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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而今真个不多情 是岁月的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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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忙前忙后为他的高徒准备饭菜,还吩咐我拿出他最宝贝的那盒特级雨前龙井招待他的贵客。
我唏嘘不已,吴章来家好几次都没这待遇,啧啧,偏心眼儿都偏到美洲大陆去了。
我不甘愿:“人家喝惯了资本主义国家的汽水可乐,才不习惯清淡的中国茶呢,是吧?”
林江川瞟了我一眼,说:“不,我只喝茶和凉白开。”
我不好意思给人家上凉白开,只能不情愿地去泡茶。
陈天白初见到林江川时反应不似从前热烈,反而有点躲闪,老爷子让他叫叔叔,他也只是木木地唤了一声,便躲进房间去了。
老爷子为此惊讶不已,他那一向自来熟的孙子什么时候知道怕羞了?
这时候见林江川身边没人了,陈天白才鬼鬼祟祟地溜出来,靠在他腿上小声说着什么。
我端茶过去时正听到林江川低声说什么“我正是为此回来”,陈天白则是一见我走近,慌忙装模作样递水果给林江川吃。
我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便退回沙发的另一角,拿起遥控器换台。
陈天白端着水果盘巴巴地贴过来,我嫌恶地推他:“一身臭汗。”
他变本加厉往我怀里凑,我冷哼:“跟你亲爱的吴叔叔撒欢去,你娘我算哪根葱啊。”
陈天白拿他白嫩嫩的小脸蛋往我脸上蹭:“世上只有妈妈好。”
我嫌他恶心,他一颗颗葡萄往我嘴里喂,边指着电视说:“快看快看,就是她,跟妈妈一样伟大的妈妈,但是没妈妈好看。”
这部电视剧我追了一段时间,常常是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品位低下的爷孙俩原先还笑我,后来知道讲的是一单亲妈妈的励志故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遥控器双手奉上,纸巾无条件呈递。
眼前正在播放那个单亲妈妈终于与孩子他爸重逢,以及之后发生的种种纠葛,虽然两人之间误会重重,好几次几近决裂,但结局无非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想到了自己和天白,又想到了吴章,嘴角弯出一抹笑,我们应该也能终成眷属吧?
老爷子问林江川这几年的情况,他大致说了一些,听不出悲喜,也无从得知过得好与不好,就好像远在异国的这十年,不过是在别处小住了一段时间,稍作休憩而已。
老爷子打趣他:“筷子倒还挺熟练。”
林江川笑了笑:“早几年经常在一些中式餐厅兼职,饮食习惯基本没变,以致后来再无法转变。所以,其实一直保持着中式饮食。”
我想起今晚的菜普遍偏辣,印象中他似乎有些惧辣,我随意朝那边看了一眼,果然,虽对答如流,但表情稍显不自然。
我叫陈天白倒了杯牛奶给他端过去,他吃完饭,我又叫陈天白给他倒了杯酸梅汤。
老爷子对其爱徒疼爱有加,大晚上的,使唤他没爹疼的可怜女儿出去买洗漱用品。
我想起吴章每次来不是当免费劳动力就是当义务搬运工,心里很不平衡,再次感叹这老头太不厚道。
但转念一想,人家来者是客,吴章嘛,是自己人,不用见外,心里便豁然开朗了。
我拿上钱包仰天大笑出门去,忽听林江川叫住我:“我跟你一起去。”
我站在大开的门口,屋外的热空气扑面而来,背后则是凝滞的冷气,我有种身处冰火两重天的煎熬。
说话间,他已来到近前,容不得我婉拒,反而催促道:“走吧。”
我只得认命地跟上前去,两个人默默地下楼,默默地走在印着婆娑树影的小道上,一路无语。
其实,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小超市,但林江川说另外有些东西要买,所以两人又不得不默默地走了更长的一段路。
而在这沉默的一路上,我想通了一些事情,比如说,我前前后后的一系列表现,透着太多的怪异,像心虚,又像在逃避,而其实我何必这样,他如今的出现,又会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即使,即使心里还晃着一个影子,但我不可能再去与他有牵连了。那他,就不过是老爷子的爱徒而已,嗯,仅此而已。
经过这样一番思考,我便释然了。
夏阳曾说我是阿Q精神的忠实继承者,我那时候想对她说又没对她说的话是,如果你也试过走投无路却没任何人可以依靠,被人无理对待却必须卑微地道歉,如果你也试过过早地为生活奔波劳碌,不断地在理想与现实间挣扎,你就会知道,对于这世上一切合理或不合理的事情,都能找到它合乎情理的地方了。
林江川问我陈天白喜欢吃什么,我这时候已经能以平常心面对他了,于是我客套道:“不用破费了吧。”
林江川随手挑了东西就往购物车里放,他斜了我一眼,“又不是给你破费。”
我受此打击,士气低迷,实在不知该以何心态面对他了,于是索性跟在购物车的另一边充当路人甲。
但他偏偏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的存在,一边挑东西一边问我的意见。凡是我点头的,他都会迟疑片刻,然后放回原位,凡是我摇头的,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丢进购物车。
我深以为此大叔级别的青年是在故意找茬,此举实在幼稚,恐怕是陈天白小朋友都不屑为之的。
对于这番举动,我不知道作何解释,深深反思过后,也并未发觉自己有什么让他不满的地方。于是我不得不感叹,岁月果真是把杀猪刀,曾经那冷酷早熟的青年哦,退化了。
林江川拎着大包小包走出超市,我背着手悠闲地跟在后面,随意地客套一句:“要不要帮忙拿点?”
出人意料,林江川居然停下脚步,将左手提着的袋子递给我:“有劳。”
其实,我真的只是客套而已……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踽踽而行,再次生发出一种所遇非人的错觉。
林江川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回头问我:“重不重?”
我掂了掂沉重的袋子,咬着牙说:“不重,一点都不重。”
林江川似笑非笑地说:“要不你再多拿一点?”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真是太幼稚,太恶劣。
思及此,我愣了愣神,幼稚?恶劣?这样的词语怎么会跟林江川挂上钩?哦,不,是当初的林江川。
那时,他是一个沉重冷淡的少年,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清。而现在,多年之后,他带着熟悉的气息回来了,却像是一个陌生人的模样,会失去控制,会莫名大怒,时而温和如绅士,时而恶劣如孩童,都是我从未想过会有的模样。
是岁月的无情雕琢,还是,我根本从未了解过他,这些年萦绕心头的影子不过是我自己虚造的幻觉?
那一晚,我久久不能成眠,好不容易伴着陈天白细弱的呼吸声入眠,也一直睡得不踏实,总有一些凌乱的思绪盘旋脑海,让人无法挣脱。
按规矩,第二天应该轮到我去买早餐,挣扎着走出房间,却发现桌上已摆放丰盛的早餐及碗筷。
林江川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报,熹微的晨光柔和地打在他身上,泛起一圈静谧的光彩。
他纤长的手指随意地执着报纸,突然抬起低垂的眼眸,扰了这一片静默,“早。”
我愕然,点头:“早。”
林江川收回视线,继续看报。
我搓了搓手,不尴不尬地问:“早餐是你买的?”
他抬眼瞟了我一眼,分明在说:“要不然,你以为呢?”
我道了声谢,赶忙去洗漱。
那一老一小也陆续揉着睡眼起来了,恰好避免了我与他的单独相处。
我家附近有一家早餐店,主营粉面,兼卖小笼包煎饺,煎饺味道很好,但并不是天天都有卖,即使有卖也限量,周末若去得晚,一般就买不到了。有一回吴章来接我上班,来得早了一些,便留下来吃早餐,吃了这煎饺觉得口感甚好。过后,我一直想再多买一些,谁知那家店这段时间都没有卖,问过才知老板娘赌气回娘家了。
现在这盘饺子端端正正放在桌上,想必老板娘已经生完气回家了吧。
我想起老板当时气呼呼地说着这次一定不会去哄她,爱回来不回来!
就是不知老板娘是被哄回来的,还是想通了自己回来的呢?
我拿保鲜盒给吴章装煎饺,陈天白大呼我太偏心,老爷子则对他女儿难得的贤惠深感安慰,顺便还夹了几个小笼包往里放。
林江川只朝这边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喝粥。
楼下适时响起两声鸣笛,我喝完最后一口粥,迅速下楼去。
吴章斜倚着车身,双手抱胸,朝着楼道口,我匆匆下楼,一下没刹住车差点直接扑进他怀里。
吴章扶住我,笑说:“这么着急见我?”
我将保鲜盒塞到他手里,“是啊是啊,急着给你吃饺子。”
吴章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笑意,“正好没吃早餐。”
他一向是极重礼节的,从不曾在公共场合有过任何惹眼的举动,今天却站在路边吃起了饺子。
我真是十分惊奇,他又往我微张的嘴里塞了个饺子,过往的三两个行人频频注目,我老脸渐渐涨红,觉得这样亲密的行为理应是年轻情侣秀恩爱的,不大适合……呃……我们这种年纪的吧。
我很孬种地往吴章身边躲了躲,后来又一想,恋爱本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只要不出格,怎样亲密都不为过吧,便理直气壮地吃他递过来的小笼包。
我想起夏阳讲过的一个和小笼包有关的邪恶笑话,便讲给吴章听。
他神情莫测地瞟了我胸部一眼,附到我耳边轻声说:“幸亏,我也比较爱吃小笼包。”
我脸上温度腾地飙高,嗫嚅道:“我我我……才不是小笼包!”
吴章搂过我大笑,笑着笑着突然戛然而止,他清了清嗓子,说“林先生,你好。”
闻声,我身体立时僵直,退出一步,机械性地回过头去。
林江川向他点了点头:“你好。”
又向我伸出手,“你忘拿钥匙了。”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谢谢你。”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一眼,向吴章说:“再见。”
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光线晦暗的楼梯间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握紧钥匙,仰头向吴章微笑:“吃完了吗,吃完了咱们就走吧?”
吴章将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我嘴里,说:“走啰,小笼包。”
平时都是我收拾好了办公室,开了空调,伺候好了花花草草,泡好了咖啡,李大贵人才姗姗来迟。
今天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推开老总办公室,居然看见李归仁规规矩矩坐在办公桌后,要不是迎着强烈的光线而他巍然不动,我一定不肯承认那是他的肉身。
李归仁双手环胸,阴测测地笑:“把门关上,来这边坐下。”
我隐约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于是很大力地关上门,小心翼翼地蹭过去,恭恭敬敬坐好,“领导有何指示?”
李归仁忽地将手肘撑到桌上,盯住我:“老实从宽,抗拒从严。”
我装傻充愣:“什么意思?”
李归仁哼哼两声:“听说林江川回来了?”
我翻白眼:“知道还问。”
李归仁换上一副贱笑:“听说,他现在跟你同居?”
我义正言辞:“请注意措辞,林江川先生只是因为没有去处,所以被他恩师我父亲留宿了一晚,与本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李归仁冷笑:“与你无关?亏你说得出来。你以为他这次是为什么回来?”
我冷哼:“据说,他家里最近出事了,出大事了。”
李归仁突然收起变幻多端的表情,显出几分认真的神情:“如果他是因此回来,那请问,昨晚他为什么不直接回家呢?”
我愕然,我毫不怀疑他是为家里的事才回来的,但同时我也一直在避免去触及李归仁所提的那个问题,他为什么不直接回家呢?
我颓丧地垂下头:“因为……因为……”
李归仁凉凉的声音缓缓响起:“你就承认吧,他是为你而回的。”
为我而回?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