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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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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心情甚好,一路哼着小曲开回了家。日渐西斜的余晖披洒在铁桥支架上,点点投影在黑色的汽车身缘,描出一圈淡金色的耀眼轮廓。
车子拐进法租界的贝当路,路两旁的枝叶繁密的梧桐似乎阻隔了外面的灿烂余晖,取而代之的是静谧、荫蔽与寂寞的幽雅。路边的梧桐几乎高大到交融成了拱形隧道,偶尔从交错的枝叶间闪现出一点白色百叶窗的轮廓或红色阁楼的尖顶。除非是到了七八点钟开舞会的时候,那些深入简出的洋房公馆里会点了灯,留声机里吱呀呀地传出最新的西洋乐曲,主人开了大门等客人们出去进来——平时这些隐藏在梧桐树后的房子就像一个个害怕日光的鬼魅,幽幽地闭着窗,拉着帘,锁着栅栏关着门。
有时这种莫名的压抑,会让天宝想念起那个太阳明亮炽热,到处有嘈杂人声的龙华镇来。
天宝把车停进院子,把钥匙扔给管家,便穿过花园走进前厅。刚踩上楼梯,便被拽了胳膊拉下来:“哥,你回来了!”
缠着天宝的是秦家小儿子天富。天富比天宝小三岁,穿着马甲背心很是神气,可样子要显得稚嫩青涩得多,脸蛋活像涂抹了一层奶油。
秦夫人听到汽车响,便从卧房里走出来迎,正好看见天富拽了天宝闹着玩。秦夫人见天宝回来,素白的脸上添了几分悦色:“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天宝想早点脱身,匆匆答道:“去找志文了,今天也没什么事,不想在外面溜达了。”刚想转身上楼,天富又一把拉住他,一脸坏笑地看着他:“你有好事呢,逃这么快做什么。”
天宝一头雾水,看向母亲;秦夫人张了张口似是要止住天富,但后来目光却还是落在了天宝身上,柔和慈爱地唤道:“你来。”
天宝知道现在是溜不掉了,便乖乖地走上前和母亲弟弟一同在沙发上坐下。
秦夫人细声问道:“你在学校里,可有什么要好的同学么?”天宝被天富和母亲看得好生奇怪,不明白他们卖的什么药:“有啊,我就是朋友交的多。”秦夫人又问:“既是有要好的同学,怎么也不见你带到家里来玩呢?”
天宝想到他在大学交好的那些同学,大多都只是一起去上课下课吃饭,插科打诨,因为除去在学校以外,周末他多半是要去烦扰那棵小白菜的;偶尔和他爹那帮圈子里的少爷去泡泡舞厅喝喝酒已经占去了剩余的时间,他哪还有功夫去和那些同学好好沟通笼络?而且他那么个身份在系里有几个人不晓得,他也不想多提自己的家庭,更不必说把他们带回家来了。
天宝便答:“我那些同学,大多都是和我一样不喜约束的,来到这里束手束脚的,免不了不自在。”秦夫人哦了一声,端起茶杯拨了拨浮沫,望向儿子:“男同学怕拘谨,可有要好的女同学带来家坐坐客呢?”
天宝这才明白母亲的用心。她原来是在试探着问自己有没有交女朋友。
天富在旁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母亲又小心翼翼地绕着弯问他,弄得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应,只能马马虎虎地对付:“没有,我们学校的那些女孩子和男人生分的很,家教又严;而且多是有了婚约的,一毕了业就去结婚。我才不去拆这样的呢。”
秦夫人听了,倒也不急;只是把茶盖揭了,一手抵了茶托,缓缓地轻摇杯中一盏碧水。白色的茶雾袅绕着升起,把她的脸衬得影影绰绰。
第一次被母亲问起这等大事,天宝自己都没想过这方面,目前他也不打算往这方面想。他一直是觉得人生苦短应及时行乐的,要让他放弃现在来去自由的生活去找个姑娘安安定定地谈恋爱,他只觉得寿命都要被截短了一截。
捉摸不清母亲的神色,天宝忙先发制人,捉了母亲的袖子:“娘,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这事,您也别替我急,要是有合适的我马上告诉您!您让我挑个几年再说。”
秦夫人把杯盏放下,看着儿子一脸认真的焦急,笑了:“娘就问问,既然没有就没有罢,你也不必急着找。”
天宝松了一口气,立刻又恢复了往日的顽闹脾气,讨好地说道:“娘,那我先上去了,今天跑了一圈累着了,我去歇歇。”
秦夫人点头应允,又想起什么,对天宝说道:“你爹今天晚上回来,别睡过了头,晚上记得下楼吃饭!”
天宝一听,笑容也消了,闷声接道:“再说吧,我真睡起来谁也叫不起我。”
夫人不忍见天宝脸一下垮下来,爱怜地握握他的手:“去睡吧,真累了我就说你昨晚没睡好,今天好好补补。”
见天宝三步并两步地往上跑,又补道:“别开着窗又开着风扇睡,汗吹凉了睡又要头痛!”天宝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志文搬了卫院长养的两盆吊兰上天台。报纸上说明天似是有雨,这两盆兰也是四五天没有浇浇水了。
卫院长喜欢摆弄花草,院子里常养着吊兰君子兰什么的。帮佣们不会照料这些不开花的草儿,也怕养死了它们,于是志文平时就代为照看这些兰草。
五六点钟一过,小孩子们已经赶去早早地吃饭看书,整个院子里一片安静。志文把两盆翠绿茂盛的吊兰摆进砖砌的花池子里,看晚风把几片细伶伶的修长叶子吹得飘飘摇摇。志文伸手去撩捉那些被吹开的叶子,它们却一次一次地从指缝间灵巧地抽脱,朝着某个方向的风扬去。
志文把花盆里的泥土按实,让吊兰的根压得更扎实些,这样它们便不会这样被风吹得东摇西摆了。
如果根松了,哪天起了台风,把这些兰草都吹跑了呢?这些生命力旺盛的绿色植物,又会落到哪去,还能生根发芽吗……
志文一时有些茫茫,但听见身后的木门吱呀地一声响了,又是一阵熟悉的沙沙脚步声。他仍旧半蹲着,问道:“是小英么?”
小英走过来,也蹲下来,看着他侍弄吊兰。
小英看着他培土,问:“你喜欢这吊兰么?”
志文把盆举到眼前,摘去了残叶黄尖,看着它浓绿的颜色:“挺好看的。”
“我不喜欢。”小英看着满盆的细长叶片,“它不开花,也不结果。再怎么长,也没有开花结果的那天。”
志文听她说的笑了,望着培好的花盆:“虽然它不能开花,也不能结果,但它能一直活着。活着,它就能一直绿。”
小英随着他的手看过去:“哥,你毕业了要做什么?”这个问题小英已经问了很多遍,卫院长也问过。志文一直想做老师,每日教教书,上上课,回到家改改作业看看书,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他也隐隐地明白,在这样的时局下,太平安稳的日子也许过不了多久。
“你若是毕业找了工作,还会留在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