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锁（新还君明珠 秦林同人）》聂蒲

2、第一章（下） 章身打磨得

　　志文出了会神，思绪又给拉回到窗前，蘸了蘸墨水准备接着写字。才准备落笔，忽然又想起什么，拉开了抽屉。
　　他的字很漂亮，写得一手好书法，因而在课余常做些抄写杂文书信的工作。他人平时不太言语，字却写得别有劲骨。以前有空闲的时候，还会拿刻刀练练纂刻。纂刻是件静心磨性子的功夫活，天宝一概是坐不住凳子握不了笔的，每每看见志文拿着刻刀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子前钉上两三个小时，总又要过来夺了他的刀说他又把自己撂一边。
　　志文翻找了一下，从抽屉里取了一个纸包给他。
　　疑疑惑惑地拨开层层报纸包，里面露出一方半指长的石印章。章身打磨得棱角光润，圆拱顶四方角的章底面方方正正地阴刻出四个细篆大字：秦天宝印。
　　天宝看了十分欢喜，在手里翻来覆去把玩：“正好，以后这个印我就带在身边，做我的私章。”一面摸了被打磨得细腻润泽的冰凉石料，想起他刻这个应该又花了不短时日，便又埋怨道：“你刻这个又耗了不少功夫吧？你平时课业不轻，回这还要做这做那的，这么费工夫的活别做了，伤眼又伤手的。我也没什么地方用得着这个……”
　　志文见他又要罗嗦起来，说道：“罢了罢了，你用不着就别要了，我还认识个叫未宝的，把中间那个字多刻一竖送他罢了。”
　　天宝一听忙包好报纸揣在兜里，想想又掏出来撩开了外套，收到里衬内衣的胸前口袋里，一脸自认十分机智地向志文笑道：“还有人和我重名重成这样啊？你要是想给他，那就得从我贴身衣兜里拿。”
　　志文撇撇嘴：“你走路不看路，待会过桥的时候撞上桥墩子，胸口揣的那石头能把你硌出血。”
　　两人正说着，半掩的门已被推开，匆匆在门板上象征性地敲了两声。志文回头一看，原来是卫小英。小英问道：“阳台上谁晾着一半的衣服又跑了？”
　　志文接道：“是我，刚刚想着过来开了门就过去把衣服晾完，这会说了一时话又忘了。”
　　小英笑着走进来：“就知道是你落的。天宝一来你就把衣服单子都忘了，明天要是大太阳，那半盆非得捂出霉来。”
　　天宝望向门边，见是小英，从小见到大的，也不收敛坐姿，而是暗自笑着听他们俩的话。
　　志文也笑了，回道：“我待会就去收拾，等这个魔王走了后。”
　　小英道：“帮你晾完了，盆什么的也收拾了。说是帮你，这些事爹也说了，不用你做。请了帮手呢！”
　　志文笑着，没有答。
　　小英是孤儿院卫院长的女儿，比志文小四岁。虽然已经十四五岁，却没有往上读书。按她的话说，读书读不读得出是看人的，有人天生就是读书的料，比如她哥哥林志文。她也去过女校读过一阵子，但终究还是受不了日日苦读抄写的乏味。先生在课堂上教的古文诗词，志文也能拿起书给她讲，而且讲得比摇头晃脑的先生有意思得多。小英娘走得也早，那个传统的女人留给小英的也无非是女孩子要本本分分地穿针弄线、精习女红的教导，至于舞弄笔墨，那是男人的事。
　　小英的脚步声渐渐地远了，天宝狎昵着凑过来：“还说我把一帮人指使得团团转，你身边不也有个好妹妹绕着么？”
　　志文淡淡地扫去一眼：“我不单有一个好妹妹，楼底下还有一群弟弟妹妹呢，怎么，比不过吧？”
　　天宝坐回来，觉得已经被风吹得消散了暑热，这一会反而有些风凉了，便起身把半开的窗户拉紧关牢。关窗的时候一看，太阳已经西斜了不少，便叫道：“嗳，我该要走了。”
　　天宝平素是个不怎么服爹娘约束管教的，倒是每次回去挺准时。志文看他煞有介事的样子，也疑惑：“怎么你对门禁这么积极？”
　　天宝一面扣扣子，满床找领结，一面答道：“谁说我怕门禁？我家压根对我就没门禁。要是去和别人去舞池子跳舞，和奉匀陈举他们喝酒，我就是玩到第二天中午回去他们也得给我预备好饭。我要是来找你，每天定点回去，他们就不会把你和他们那样的混到一起去了。这样我再来，也方便些。”
　　本来还是因为天宝娘总担心他到这样生偏的地方来，老是疑心他会不会走错了路，或者被什么人劫了去，总是向天宝打探志文的身份。天宝不想谈起这些，每次只是敷衍。于是便干脆准时到家，也让他娘放心。但天宝并没说，他也不想让志文听到这些。
　　志文从床边凳子拿了叠得整整齐齐的领结给他，天宝便像露出小狗一样示好的笑脸，志文转过脸不去瞧他。
　　天宝穿戴整理完毕，转身要走，却又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俯身在志文耳边叮嘱道：“今天我跟你说的什么你记着，不许上街去游行！记着啊。”
　　志文眼帘垂着，背对着他匆匆点点头。走廊里的脚步声迅速地淡去，但还是能听见那个人欢快走下楼梯时身上钥匙碰撞敲击的清脆声音，接下来是绕下楼梯，掠去最后一阶，直接跳下平地的一声闷响；然后走过庭院和帮手长工打招呼的轻松口音；最后一切都消失在远处，随着两声汽车的鸣笛和轮胎缓缓转动的摩擦声，他的脑海里都能浮现起一地烟沙尘土卷起来的远景。
　　楼下孩子的一声尖叫吵闹惊醒了他，他定了定神，听到楼下哪个帮佣的阿妈又开始责骂孩子的顽皮。
　　往旁边一看，床上早被天宝找东西时弄得不成样子。志文暗想下次再不带他回房间；转而天宝那看见印章时爱不释手的样子又在眼前重现，他不由得觉得他那毫不遮掩的喜欢像个孩子似的可爱。于是一抹微淡的笑意又浮现在嘴角，他不自觉地抚了抚手指上几道被刻划过的印痕。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