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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还如一梦中 我想将满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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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人生由天真急转为成熟的关键时期,那是一段每每想起都让人害怕的日子,后来我一直想,那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候,并常常以此自我宽慰,那样艰难的时光都走过了,眼前这点小坎坷算什么?
那一年,久病缠身的陈太太终于大病如山倒,那颗孱弱的小心脏再也承受不住连年病痛,急需以旧换新。
但医生说,别说眼前根本没有匹配的心脏,即使有,手术成功的几率也不大,究竟有多渺茫,却是陈老爷子和我,都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我们自然谁也不会和陈太太说这些,但是精明如斯,即使我们爷俩儿总是笑意盈盈满怀希望的样子,陈太太又怎会体会不出笑容背后的牵强与焦急?她应当也早知道,对于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来说,根本拿不出一笔相当数目的手术费。也许她还猜到,她最爱的那个男人,那个一向清高自许的男人是如何放低姿态向人伸手的。可是,她从不表露半分,始终闲适而满足地笑着。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她那个在最后的日子里常伴她左右,又常撒娇说是她贴心小棉袄的不孝女儿。
艰难的处境,有时确实有着积极的意义,人们一经它刺激,常常能激发出无数的潜能。
比如说,我的一手厨艺原本是臭名远扬的,可是那时候几乎是一夕之间,我突然能驾驭各种食材,能煲出各种补汤,色香味俱全。
再比如说,常常爱撒娇的,时不时耍耍臭脾气的,倔强又叛逆的某破小孩儿,几乎是一夕之间,出落成了一个懂事的,人人称赞的十佳孝女。我再也舍不得惹陈太太生气,她从前说我只有笑的时候才最像她,于是我便不知疲倦地对着她笑。她笑说自家女儿转性了,终于像个女儿家了,总算不愁以后找不着对象了,终于可以放心了。
我没有听出她话语中可能包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感到满足,能让她安心快乐就好。
那时候我真是十分害怕又悲伤,在我妈面前不能表露分毫,看着我爸满是疲态且明显迅速苍老的脸,除了不忍,根本不能再倾诉其他。
我能想到的倾诉对象,只有林江川。
我想将满心的悲伤痛苦、恐惧绝望通通哭给他听,可是我找不到他。
在我最需要他陪伴的时候,我却找不到他。
而在我最难受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找上了我。
他有一双锐利的眼,正因太过尖锐,我一直觉得林江川跟他长得一点也不像。
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用鼻孔说的:“哼。”
“我还以为是个多与众不同的女孩。我那儿子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你是为什么目的接近他,大家心照不宣。开个价,多少你才肯收手?”
“哼!你已经扰乱了他的现在,还想扰乱他的将来吗!”
“你以为你有得选?我今天还给你机会出价,小姑娘,过了这个村,可没那个店!”
“你家里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你妈动手术的钱还没凑齐吧?这样,只要你从此不再纠缠我儿子,你妈的心脏源手术费我一并解决!”
我原先一直低着头漠视他自演自说,这时候其实真的有一点点动摇了,这是我连日来做梦都梦不到的大好机会啊,这意味着以后的很多日子我还能跟妈妈撒娇吵架闹脾气。
我心里稍微挣扎了一下,可一想到林江川清俊冷淡的脸,便将那可耻的念头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我那时真喜欢他啊,虽然没超过生养我的父母,但我并不愿意玷污这段感情。
那人又换了一副嘴脸,拿出他的杀手锏:“你父母都在我的学校任教吧,如果这时候因为某种合理的原因被开除……”
我那时只是一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哪里斗得过已修炼千年的老狐狸。
最后,我屈服了。
我不愿意玷污这段感情,但更不愿意父母因我的原因受到伤害。
那时我就想,我做了这样可耻的事,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果然,一语成谶。
所以,失踪许久的林江川回来后见到我的第一个场景,是我牵着另一个男生的手,微笑着对他说:“林江川,我不喜欢你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不想再假装喜欢你了,我们分手吧。”
我想那时候林江川一定很难过,他那样骄傲的人,应该从来没有人对他讲过那样子的话。
牵着那个男生转过身的时候,一直抿着唇没说话的林江川,突然冷着声音质问:“你是认真的?”
我回头冲他一笑:“当然。”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貌似潇洒,其实每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若不是倚着那个男生的手臂,我必定会虚脱倒地。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想到从此以后的所有日子都不能见到林江川,便更觉得太没意思了。
隔了几天,他第二次来找我,以从未有过的低姿态,悲伤地说:“小诺,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气我无缘无故失踪了这么久,所以故意开玩笑捉弄我?其实……”
我打断他,斩钉截铁地说:“不是。我没有生你的气,你失不失综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我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而且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林江川在我身后说:“你竟是这样心狠……”
声音悲伤得近乎绝望,一点一点渗透进我的心里,我想,若要将之去除,怕是要如抽丝般,穷尽一生吧。
事情至此,原本应该以我们一家三口大团圆结局,情节突又急转直下。
那人后来不仅毁弃合约,而且极尽卑鄙之手段打压我们一家人。
不仅以某种貌似合理的理由辞退了陈老师,同时开除了不良学生陈诺同学,还以学校教职工住宅为由,收回我们的房子,彻底将我们一家赶出了那所学校。
我去找他理论,他只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你能毁掉我儿子,我就能让你一家在这座城市混不下去!”
这种种残酷的打压,让我们这个本来已举步维艰的家,更是雪上加霜。
我和陈老爷子明明谁都没有向陈太太透露过这些剧变,可她还是知晓了。
我一度以为是这些事情刺激到了陈太太,让她受不了进而绝望了。因此,我一度陷入深深的自责而不能自拔,我又没有谁可以说,只能一遍一遍扪心自问:陈诺啊陈诺,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一直怀着这许多复杂的情绪度过了高中生涯,在老师和同学的眼中,陈诺是一个奇怪而阴郁的人。
后来我渐渐明白,陈太太一定是早就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她一定是一早就决定了要结束自己的痛苦,她一定是老早就想好了要了结自己的生命。
只是这些剧变,让她的决定提前了。
所以,最后的那些日子,她常常爱抚摸自家女儿的头发,念叨:“我家闺女长大了会很好看呢,又聪明,性格也不错,肯定会很招人疼爱的。这我就放心了……”
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她像是回到了年轻时代,躺在她丈夫的膝头,含着娇嗔跟他说他们的恋爱时光,她说她嫁的是世间最好的男人,如果可以,真想生生世世同他在一起。不过,此生如此,已经很满足。她能放心了……
陈太太带走了自己的生命,同时带走的还有她丈夫的灵魂,只留下她未成年的女儿独自撑起那个破败的家。
过度的悲痛与深切的自责,这双重打击,使在我心中一直保持着山岳般形象的父亲,终于不堪重负,在办完陈太太丧事的第二天,陈老爷子却仍然停留在陈太太生前的世界里。
据医生诊断,这是受到严重精神打击之后导致的,精神失常。
我那时真有种天塌了的感觉,可是看到老爷子呆滞的目光,我又不得不想,即使天塌了,我也必须站直身体,撑起一片天来。
那一年发生的诸多剧变,以及之后的各种遭遇,使得我,即使在多年之后,也无法直视和回忆,以致于我已经记不太清之后的许多日子。总之是无止尽的奔波,为生活奔波。
后来我常想,我是必得心怀感恩,让过去的种种怨念都随风飘逝的,因为那时的我之所以不致堕落,仍然不辍学业,便是受了众多人的恩惠。
我父母两边的家族人口都不甚旺,能倚靠相助的亲戚就更是屈指可数,但这屈指可数的亲人却在最艰难的时刻,给予了我最浓厚的温暖。父母所结交的好友,也纷纷及时伸出了援助之手,其中之一便是吴老师,这些年她一如既往地用不着痕迹的方式帮助我。
这些人所做的,绝不仅是雪中送炭这样简单,而是给了那时的我,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生存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这许多的关心其实已解决一大部分困难,比如,安了新家,就读了新学校,学费问题也得到解决等等,但生活毕竟是我们自己的。所以,我必须利用课余时间辗转于打工场所。
尤其记得高考那一天,别的很多人都是一下考就奔向父母,而我,却是迫不及待地奔向藏匿宣传单的地方,向考场外顶着烈日等待子女的家长,以及刚下考的高考学子们递送高考信息宣传单。
等发完手上的最后一份传单,我心满意足地笑了,忽而想起几年前在看到这种子女高考父母候考的现象时,陈家两老相当不以为然,当即表态,我高考时,他们一定不来凑热闹。
果然,他们没能来。
这些事由于不太能想起,所以一般也未能唤起太多的痛苦,只是当时真是觉得日子难熬,何时是个尽头啊。我已身心俱疲,如何还能承受多余的自责悔恨,但那一腔怨愤又必得找一个合理的出口。
所以,这些年来,除了心怀感恩,怨恨也是如影随形不死不灭。
“林江川,这些年来,我一直恨他,永不能原谅他,而他是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