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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心事
宫宴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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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尚未结束,云坤刚赐婚被留与宫中应酬各种贺酒,阿荆也突然奉命留下有要事交代。云珂提早带着南鸢坐着马车回了宣鸾堂。
一路上,两人无言相对。
“师傅……”南鸢突然打破沉默。
“嗯?”本是闭目养神的云珂睁开双眼望向她。
“师傅不是我亲爹爹,对吧?”南鸢平静地望向云珂的双眼。
虽然被问过很多回,从小到大,这孩子总是很期盼地拽着他的衣角,一双水汪汪的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他,里面有期许有希望。但是答案却始终如一。
“不是。”
“很早之前师傅就知道的,南鸢很喜欢云坤师兄……”南鸢的眼里起了泪意。赐婚不可能是圣上的一时心血来潮,想必与云珂商议已久做的决定。
“知道。但是温柔娴淑的四公主,更适合云坤。”仍旧是冷淡而平静。
“那上次李尚书家来提亲,想让师兄做他女婿,您怎么用我来挡回去了?!还有,为什么两年前就让我管起堂内后院大小事宜,担起当家主母的事来?!”南鸢憋着眼里一泡泪,尽量让自己硬气道。
云珂看她良久,皱眉,带着点薄怒道:“南鸢你也该长大了!”
云珂这一声呵斥,让南鸢的委屈自胸腔排山倒海而来,早上丫鬟九儿怒骂的“粗鄙不堪”,宫宴上琉璃公主冷嘲的“来历不明”,瞬间涌向她的脑海。
“只怕”南鸢垂下眼帘,眼里的泪花再也挡不住地噼啪砸下。
“只怕师傅也是嫌弃,南鸢是风尘女子所生。”
此刻马车渐停,南鸢不等云珂再说什么,便提着裙摆下车,跑进了宣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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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
南鸢睡不着,披衣下床,想去小厨房找点吃的。是的,宫宴上她还是没吃饱。刚出别院拐个弯,便听到下廊两个守夜的小丫头,絮絮叨叨地聊着闲话。
“听说今晚的宫宴可真是戏剧化转折,前头咱家姑娘还和那六公主为了大少爷打得不可开交,一转眼,圣上一道旨便把那四公主赐给大少爷了。”
“所以说,莫当那出头鸟;又所以说,君心不可测。”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四公主呢,啥都平平,除了身份高贵,还不如咱南鸢姑娘呢。”
“就是。大少爷这一赐婚,皇城不知多少芳心碎了一地。最可怜的还是咱姑娘,听说连回府都是哭着跑进来的。想姑娘自管后院以来,那是事事井井有条。对我们下人也是顶大方的,例银打赏从不吝啬。就是可惜了。”
暗处的南鸢听了,眼角抽了抽,那什么,八卦的传播速度,没想到是如此地迅速,这才半夜的速度就吹到宣鸾堂后院来了。估计明儿一早,街上卖油条豆浆的老太太能吧唧着嘴给顾客来这么一段宫廷绯闻。
南鸢扶额,也不去小厨房了,转身离开,不知不觉竟来到西南角莲花池中的小凉亭。
月色正浓,倒影池中。
田田荷叶,风过而动,仿佛下面藏着三个嬉闹的顽童。
“喂,南鸢,快过来!”
“来了来了!”
“我来当大侠,云坤当剑客。你嘛——当我们的婢女,叫阿花!”
“我才不要呢!为什么要当婢女,为什么要叫阿花!不要不要!”
“呀,再啰嗦不带你玩了!”
“云坤哥哥,我给你当小媳妇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好啊。”
“喂,为什么给他当不给我当啊?!那这样你们有两个人,我却只有一个人啊?!不公平啊!”
……
三个小顽童从小一处长大,几乎形影不离。炎炎夏日夜在亭子里讲鬼故事,纷纷落叶中煮酒舞剑,漫漫雪地里嬉戏取暖,春暖花开时骑马逛街。那时候的小顽童里,阿荆总是喜欢欺负自己,而给予安慰的总是云坤。
原本以为一个人对自己宠爱疼惜,自己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他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
“唉……”南鸢趴在亭中的石桌上,沁心的凉意袭上双臂。突然有人亲拍肩膀,南鸢一惊,立马起身扭头,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际。
“这么不经吓。”是阿荆。
南鸢松了警惕,道:“刚从宫里回来嚒?”
“嗯。”阿荆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不同于往常的嬉皮笑脸,他一脸的倦容,似乎一下子盛满了心事。
“你看着好像很累。”南鸢看着阿荆紧缩成川字的眉头。
“是,因为刚知道了一些事情。”
“嗯,云坤……”南鸢低下了头,想必阿荆是知道自己的心思的,怕他开口嘲笑自己,急忙说道:“其实,我心里也没多难过。”
“哦,那空气里这股浓浓的醋味是怎么回事啊?!”阿荆扭头给她一个骗谁呢的表情。
“还不是你夹给我的那块西湖醋鱼害的,害得我灌了大半瓶醋才把那鱼骨头压下去。”南鸢摸了摸小喉咙,现在还辣辣的疼,发现阿荆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才发现话题带偏了,赶紧又回到正道上来。
“我的确是有些依赖云坤师兄,因为他对我也着实的好。他们都说我可怜,我懒得和他们解释。我只是……只是……”南鸢偏头想了想,道:“只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
“嗯。从小到大,习武念书我不喜,为了能跟上师兄的步伐我才下了苦工的;那后院诸事我也不爱管,是为了自己以后能担当上当家主母才忍着麻烦接下的。一个青楼之女的孩子,既没有清白的出身,也没有可靠的靠山,已经努力了这么多年,此刻却还是不得不放弃即将得来的前途光明的身份。”
怎叫她甘心呢?!
南鸢说完,自胸腔舒了一口气。委屈没了,似乎留下一点点的歉意。
“难怪呢,我还纳闷我荆子修有什么比不上云坤,怎不见你吵吵着要嫁我呢,原来你是看上了那宣鸾堂当家主母的位置!”说完一个弹指弹在南鸢的脑门上。
南鸢吃痛地抱头,一副你可以道德谴责我但是不可以动手的表情怒瞪他,但是心里那点不甘似乎被荷叶下的小顽童给赶走了。这些话只有说给阿荆才晓得,因为只有同病相怜的两个人才晓得,无家的可怕。
“既然当不成这宣鸾堂未来堂主夫人,那我就重新计划,需找我的根!”说着右手握拳,踌躇满志地向月亮起誓。
“什么?根?”
南鸢白了阿荆一眼心道你这文盲只会破坏气氛,道:“师傅说我的娘亲生我时没了,才把我抱回来的。但是没说我亲爹也没了啊,虽然问他他不肯说,但是估计他也是不知道的。所以我要自己去找找看,我亲爹还在不在,我老家在哪儿!”
“可是有时候,南鸢,找到了还不如没找到的好,知道了却可能比一无所知的更难堪。”阿荆突然幽幽地说道。
南鸢听后顿时泄了气。虽然师傅说娘亲是当年风华绝代的青楼花魁,他只是她的入幕之宾之一。青楼女子的相好,能好到哪里去呢。别说找不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愿意认她啊。
南鸢侧眼看看阿荆,此刻的荆子修身着黑丝织作而成的长袍,衣摆上用银丝绣着妖娆璀璨的荆棘花。乌丝高束,玉白头带。还是今晚宫宴的装扮没有换下,他今晚没喝多少,在这月光下却显得眼神迷茫而朦胧。南鸢想到,阿荆的父母是猎户,上山打猎失足掉落悬崖,把还在襁褓中的他遗留在山脚下的木屋里,恰被师傅碰上便抱了回来养。
只有她们三个知道,年少的阿荆不只一次偷偷瞒着师傅跑去寻那悬崖。
南鸢不禁心里起了对师傅的歉疚感,他辛苦养大的义子义女,都不大安分啊。
但是她看到阿荆难得颓丧的表情,心里也难得母爱泛滥起来。她安慰似地拍拍他的手:“要不,你娶我吧?!”
……
“要不,你娶我吧?!”
南鸢唰地坐了起来,瞪圆了眼睛看着阿荆:“我……那个……你……”舌头一下子打了结,脑子里骂着自己说话越来越不过脑了,现在要是把话收回来呢显得太伤对方,不收呢显得自己太随便,毕竟前几个时辰还在为另一个男人打架。最后只好期期艾艾地望着对面的人。
阿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最后没说什么,只是摇摇头,满眼的歉意。
“额……呵呵……其实我是开玩笑的啦呵呵,那个哎呀困死了,我先回房睡了。”说完故作镇定地起身离开,刚一出亭子,便落荒而逃。阿荆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目送着她穿过弯弯曲曲的走廊,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房间关上门,南鸢就开始跺脚懊恼。两人从小打闹斗嘴,互不相让,南鸢自诩没落过下风。今晚这一着,她居然自己主动求娶,实在是太丢脸了。而那个阿荆,居然还拒绝了她!是的!拒绝了!思及此,南鸢瞬间被愤懑与难堪双双煎熬,不得不一头扎进被子里,感慨自己人生的失败。
天亮后,南鸢洗漱完毕来到膳厅前,踌躇着要不要进去,碰见了阿荆那厮得多尴尬。横下心跨了进去,只有刚从宫里回来的云坤正在用早膳。这下南鸢又踌躇了,突然发现其实这一位也挺让她尴尬的,哪哪都尴尬。真是越来越混不下去了。
云坤抬头看到立在门边的南鸢,笑着叫过来一起用膳。南鸢低着头坐下来,云坤盛了碗清粥给她,说道:“今天早上,阿荆又被圣上叫进宫里去了,父亲陪着去的。估计是有什么事,可是以前很少用到阿荆啊,真是有点奇怪啊,你说……南鸢?”
“嗯。”南鸢低着头喝粥,闷闷地应了一声。悄悄抬起头望了眼云坤,云坤微笑着看了看她,继续慢悠悠地说着,城内有冥域的人潜入,引起了骚乱,昨晚他忙了一夜处理此事。
仿佛昨晚赐婚的事没有发生。
但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南鸢边喝粥边酝酿了一下开场,最后决定以一个最喜庆的方式开展这个话题:“恭喜师兄,喜得良缘,你和四公主,实乃天造一对,地设一双。”说完报以一个十分真诚的眼神。
云坤没有接话,只是静默地望着她。良久,才道:“南鸢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南鸢撅嘴揶揄:“你现在倒知道来问我高不高兴了,昨晚上你接旨接的比谁都快,怎么不见先来请示下我呢?!”
云坤不怒反笑,南鸢若真是一板一眼地说没事他还真不信,她如此不客气地回嘴,说明倒是真没事了。云坤仔仔细细地瞧着她,揉揉她的发,最后只说了句:“对不起。”是真心实意的对不起。
南鸢却自顾叹了口气:“其实你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说着从腰包里掏出了一包东西,打开来才知是一截昨日南鸢入宫所穿衣服的断袖,雪白的绸面沾了斑驳的黄色印记,是琉璃公主咳出的酒水,还有,那团毛发。
云坤抬眼看她,表示不解。
膳厅里一般摆桌用饭后,下人基本都退下去的,南鸢还是警惕地听了听门窗外,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道:“索情丝。”
云坤长眉一挑,心里把昨晚看到的状况对上一遍,内心了然。
索情丝,乃是一种惑术。取一人之发丝入酒,下咒。然后,便不必有所动作。因为最深爱此人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召唤这杯索情丝,自行饮下。之后饮酒之人就会拿到此人的兵器,获得此人习武之招数,并刺杀此人想要刺杀的人。
索情丝,唯一的症状,便是那对混乱的眼珠。
宫宴上,南鸢对琉璃那双眼珠起了疑心,但只有她看得到。琉璃持追月砍她的时候,一招一式用的都是云坤的习武招式,不仅云坤本人发现了,连他爹他弟他妹也发现了,但是还有多少人看破那招式的出处,南鸢就不晓得了。
是以昨晚南鸢速战速决停止了比武,还自作主张地藏起了琉璃公主口中的证物。
原本想着立马禀报,谁曾想,这一晚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也就耽搁了。这一耽搁不仅将之抛到脑后,还任自己耍了一晚上的小脾气。
所以南鸢告诉云坤,其实他没有对不起自己,是大实话。因为,召唤了索情丝的人,不是她,是六公主,琉璃。
她才是最深爱他的人。
昨夜从亭子回来,南鸢查了有关书籍,才后怕起来。索情丝,饮酒之人会为深爱之人刺杀其所想要刺杀的人。
也就是说,云坤,想要刺杀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