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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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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法式玻璃机械钟已经敲过了七下,二楼仍没什么动静。秦夫人向上望了望,回头对宋妈吩咐:“上菜吧。”
秦家老爷秦啸虎擎着烟斗,换了黑色丝织龙虎纹马褂从书房里走出来,正好与转头过来的夫人碰面。他深吸了一口烟,往二楼尽头瞟了一眼,阴沉不语地把烟斗甩给管家。
花园里传来几声鸣笛,柳妈迎了上去:“大少爷回来了。”天宏也不答,抱了外衣就匆匆走了进来。秦夫人看看他身后,并没有人跟着:“耐梅呢?”
天宏顿住,答道:“回家去了。走好几天了,管她做什么。”
秦啸虎在桌前坐定,扫了天富天宏两眼,却一句话也不想说。秦夫人给他盛了一碗枸杞猪骨汤:“天宝不舒服,晚饭不要等他了,饿了他自会下来吃。”
秦啸虎冷哼一声:“饿?他饿个屁!一天到晚半阴不阳地给老子气受,老子气都气饱了他还饿,有本事他就别下来!”
天富让他爹筷子一拍猛的一震,偷瞄了两眼他阴晴不定的脸色。
二楼尽头的房间里,天宝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宽大的木质四柱大床上横七竖八地搭着外套马甲,天花板上一盏雕花水晶吊灯把房间照得灯火通明。书桌上的留声机放着唱片,甜甜润润的嗓音随着电波一颤一颤地飘散开来,像只在漆黑夜里吊着嗓子的夜莺。天宝还在想下午他娘问他的那些话,觉得这曲子不但解不了忧,反而越来越吵闹。
抬手关了机子刚想蒙头睡觉,门口又有人偏来拍门:“二哥,是我,我进来啦!”天宝没好气道:“我睡了,别进。”
天富已经拧开了门:“我都从外面看到你房间亮灯了。”
天富扑上床,挨着他哥坐着:“你不下去,爹又发脾气了。”
天宝无所谓:“他发他的。我就是下去了,他照样得骂我。”
论起来,天富并不是天宝的亲弟弟,他是他爹的一个姨太所生。他爹并没把他娘带到上海来,仍是安排在浙江老家的宅子里,只携了她所生的这个小儿子过来。天富对自己亲妈毫无概念,也没什么兴趣了解,他自小是随着奶妈长大的,只知道唤秦啸虎做爹,喊秦夫人为娘。因为年纪最小,又没受什么教育调养,平素向来也是纨绔娇纵,手下带着一帮小弟成天厮混。
论样貌,天宝生的宽眉圆眼,脸型额头和他爹年轻时候十分相像;但他的眼尾微微下收,因此少了几分戾气,有时盯着人看时像只温驯憨厚的小兽。天富长的则偏向他娘,五官伶俐有余,气势不足。但天富的衣着头发,一概照着天宝的样子捯饬,谁见了都说他俩是一对亲兄弟。
在家里,他最喜欢二哥天宝,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他和大哥岁数差太多,感情也不深厚;而且他暗自里觉得他大哥阴阴郁郁的,既不敢忤逆父亲,又早早成了家,夫妻关系还搅得一团糟,简直没用。而二哥则不同,他敢和父亲顶嘴,也敢不顺父亲的意,按着自己的性子活。他交友又广,什么路子都能走得通。而且最重要的是,天宝有时也乐意搭理他,带着他玩儿。可自从他二哥上了大学,平时就很少有时间呆在家里或者带他出去兜风了。每每他让他哥带他出去,他哥总是趁他不备溜走,回来问他去哪,一准是找他朋友林志文了。
天宝想起下午他那一脸贼贼的样子,皱着眉问:“娘问我女朋友的事,你早知道?”天富一看他哥那样,知道他是在烦这事,赶忙推得一干二净:“我可没一早,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上午你出门没多久,来了个远亲还是旧识——一脸穷酸样,和娘说什么你年纪属相生辰的;吃过饭就走了。”
天宝想来想去,还是琢磨不透。
天富眼尖,看见他哥胸前口袋鼓起一块,以为又是烟盒打火机之类的,上手就摸了去。
掏出来一看,原来只是一块方石头。顿时觉得没意思,甩手想扔。天宝一起身劈手夺了去,抓在手里:“什么东西你扔,下次再乱扔我把你扔出去。”
天富本来以为只是一块普通石头,看他哥这样子倒像是什么贵重东西,于是扒着他哥非要瞧个究竟。
天宝不给:“看什么看,看了你也不知道干吗用的。”
天富磨着,蹭上去把天宝的手翻了开看,原来只是一枚石章。
天富嗤鼻:“我当是什么呢,捂得这么严实。这会你就是给我我也不要。”
天宝听他气哼哼的话,嗤地笑了。看看桌上的钟,八点半了。想起明天一早还要去学校里晃荡一天,才觉得一身的疲乏。他揭开丝被:“看也看完了,走吧走吧,我今天跑了半天,累死了。让我好好睡一觉,不许再来烦我。”
天富不依不饶:“你跑的时候不嫌累?我话还没说完呢,哥……哎你别蹬啊你再蹬我要掉下去了……”
天宝抽出腿,一脚把赖在床上不走的天富轻踹下去了。
第二天果然是个雨天。雨水打在屋檐上,一滴一滴顺着檐角落下来,夹杂着一股青草味儿。
两个女学生没有带伞,暂时在学校走廊下避着。她们都穿着一样的浅月白色斜襟制服衫,蓝色锁边长裙,底下两双黑色的浅口皮鞋。不同的是,一个女生梳着长长的麻花细辫,另一个则是清爽的月牙头。
短发女生看着断线的雨珠不停地落下,忍不住抱怨起来:“这雨得什么时候停啊?等了这半会,一个打伞走过去的都没有。莫不是要等到天黑……”
同济建校不久,但几栋教学楼都是有一定年头的老建筑,只是新刷了粉墙,漆了走廊的踢脚,做了简单的修葺。这条走廊的一面墙上,用玻璃木框了一列展示窗,里面贴着些优秀学生文章、书法绘画之类的。长辫子女学生走近窗边,一张张地看过去。
“午休时间都快过去了,雨还是不见停。这到底是要下到何年何月啊……明珠,你说怎么办啊……”
那个被唤作明珠的女孩忽然转头急促地向短发女生喊道:“玲儿,你来看,你快来看!”
赵玲依言走过去,只见明珠凝视着橱窗里一张有些泛黄的方格纸,惊喜地说道:“你瞧这字,写得真好看!笔锋飘逸而不飞,有风骨而不失形,一看就是有深厚书法功底的……”
方格纸上,是用楷书写的《岳阳楼记》,落笔工整、一气呵成,全篇没有一个败笔。字虽非狂放的草书,却有力透纸背的劲度。
赵玲看了,喃喃地称赞道:“这楷书写得真好,写得这样好字的人长得应该也好看。”
明珠听了嗔道:“你又想到那里做什么。我们诗社正缺能写得这样好字的人呢,如果人家肯答应加进来,或是愿意帮我们写几幅字,那不是太好了么?”
两个姑娘手指贴着玻璃一行一行划着,一页一页找着,终于在第三页格纸下端看到了一行清隽的落款:民国五年.秋.中文系生.林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