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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章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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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见志文一脸的意外,偏着头笑道:“我可是不请自到了?”
志文知道明珠是打趣他,也笑了,侧过身把她迎进来:“这里这么偏,过来很费功夫吧?你应该告诉我,我去接你的。”
明珠见他是真的记不起来,只得点明:“星期五中午,我们在图书馆碰见,不是约了今天来你家一起写情愿书的么?我还有你给我写的地址和门牌号条子呢!”
志文终于想起来那日之约,恍然大悟:“对对,怪我,我成天记不住事……我说怎么总觉得有事耽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赵玲呢?”
明珠一想到昨日赵玲一脸懊丧地向她抱怨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她姑姑从苏州来去她家做客,她父母要她在家陪客人呢。她这会子,没准正在家气恼没机会好好探讨和切磋呢!”
刚好到了孩子们起床洗漱吃早餐的时间,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洗了手,坐着等着吃饭。
明珠听说过志文的一些身世,志文也告诉过她自己从小就住在孤儿院,因此她一点也不觉得诧异或拘谨。她蹲下身,逗起一个在志文身边绕着不走的小男孩:“你叫什么呀,几岁了?手洗干净了吗,伸出来我查一查!”
小男孩没见过生人,很是羞涩。他依偎在志文身边,不肯开口,但一只白白净净的小手摊开了伸向明珠,似是要证明自己很讲卫生,手洗的很干净。
明珠握了他的手,夸奖道:“的确是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便在拎着的布包里找出了糖果,递给他。
小男孩接了糖果,心里很高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志文教他说道:“谢谢明珠姐姐。”
小男孩受了鼓励,声音变得大了些:“谢谢明珠姐姐!”
明珠很欢喜,摸摸小男孩的脸蛋。忽然听见一声呼唤:“小波,在那里干什么呢?志文哥哥和同学说话,小波不要去闹!”
明珠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门边站着一个姑娘,十五六岁年纪,鹅蛋脸,眉眼素净;左右梳着两个辫子,发上简单地缀着红丝绳。她对明珠一笑,随即把目光移向志文。
志文向明珠介绍:“这是我妹妹,小英。”
小英招手把那个叫小波的男孩唤过去,见他手里有糖,轻声责问道:“小波,先生怎么和你们说的?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小英声音不大,明珠却也能零星听到。她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能把目光投向院墙下摆着的那些花草。
志文忽然轻轻拍拍她,提醒道:“不是说要写东西么,站这么一会也累了吧,我们到楼上写去。”
明珠这才反应过来她来的本意,却也明白了志文的解围,两人便一前一后地上了楼。
志文的房间很整洁,除却桌椅床铺外,没有其他家具物件。临桌的窗前养着一盆兰,除此以外再无多余的装饰。
志文把起床时打开通风的窗户闭了几扇,以防起风了吹动纸张。又把兰花收进屋里,点了些水。
明珠见他十分细心地照料那盆兰,复而想起楼下一溜沿摆着的那些兰花,看来也应该是他养的。于是问道:“你很喜欢兰花?”
志文想了想,答道:“不喜欢。”
明珠十分奇怪:“不喜欢你为什么养呢?”
志文抚着那盆兰的绿叶,答道:“因为它不开花。我喜欢不开花的植物。”
明珠听了,心头更是不解。
其实那些兰花兰草都是卫伯伯养的,卫伯伯喜欢,他便余暇时间帮着照顾。唯独这一盆兰花,卫伯伯等了三年它也没结出一个花苞,志文不忍丢掉,便带来放在窗前。每天出门进门,总能在床头窗案上看见一抹翠色,也是件悦人心目的事。
更何况,不开花,也就无所谓凋谢。他喜欢这样的简单。
志文摊好了纸,蘸了墨,递给明珠一只毛笔。明珠接了过来,心里却沉坠坠的,不知如何落笔。
志文又压了镇纸,自己也点了墨,凝视着一方雪白的宣纸,怅然说道:“我本想象过多次进言请愿的情形,或是针砭时弊,或是改革时政,真没想到第一次写竟是为了求政府收回自己应得的土地。”
明珠想起前几日看的报纸,政府的态度模棱两可,令人捉摸不透:“电讯上说,梁先生从德国拍回电报要政府‘严责各全权,万勿署名,以示决心’,只是不知道当局究竟怎么想。 ”
志文似是叹了口气,开始写字。
明珠觉得志文与表面的寡言少语不同,他的心思很慎密:“你之前为什么没有去投过情愿书呢?你不信他们?”
志文反问道:“你信么?”
他们二人都知道,这阵子愈演愈烈的请愿潮只是山雨欲来的前兆。一场真正的大风暴就要到来,谁也无法阻止它的脚步。区别只是只是有的人急欲力挽狂澜,而有的人则日夜期盼它席卷而来。
志文垂着眼睛,平静地说:“谏言献明君。既然现在并无明君,进言和献策对他们而言,只是一堆废纸。”
明珠追问道:“那若这样,我们的请愿书岂不是没有必要写了?”
志文看向明珠,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们的请愿并非是写给当局看的,是写给普通人,写给老百姓看的。我们要煽动的不是那些软弱的傀儡,而是和我们一样的学生,工人,煽动所有的有识之士。所谓乱世出枭雄——”志文顿了一下,目光闪烁起来:“现在,不正是乱世么?”
明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原先觉得你是位文人,现在觉得你可以做一个将领。”
志文笑了:“我没有那个能耐,也没有那样的抱负。我只想做个老师,教书度日。”
明珠调皮地接道:“你的确有做老师的潜质,我作为你第一个学生,刚刚真是受益匪浅!”
两人相视一笑,复又提起笔来。
天宝平时不是自己开了车,就是家里司机开车送他;除此以外,他虽也零星和志文挤过几次电车,可要让他自己找电车坐,他就分不清倒车、换乘了。因此,他只得沿着平时开车的路线不行。所幸他有早晨和傍晚有跑步的习惯,脚力不错,所以走过去也不算累乏。
到了志文家楼下,却发现平时敞开的门紧闭着。天宝敲了好几下,才有人把门拉开。天宝原以为是志文,本想唬他一唬;结果发现来者是小英,庆幸及时把那股劲压了下去:“小英,志文在吗?”
小英点点头,却像是没精打采的样子。天宝见她袖子挽着,衣襟也湿了,再看院中的洗衣盆,便开玩笑道:“哟,志文今天怎么舍得让你洗衣服了?他平时不就洗涮得勤么?”
小英向楼上看了一眼,闷闷地说:“他有客人呢,不好叨扰。我反正也是闲着,而且这些粗活原本也不应该是他这样的读书人做的。”
“客人?”天宝记得从他认识志文起,志文一向不爱去别人家做客,亦很少邀约别人来他这里。他曾经约志文到他家,志文也没有去。倒是他不请自来,常往志文这跑。“谁啊?”
小英摇摇头:“我也不认得。志文哥前几日回来的晚,也是和他的这些朋友一起。今天一早就来了,现在也有好一会了。”
天宝愈发觉得这个“客人”神秘起来。原来前一阵子没找见志文,是和这个人一起出去了么?而且这个人居然来得比他还早,想来是有要紧的事找志文?怎么从来没有听志文谈起过呢?
他原本的一腔兴奋渐渐平顺下来。想到现在志文应该在忙,也许没功夫和他有的没的闲聊,而他原本也就没有什么要事找他……
一面疑惑,天宝一面转身走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