怎么可能？我一碰猫啊狗啊的就恶心，根本养不了。我刚在操场上看到它在流血，就把它抱过来了。难怪人家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才救了一条狗就这么走运遇到你了。嗯！我以后一定要多做好事！”
　　林江川侧视我一眼，没说话。
　　我瘪了瘪嘴继续说：“你后来怎么都没走那条路啊？我在那条路上守了好多天一直多没等到你！我还偷偷去过你班上哦，结果被我……呵呵……被你们一个老师逮到了……对了，你的手怎么受伤了？很严重吗？”
　　“打球。不严重。”
　　我放下杯子，好奇地望着他：“你的话一直都是这么少吗，我是说简单明了？”
　　“……嗯。”
　　这时候美女医生抱着狗从屏风后走出来，小狗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冲我“汪汪”叫。
　　她把狗递到我面前，跟我说平时注意不要让伤口碰水以免感染之类的话，我缩了缩脖子不敢伸手接。
　　我转头眼巴巴地盯着林江川，希望他人品好有同情心，不料满心期望完全不被理解，人家平静地扫了我一眼，别无二话。
　　我厚着脸皮说：“林江川，要不你收养它吧？”
　　林江川面不改色地说：“我只养过一只乌龟，没一个星期就挂了。”
　　我一时左手伤感右手欢喜，伤感的是可怜的小狗前途堪忧，欢喜的是他总算跟我说了十个字以上的话。
　　最后，美女医生实在看不下去，同情心爆发，收养了那只据她说很有灵性的小狗。

　　我回过神来，讷讷地回答：“是陈天白刚捡的。”
　　陈天白兴奋地宣扬小灰机贴切又可爱的名字，又巴巴地向林江川请教养狗的经验，在得知回春妙手居然覆手为灭绝后不由遗憾万分，但眼角眉梢洋洋的欢快很明显出卖了他那狭隘的小心肝。
　　陈天白迫不及待地泄露他心里的阴暗面：“妈妈，如果找不到小灰机的原主人，咱就大发慈悲收留它吧！我保证绝对让它长命百岁寿与天齐！”
　　我顿觉二十一世纪已不再是人才的时代，竞争才是最重要。
　　想当初，老爷子大寿也没见他孙子这么顺溜地口吐莲花，而今微末的一点优越感居然令陈天白将可怜二老将来的悲惨境遇抛之脑后，简直是风萧萧兮易水寒，无人养老兮很惆怅啊！
　　我眯了眯眼睛说：“记得上星期陈家某小朋友才与一株仙人掌生离死别……”
　　陈天白脸一红，争辩：“那是被阿公的热茶烫死的！”
　　我突然想起最近我们家争夺一家之主的战争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最关键的一票就是陈天白……
　　于是，我果断地说：“罢了罢了，你妈这关算是过了。关键看你阿公。”
　　我打的算盘是，老爷子一向惜命怕死，十有九十会反对，照陈天白那狭隘的小心胸，嘿嘿，我隐约看见金光闪闪的自己已荣登一家之主的高座……
　　陈天白高兴地说了声“耶”，不知道又看到了什么稀奇，一颠一颠地跑出了几步开外。
　　被我们娘儿俩忽视已久的林江川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你很宠他。”
　　我怔了怔，答道：“那当然，我儿子嘛！”
　　林江川又说：“天白大概长得更像他父亲吧。”
　　一向清朗的声音在影影绰绰的斑驳树荫中依稀显出几分涩然。
　　我随口应了声“哦”。
　　静默地走过一丛丛斑驳树影，将近陈天白蹲着的那圆滚滚一团时，突听林江川问：“天白的父亲在哪里？”
　　我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这个十分关键的问题相当难解，简直就是无解，因为我被问及以及回答的经验实在算不上丰富。当然，这都要归功于大嘴巴夏阳。
　　最恰当的回答无疑是＂不在了＂，但未免有诅咒人的嫌疑。
　　于是我实话实说：＂不知道。＂
　　林江川的脚步顿了顿，迟疑了片刻又问：＂总不会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吧？＂
　　陈天白又往前面跑了几步，一时间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团小小的身影上，没留心身边人字里行间的变化，便顺着他的话回答：＂确实不知道。＂
　　才脱口而出，又转念惊悟，这个真实的答案瞬间把我整个人点亮了。
　　啧啧，连自家孩子的父亲姓甚名谁都不知晓，这样的女人也太太太……
　　私以为个人名誉倒无所谓，只是身为陈天白他妈妈的女人，形象不能太恶劣，所以必要的解释还是有所谓的。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我正待将想法付诸行动，林江川却猛然拉住我的手臂，迫使我转身面向他，一向清亮的眼眸此时因愤怒而愈见光彩。
　　他瞪视着我，修眉一皱，便将他惯常的淡漠变换出许多情绪来，不解，愤恨，不屑，和浓浓的伤感。
　　这样的林江川，与无数次午夜梦魇中的那个人重合。
　　我如遭雷击，呆呆地立在那里仰视那张脸，鬼使神差般我抬起手伸向那张每每午夜梦回便让我无比痛心的那张脸。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钱，还是你所谓的爱情？＂
　　林江川一把握住我即将触到他的手，冷硬的声线中透着十足的不屑。

　　枝叶间拂过一阵微风，带着些许清凉扫去空气中的焦躁。
　　我却像是在数九寒天被人当头哐下一盆冰水，除了透体的寒，同时头脑也瞬间清醒，许多似曾相识的画面涌进我的脑海中。
　　“你竟是这样心狠……”
　　是谁，如此悲伤得近乎绝望的声音。
　　然后，所有画面所有声响戛然消失，脑海中复归空白。
　　我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便再难补救，于他，于我，于千千万万的人应该都是这样。
　　我抬眼静静地看着他：“你认为是怎样便是怎样吧。”
　　林江川眉间的川字更深了些，沉默了良久，却不是意料中的大爆发。
　　他放开我的手臂，盯着我，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念道：“我，程诺，即日起与林江川情义两断，永为陌路。”
　　我惊愕，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能知道！
　　我垂下头，“是啊，你都知道了。”
　　我心中苦笑，是啊，让他知道才是那个人的目的。
　　林江川说：“我要你的真相。”
　　我笑：“你已经知道了啊。”
　　林江川摇头，眼中的怒火渐渐隐去，有些涩然的声音：“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我不说话，耳边又听他缓缓说：“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比如说，师母的病，而家境颇丰的你怎么会需要那么多钱，又比如，怎么会是你找上他的。”
　　我听着这些话，突然感觉时间果然是个奇妙的机器，能给罪恶找理由，能让恶人被原谅。
　　即使我曾经犯下那样深重的罪孽，给他造成了那样沉痛的伤害，时隔多年之后，他却能原谅我？
　　他怎能原谅我？！
　　我颓丧地无声地站在那里，悲哀地想，他真是一个好人。与他相比，我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啊。
　　我不能原谅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我都不能像他一样当作没发生过。
　　原谅这种事，对于我，真是有一些难度。
　　我微微一笑：“所以呢？你是想说你原谅我了？那我感谢你。只是十年后还来纠结这些干什么？好，我们当面对了质，真相揭晓，你心满意足，我如释重负。然后就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你是国际知名大医生，我是我孩子的妈。从此，从此便仍是陌路吧。”
　　说完，我转身跑向陈天白所在的那片光明之中。
　　他明天就要回去了吧，我很庆幸，以后只能是陌路了。
　　十年了，这些事终于有了个了结。那个人曾说，我会扰乱他的人生。可是，回首过去的那些岁月，我不禁苦笑，究竟被扰乱的人是谁？十年啊……短短一生中能有几个十年呢？而我，终究是因为放不下。可是，再深的罪孽，这十年困苦也该偿清了吧？
　　好吧，必须要有一个新的开始了，也许还会有那样的十年，但那又如何？
　　十年困苦换得那段欢欣快乐，又怎会不值？
　　他来了，惊起一片波澜。然后他走了，留下许多的放不下忘不了。后来他又回来了，我们彼此都很好，于是故事也就可以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原来，这些年我放不下的，只是想再见他一面，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么？
　　陈天白在一旁嘀咕：“妈妈这么舍不得林叔叔啊……”
　　我不解地看他，他指指我的脸，我伸手一摸，一片湿润。
　　陈天白安慰我：“放心啦，林叔叔肯定会回来的啦！”
　　小灰机也配合地“汪”了两声。
　　我摸摸他的小脑袋，他回来了又如何？对我和他来说，还有谁愿意重拾十年前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