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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章(下) 难不成是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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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静悄悄的,闻不见一丝人声,完全不像楼上有人在里面,反倒像整栋建筑里就天宝一个。他尽量放轻了脚步,不想惊扰到志文。这样的安静,他很久都没有在这里感觉到了。以往他总是爱闹爱说的,加之这里孩子又多,因此在他印象里,这儿总是喧闹嘈杂,人声鼎沸的。
可是他现在才记起,志文多数时候是不怎么开口说的,要么是听他喋喋不休,要么是被他问道,才应答几句。他想,也许自己不在的时候,那个不爱说话的志文才是他最原本的样子。
走到了门口,门虚掩着。天宝忽然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推门进去。房间里静极了,也许他们在专心读书?他怕贸然进去会打断里面的人,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还要在门口站多久。天宝开始有点埋怨今天自己的拖拖沓沓。
难不成是隔了几周未见,就这样生疏起来?还是因为里面有位多出来的客人?
天宝在门外发了一会呆,突然听见屋子里有一阵声响,窸窸窣窣的。天宝沉了一口气,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他一眼就看见志文,仍旧和往常一样,穿着白色衬衫,背对着他抽下写好
的白纸,再铺开另一张新纸换上。只是他旁边,侧身站着一位女学生,穿着白色的短衫青裙,正把笔驾到砚边上。
志文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仍然欠下腰细细地写字。倒是明珠回头看见了天宝,见他年纪与他们相仿,但穿着气度又与他们不尽相同,应该不会是志文的什么哥哥弟弟;而且他虽是推了门,却并没有踏进来,而是一直在门边站着,好像是要等志文看见他。
明珠与天宝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各自讪讪地移开目光。明珠低声问向还在写字的志文:“门口那位是……你的朋友罢?”
志文全然不知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听了明珠的话一诧,举着笔回头看去,发现竟是天宝远远地站着。
天宝一脸不自然,目光投向一边。志文见他避得三尺远的样子,反而笑了,逗他道:“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还有,你上楼怎么没有声音的?以前隔两条街就听到你的哨声了。”
天宝本还觉得有些不自在,但看志文回头打趣他时展颜一笑,眉头舒开、眼梢飞扬的样子,整张脸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不由得觉得自己也被带着添了几分喜悦:“我在门口站这半日,你都没搭理我,还怨我站得远。”
志文搁了笔,转过身,抱着臂睨着他:“秦少爷好些日子没来啊,我当是饶过我了呢。”
这样自在聊天的气氛太熟悉,天宝仿佛又回到以前他们俩相互逗贫的时候,顺着说道:“谁说我饶你?我来找你几次了,你比谁都忙,每次都把我撂在一边。有道是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了。”
天宝其实只是打趣,并不是有意影射;可明珠在一旁听了,终还是心里有些不自在。只能装作没听见,开始整理起来早上写好的字。
天宝才又意识到多了一人在这里,便收敛了玩笑话。志文知道明珠终究是个女孩子家,脸皮儿薄;天宝又大大咧咧,难免会起误会。于是拉了天宝向他介绍:“天宝,这是我同学,金明珠,德文系的。”一面又把天宝轻往前一推:“明珠,这是我朋友,秦天宝。”
明珠本第一眼见天宝,便觉得他不是平凡人家的公子。虽是志文戏言他为少爷,但看他梳得光滑程亮的头发,穿的做工考究的西服背心,以及胸前扣着的金搭链,身份断然不会低的。而从他和志文的一番话里,又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活脱脱是一个她最不喜的纨绔子弟。想来他不过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明珠的态度自然也就不冷不热的。
天宝性子本是有些自来熟,虽然他对明珠不甚了解,但既然是志文的同学,他自然不会冷落。他笑着说道:“金小姐既是和志文同窗,那也是同济的才女了,人中龙凤。”
明珠顿了顿,没有抬头:“不过是死读书罢了,不敢妄被称作才人。”
天宝又说:“德文,我听英文老师说过,这是世上最难学的语言之一了,能学下来的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刻苦吃力,不过不管是哪一样,都是难得的。”
明珠听了,抬眼看了天宝一眼:“秦公子学过英文?”
天宝抓抓头:“我不过是混到毕业罢了。”
明珠又问:“不知秦公子在何校?”
天宝答:“不如你们,我在圣约翰大学。”
明珠淡淡接道:“听说贵校学费不低啊。”
天宝一时哽住,不知接什么。
志文倒了茶,问天宝道:“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天宝被他一问,这才想起来正事:“光华戏院这周末要映《秋夜梧桐雨》,你不是很喜欢这部剧么?我就弄到了几张票。”
志文好奇:“那部剧不是半个月前票就卖完了么?”
天宝得意:“你看戏院门口写的?票卖没了是因为在我手上呢。”
志文怀疑地看向天宝,见天宝一脸的正直,转而笑了:“就为这个你来回跑?你真是不嫌累。我这周末不一定有空呢,你约别人看吧,到时候去不成浪费了怪可惜的。”
天宝不信:“真的?你有什么事儿不能先推推……你不想看这个挺久了吗?”
志文想起那写了一半的请愿书,心头浮起一片郁沉,笑容也变得有些苦涩。他把手撑在桌上,苦笑道:“真有事,去不了。”
天宝顿时没了兴致:“你不去,我去更没意思。我对这些一概是欣赏不来的。”天宝也转过身,靠在桌前。
明珠在桌前抄着字,笔锋有些涩了,便去蘸墨。没想到这些天天气燥热,砚台里的墨已然干涸了。
明珠探头问:“志文,还有墨条吗?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志文想起砚里的墨是前几日磨的宿墨,因为今天忘记了与明珠之约,所以起先也没把东西预备齐全。志文从天宝身边走开:“收在别的屋子里,我去找一找。”
天宝在桌前觉得有些无聊,便翻看他们上午写好字晾着的纸。天宝虽不关心同学联合会组织之类的事,但也多少听闻过一些。他想志文是为了这事而推掉了看戏,不由得嘟哝道:“我当是什么急事,原来是为了这个。不过是写写布告通知,早一时晚一时,又有什么要紧。”
但他也了解志文的性子,决定的事情难再更改,于是想那两张票怎么打发。忽然想到在这里坐着的明珠姑娘,她应该也是喜欢这样悲欢离合的爱恨故事,于是想到不如赠了她,也算不白糟蹋了东西。
天宝平素一概大方,并不计较别人拿取自己的东西。别人喜欢什么,只要不是特别重要的,他便让给别人。因此,他也习惯直接把东西转赠与人:“金小姐,不知你喜不喜欢白朴的戏剧?我这儿余出几张票,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这戏票你就拿了和朋友去看罢?”
明珠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屋檐,听了天宝的话,依旧托着腮望窗外答道:“多谢秦公子好意,只是我也不很有空,还是转赠他人罢。”
天宝心想都有事,那么他们忙的必然是同一件事了,无非是写写报告什么的。他实在不明白那有什么要紧:“抄抄写写的,紧赶慢赶不就行了,也不是非要这会子立刻完成。”
明珠从他开始那句“早一时晚一时,又有什么要紧”就有些不悦,又听到天宝随意的语气,心里的反感就又深了一层:“我们不比有闲又有钱的人,把消遣当正事。我们要做的事也不是早一时晚一时就能等的,只怕等唱完了一支曲,隔江就真的成别国的了。”
天宝纵使再不留心,此时也能感觉到明珠对他的抵触。
从小到大,他还从未被人这般抢白过。虽然他承认自己是不爱钻研学问,也承认是出手阔绰的公子哥作风,但他决不是只会花天酒地,沉迷在奢靡享乐中而不自知的亡国者!
天宝看向明珠,语气认真:“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明珠本不想说出那些话,但刚刚一时心急,把心中所想全都倒了出来;这时天宝问她,她不能示弱:“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能做评论,我只知道我和志文在写反对亡国条约、反巴黎会议议和的时候,你只想着要拉着他去寻欢作乐。”
天宝这才知道志文这些天在忙什么。明珠的语调不高,但她的目光却没有一丝柔和,炯炯地看着天宝,那样的眼神一时让他有些心虚,有些语塞;他又想起前一阵子他在孤儿院叮嘱志文不要上街游行的话,忽的觉得身上有些发烧,呼吸也促乱起来。志文没有告诉他这些日在忙什么,是因为知道他不会参与,不会同意么?亦或是,不想让他为难或愧疚?
天宝真正尝到了如站针毡的感觉,他只觉得自己在这里多一秒都是多余。他甚至不太敢与明珠对视,怕那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他的慌乱。
志文和明珠所做的是真正重要的事,他来是为什么?他在这里是那么格格不入。
“既是这样,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天宝匀了呼吸,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转身匆匆走了出去。连和志文打招呼都不记得了。
与其说是夺门而出,不如说是落荒而逃。天宝一口气跑下了楼,走出院子,方觉得刚才空气中迫人的压抑少了一点。他停在院门口,耳边还响着明珠的那些话。原来,原来他为志文的那些好心,在别人看来,只是没有担当和自私?原来,他只是个只关心自保的小人么?
天宝皱了眉头,一股隐隐的怨怒升上心头。他推开铁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