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上） 天宝心口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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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八年，上海。正值四月草长莺飞的季节，暖意染着阵阵燥热笼罩这座华东最为繁盛的城市。
市区南缘的龙华镇上，明亮澄澈的日光洗涮去了上海夜色的光怪迷离与风情万种，只在这里留下一片远离闹市的宁静祥和。在路边一座不起眼的三层建筑里，一群穿着粗布衣的孩子跑进跑出，几个女工坐在院子里淘洗着衣服。
秦天宝一路跑进了这所龙华孤儿院，跑出了一身汗。他不耐烦地扯松了脖子上卡的整整齐齐的领结来透透气，眉头揪作一团，四下环视找人。他莽莽撞撞地乱转，几乎和跑过来的几个小孩撞个满怀。刚想抓过来一个问，忽然看见三楼天台上蓦地腾起来一个身影，正把洗净的床单抱起来铺平在晾绳上。
天宝心口忽然舒了口气，却并不急着喊他，而是卷起舌头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林志文正顶着太阳晾晒床单，皱着眉头捋平每一道折痕。孤儿院里人多又杂，一开始他并没有听见什么，仍弯下腰去取衣物再站起来挂上。天宝并不泄气，专心致志地一声接一声吹，势必要让志文听见。
那口哨一声比一声百转千回，挑劲十足，天台上的志文听了心中疑惑是谁，难不成是那些玩耍的弟弟们也开始学起吹口哨了？他往楼下一瞟，终于看见了天宝得意洋洋的一张脸。
想来刚才天宝一声一声的口哨一定是逗他来着，而且他占据着有利地形，又先入为主，想必志文疑惑和四下找寻的样子他也尽收眼底了。志文依然不慌不忙地搭完了手上的衣物，嘴角缓缓绽出一抹微笑的弧度，转身下了楼去。
“你说你真是的，周末难得没有事，还又洗又晾的。”天宝早在底下等了不短时间，对志文担当的家务颇有微词。志文领了他向房间走去，一面接道：“不比你啊，家里供着你这么个活佛，天天把别人指使得团团转。”
天宝嘿嘿笑了两声，快步跟上去与志文并肩，一面又习惯性地搭上了肩：“我这次找你是有正经事。现在时局不太平，我爹说政府签的那个合约可能行不了，现在北京不少学生都在街上闹呢，估计传到上海也要不了多久。我昨天听说南洋、东吴大学的学生都准备要游行了，还以为你也会一头热扎进去——还好，你在就在这乖乖地洗洗被单晾着就好！”志文这才明白他跑得这么慌慌张张，让汗渍得衬衣已湿了一片。他又好气又好笑，转头说道：“还是你消息灵通。我是没听见有人要上街游行，要是听说了，我也进去凑凑热闹。”天宝正扯下了领带扇风，听了这话顿了顿，急了：“我就不该和你说！不是我诓你，直隶总督给我爹打电话我都听着了！我爹他们都从江苏预备调人手过来对付着呢，就怕学生工人闹大了。你要去，没准就被捉了扔局子里了！”
他们一路走着说着，已经到了志文的住处。志文的房间在孤儿院后一栋旧的砖楼二层，虽然避光，却阴凉透气。志文去开了窗子通风，招呼天宝坐到床边凉快些。打开了窗子，拿抹布擦拭了椅子，却不见天宝过来坐。回头一看，天宝面色不悦地站在门边。
志文知道他是因为刚才自己的戏谑生气了，连忙转口：“我逗你玩呢。就许你涮我，不许我拿你寻下开心？”
天宝听了这话，明白是志文打趣他，气倒也消了，大步走过来坐到志文的床沿，把手里那条勒死人的领带撂一边，大大咧咧地靠在窗边吹风。
志文的床铺靠着窗，一边贴着墙，另一边摆着一张书桌。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装饰。他喜欢简单整洁，桌子上只有两三本书册，一座砚台，一枚镇纸。那枚镇纸是天宝和父亲去安徽的时候在歙县买下的。
那镇纸刻铜工艺十分精致，右下角雕有两个篆体的小字：志文。
天宝望望日头正高的天空，说道：“现在正是太阳最烈的时候，你的屋子却一点暖热也没有，不朝南也不朝阳。”
志文坐在桌前，低头抄起书信：“这儿通风，夏天也干爽凉快，没有暑气。”
“那冬天呢？又阴又冷，每次来都觉得像冰窖。你还要在这儿住多久啊？”
“这挺好的，我也住得惯了……”
“都是想找更好的地方住，你倒是反过来的，住差的地方也能习惯……你打算在这住一辈子？”
志文不答，仍旧抄写文章。
“志文儿，我是真心的，你说你在大学的时候就是周一周五住宿舍，周六周日回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周周这么赶你不累啊？你马上就毕业了，找了工作就可以考虑搬出去了，别老在这了，这么多人一起住挺不方便的。”天宝苦口婆心地劝导着，就差脱口而出我在哪儿哪儿看中一处房子各方面都挺好的房租也不高要不你去看看了。
志文停了笔。他想到今年六月份自己就毕业了，以后就可以独立了，向以往那样动荡漂泊，寄人篱下的生活也许再也不会有了。虽然他对这个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充满感激与留恋，但不可否认他对未来的生活更是充满憧憬与期待。
他是个孤儿，父母去世后曾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后来来到了这所孤儿院。院长一手创办了这所孤儿院，在他辗转漂泊到这里后收养了他，供给他饭食与住处，又一直资助他考上了同济，念完了四年大学。
天宝是他中学时认识的朋友，那时他们俩做同桌。天宝从小就打扮得油头粉面，一开始志文只当做他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平时见了面也不言不语。可天宝不单是个小煞星，还是个自来熟和话篓。见志文不说话，他就卯足了劲要引志文说话。上课也讲，下课也讲，和先生一样一天到晚讲的欢。后来志文实在受不了他天天在耳朵边喋喋不休鸹噪个没完，于是和他约好以后上课不许再讲，下课了就奉上一只耳朵随便天宝怎么说，有兴致了也应答几声。有时志文放了学回了家，趴在桌前做功课，耳朵里都有天宝的余音回响上半天。
就这么渐渐地，两人熟识起来。
中学毕业后，志文考上了同济，天宝依靠时任浙江督军的父亲也进了上海圣约翰大学学英文。他父亲倒是有心让他念一口洋文然后送出国，可天宝对这鸟语却没什么兴趣。虽然两人不在一所大学，但天宝常常逃了课绕过半个上海去同济找志文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