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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如所愿
宣鸾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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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鸾堂师徒几人已经养成了习惯,在赴宴之前都要在家吃点东西垫垫底。何况宫宴,既要觥筹交错地应酬,又要维持仪态端庄。如果空着肚子赴宴,基本上他们就没吃饱过。垫了肚子,喝杯清茶,便是入宫的时辰了。
宣鸾堂堂主云珂与亡妻育有一子,名云坤。许是因为子息单薄,其后又陆续收养了一子一女,阿荆和南鸢。三人从小师从云珂,但都并不学习宣鸾堂最精通的暗卫密探之术。云坤使追月剑,阿荆出荆棘镖,而南鸢舞梅花鞭。且他们从小,云珂便请来尚书院里以古板迂腐著称的宋于宋大人传授他们术业。基本上三人的成长史就是文武双全教育的反抗史。
然而有一个人,南鸢觉得比师傅和宋先生更麻烦更难缠,甚至让她在赴宫宴前多喝了一晚稀饭储蓄力量对付——那就是宫里的六公主琉璃。
因为,她是她的头号情敌。
自打多年前宫中相遇,琉璃公主被玉树临风举止优雅的云坤迷得七荤八素,让贴身宫人悄悄递去了相约后花园的帕子。未等云坤瞧见,便被身旁十岁的跟屁虫南鸢扯过来,擦了擦满嘴的油,又顺手扔到了桌底。这一下,两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好在两人还算要点脸皮,不敢明着抢人,却演变成了个人荣誉战。南鸢胜在近水楼台,而琉璃胜在身份高贵。公主要拉帮结派,皇城内的官家的闺阁小姐们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该归入方阵营哪。是以南鸢在皇城名媛圈内基本没什么朋友,她倒觉得没什么,只是苦恼于自己绣艺一直无增长全然是缺乏闺阁密友的技术切除与交流啊。
甫一入席,南鸢便能感受到遥遥两道精光射过来,她感慨一声好在之前多喝了一碗稀饭,否则如何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如何下咽。南鸢暗自撇嘴,打算不予理会。
大殿之上,歌舞升平。弦乐绕梁,鸾歌凤舞。
崇远帝坐于正首,云坤陪着父亲云珂与其他重要臣子坐于左侧位。右侧位则是哥舒皇后和几位嫔妃,大皇子苍漓,二皇子素翯以及六位公主。南鸢和阿荆,则坐在较远的殿堂之下。
无聊的南鸢用手支着脑袋,眼睛东瞧西看。阿荆手持酒杯,淡淡的喝着酒。南鸢将头歪向阿荆,低声问道:“这次又不是什么重大宫宴,怎么把咱俩也叫来了,除了吃就是看戏,好无聊哦。”阿荆抬眼看看她,说:“我怎么知道,的确是挺无聊的,还不如和你赛跑呢。”正说着突然一阵胭脂味扑鼻而来,南鸢转过身,原来是一众女宾。
“哟,我说这是怎么个回事啊,本是正规的宫宴,怎把一些来历不明的人也请来了。”领头的一位女子,正是六公主琉璃。此话一出,后边的女宾扫了扫南鸢阿荆两人,都拿起扇子帕子捂嘴笑。
南鸢白了白眼,像没听见似地,掰起了橘子。阿荆也跟没事人一样,继续淡淡地喝酒。
琉璃见两人没反应,有点恼。后边上前一位女宾,说道:“今天可是郑重的宴会,穿着破旧的衣服来,实在是对天家的大不敬哟。”说完朝公主挑挑眉示意她注意南鸢的袖子。
南鸢觉着新衣裳挺漂亮换下来怪可惜的,她本也不在意这些,便出门前罩了层薄如羽翼的轻纱,露出领子斑驳的梅花,反而更好看。但举手投足间的不经意,还是被眼尖的人瞧见了。
琉璃看到后轻蔑一笑,便边转身边道:“也是,婊子生的,也还是婊子,只配穿破的。”
“你!”南鸢正想发作抽她个大嘴巴子。桌底阿荆飞速地握住她的手阻止了她,表面上像是没有看见发生的事情一样,只是喝酒。
远处琉璃仿佛带着巨大的胜利,嬉笑着与其他女宾得意地离开了。
“你干嘛不让我教训她?!”
“忍一忍就好,这什么地儿,她什么人儿?!”
南鸢听后踢了踢还在喝酒的阿荆,怒道:“你怎么就跟个死人似地,不生气啊?!”
阿荆耸耸肩,说:“她又没说错,我的确来历不明嘛。”
南鸢听后,瞪他小声道:“我才不是婊子呢……”
无人再答。
今日的阿荆身着黑丝织作而成的长袍,衣摆上用银丝绣着妖娆璀璨的荆棘花,束着玉白的缎带。沉默地喝酒时,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形象。这风流的公子宫宴上沉默时让南鸢有种莫名的严肃。
其实他心里也不好受。南鸢知道,她只是习惯了向他埋怨。看他沉默,她也不说话。
过后一双筷子出现在眼底。
阿荆将自己盘里南鸢爱吃的糖醋里脊夹进了她的碗里。她默默地夹起来吃了。
和解。
宴会行至一半,琉璃公主款款行至殿堂中央,委身下拜:“难得父王今日兴致好,女儿愿舞剑一曲,为宴会助助兴!”
崇远帝听了高兴,立马应好。琉璃在六位公主中排名最末,多年来崇远帝再无所处,故她最得崇远帝的宠爱,但也娇宠出一副蛮横胆大的性子。
这时又听琉璃道:“只是还有个不情之请,女儿想借云坤公子的追月一用。”说话时一直娇羞地低垂着头,不敢抬起头。
温润似玉如公子,总是温文尔雅的微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一个不。这一次也不例外,云坤俊朗的眉宇间依然透着淡淡的微笑,说:“好啊。”说完命人取来追月剑。
南鸢唰地一声站起来,琉璃你有完没完啊,扭头看看阿荆,阿荆一副皇帝看着,适合打架的表情,末了还动了动手指,我会帮你暗中放暗器的意思。得了鼓励,南鸢心情大好,整了整衣袖,也款款而端庄地走上去,踢馆。
“启禀圣上,民女南鸢虽私下里常和师兄切磋武艺,一直想知道是他的追月剑厉害些,还是民女常舞的梅花鞭更胜一筹。可师兄武艺高强,从不让我,我总比不过他,以至于无法比出两件兵器的长短。民女与公主武功不相上下,民女请求用自己的梅花鞭和使追月剑的琉璃公主比试一场。望圣上恩准。”
南鸢一口气说完一大段,模样娇憨,语气恳切,仿佛是在娇嗔云坤武功高强,阻挡了她研究兵器的殷殷之心。
云珂抬手扶额,这个爱闹事的臭丫头,哎……
崇远帝来了兴致,准了,嘱咐道点到为止即可,命人一并取来梅花鞭。
南鸢的实力除了自家人知道,外人都以为真如宫里活泼的琉璃公主一般花拳绣腿而已。所以她只要发挥得比公主稍好那么一点点,就能让她在众人,主要是师兄面前颜面扫地了。南鸢表面乖顺退到殿旁,眼角一瞟,扯起嘴角想给站在一旁的琉璃一个走着瞧的狡猾的笑。
琉璃在六位公主中排名最末,多年来崇远帝再无所处,故她最得崇远帝的宠爱,但也娇宠出一副蛮横胆大的性子。
当南鸢那狡猾的嘴角才刚扯起来,便发现了不对劲。
琉璃没有反应。
没有怒瞪她,没有讽刺她,没有耍性子。只是这么低着头垂着眼,安静地站着。换成别的公主还两说,但对方是视自己为情敌的琉璃唉。刚才还来羞辱自己的琉璃,此刻却安静乖顺地立着。
南鸢觉得不对劲,不动声色地观察起琉璃。此时的她除了很安静乖顺之外,似乎并无不同,除了……南鸢内心警觉,琉璃低垂的眼皮下,遮不住的是一双乱窜的眼珠!只有她站的如此近且刻意观察了才发觉。
似乎,中邪了?!
南鸢内心哀叹:自己是咋个倒霉哟,踢馆都碰到个不正常的!还是宫宴,还是公主!她心里一下拿不定主义,抬眼望了望上座,云珂正和崇远帝说笑,很忙。视线移到旁边,云坤正和军机大臣你一杯我一杯地互相敬酒,也很忙。又望了望下面的阿荆,阿荆正伸着头朝她望,她心中大喜,指了指旁边的公主,又挤眉弄眼地传递着求助的信息。但阿荆只是一手握拳,做了个加油的表情和手势,便又继续喝酒了。此时不知哪家的小姐,悄悄地从阿荆身后帘子后探头往他桌上扔了个荷包,他正莫名其妙地研究着,还是很忙。
南鸢内心暗叫不好,关键时刻,家里三个男人都不顶用啊。又扭头瞧了瞧公主,她安静沉稳的表情下,那颗眼珠子转啊转的,扰得南鸢头都晕了。最后心下一横,不管了,直接告诉圣上公主身体欠安,能脱多少干系就脱多少。
思及此,南鸢果断抬脚一个箭步冲上前,还未来得及跪下,一个身影已经从眼前一晃将自己狠狠地撞飞了出去。来不及出口的一声:“启禀圣上!”硬生生地脱口而成一声惨叫。琉璃公主撞开南鸢,直直奔向一个正端着托盘的宫人,此中盛着追月剑和梅花鞭,向她俩碎步急急过来。公主一把抢过追月,小宫人被琉璃的冲力连人带盘翻身倒地。利剑出鞘,剑花四溢,琉璃一个回旋起跳,挥剑狠狠朝南鸢劈下来。
众人皆惊。云坤公子风流倜傥,皇城众淑女好逑,但没想到,“淑女”们争风吃醋竟到了这个地步,瞧那兵器还没呈上来,两人便互不相让地冲上去抢了。看这阵势,是公主夺得了先机,这云珂的小师妹,担忧啊担忧。
南鸢一个利落地跳起,躲过了劈下来的利剑。琉璃紧接着挥剑又向她刺来,她只好不停地躲闪。同时,不停地低唤道:“公主!你醒醒啊!”
“别打了!快醒醒!”
“喂!干嘛割我裙子!”
众人又是一诧,这云珂的义女南鸢,也是个傲娇的主儿。瞧她面对公主虎虎生风的利剑,不仅不畏惧,还赤手空拳,闲闲地应对。瞧那小神情,无限地藐视与漠视,真真是不说一句话不出一个招,就要狠狠地鄙视之。啧啧啧!
这一厢众人还在自我想象,那一厢南鸢抱着另一只袖子上的破口。
“靠!忍不下去了!”说着就地一滚,拾起刚才小宫人掉在地上的梅花鞭。
玉石鞭柄如嶙峋的树枝,上面雕刻着朵朵梅花,而此鞭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鞭尾。不同于一般的长鞭,梅花鞭的鞭尾是由五个玄铁铁钩合成,宛如一个鸢的利爪,会因为挥鞭的力度而张合,伤人肌体,会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五瓣红梅。
轻呵一声,拔地而起,手腕一扭,梅花鞭仿佛赋予了生命,灵活有力地一下将琉璃的剑阵划开个口子。
南鸢堪堪迎上,和琉璃纠缠在了一起。
家里的三个男人终于注意到了殿堂中间的异样,看着琉璃举手投足使出的一招一式,内心差异。互相望了望,俱是惊疑不定的神情。
琉璃眼睛微睁,眼珠子依旧不停地乱窜。然而使出的剑招依然猛烈,南鸢一时难以完全打败她。招式虽在,但琉璃的速度和力度实在差强人意,这才让南鸢能能力与之一搏。南鸢灵活运动手腕,长鞭仿佛有了活力,优雅地舞蹈着。灵巧地化掉追月的剑锋,使得琉璃不得贴身逼近。
南鸢企图唤醒琉璃无果,心里暗暗着急,时间越久,越容易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只能速战速决。
忽见琉璃眼神聚焦,目露犀利,长剑一挥,直指南鸢眉心,飞身而来,与之伴随的,是骤起的杀气。南鸢原本正面迎剑,离剑尚有三寸远,身姿旋转飞起躲过追月的剑锋。琉璃与自己擦身而过,而速度不减,剑锋依旧。如此近的距离,南鸢才惊觉琉璃视线的聚焦点,不是她,是她龙椅高座上的崇远帝。
几乎是不经思考,右手的梅花鞭已腾空而起,从侧面死死缠上了追月剑。南鸢奋力振臂一挥,追月脱手而出,被梅花鞭带偏了方向,直直飞出后,准确地插上了云坤的案几。
“喏,师兄,还你追月。看来还是我的梅花鞭更胜你追月剑一筹呢!以后可不许再拿着追月欺负我,还要请我喝酒噢!”安静的殿堂上,长袍加身红梅绕颈的南鸢,仿佛一棵雪中傲立的红梅,肌肤胜雪,红唇赛梅,目光如星,青丝似瀑。那俏生生的小脸仰着朝师兄撒娇,音侬语软,娇憨可爱。图生的变故吓得带来的震惊,都被这场景兹兹融化,听完后皆是一乐。
云坤及时调整表情,回以温柔而宠溺的一笑:“你啊就是这么不懂事,还不快跟公主道歉!”
南鸢像是刚想到一般,急忙转过身亲热地一手握住琉璃公主,一手揽上她的腰往前带两步,嘴里继续甜甜地说道:“差点忘了,多谢琉璃公主姐姐承认啦。您大人大量,千万别怪罪我,如果圣上恩准,师兄请我出去吃酒时,您也一块来,好让他破破财!”
于此同时,揽腰上的手暗暗上移,看似说道兴奋处不经意的轻轻一拍,实则饱含内里地一下。原本沉静的琉璃公主随之一阵猛咳,竟呛出些酒来。
“怎么了怎么了?”南鸢故作着急:“是我说云坤师兄请吃酒,您一下悲从中来,又乐极生悲了么?!”说着关切状地伸手扯袖子为她拭嘴。琉璃只是咳嗽,最后竟呛出一小团毛毛。南鸢不动声色地藏起那一小团毛毛。
咳嗽声停止,琉璃额头俱是薄汗,抬起眼皮,只见自己正莫名其妙地跪坐殿堂中央,旁边竟是她的情敌南鸢以手抚背,一脸关切的看着她。南鸢看到她眼神清明,看来是恢复了。
南鸢微微抬头快速瞄了眼殿堂高座上的人,殿堂里金碧辉煌,然而宝座之上却是暗影重重,耀眼的光晕也无法照亮宝座上尊贵男子的面孔,看不见喜怒,才最让人害怕。
“请圣上饶恕,民女刚才如有对公主的不敬之处,”南鸢恭敬地朝前跪下,十分诚恳地道:“请圣上开恩!”说完还很实在地磕了两个头。不知圣上可瞧出什么端倪,南鸢内心是真惶恐,磕头磕得是真实在。
似是在思考什么,良久,宝座上才传来:“好,好一个梅花追月!朕也算开了眼界。你没有不敬什么,此乃兵器间的较量,无关个人。南鸢,领赏!”
“谢圣上!”南鸢又磕了一记,垂首起身退回坐席,才惊觉手心早已汗湿。
“云爱卿,”崇远帝侧头看向云珂:“你教出的儿女果都是一等一的好,南鸢性情乖巧活泼,刚才那截下剑使的一记鞭,便可窥见功夫一二。”
云坤暗叹万事不能两全,截了剑却露了馅,不知福兮祸兮。垂首谦虚回道:“承蒙圣上谬赞,小女野蛮无礼,不分轻重,不要坏了圣上与公主兴致已是万幸。”
圣上摆摆手,又道:“要说钦佩朕是真钦佩你家公子云坤,刚刚那一剑,朕瞧着都替他捏把冷汗,可他竟面不改色,悠然自得地照常饮酒,可见性情是稳如泰山,无坚不摧啊。”
底下一众大臣都是见颜色行事的高手,立马附和崇远帝,对云坤里里外外地夸了一番。云坤依旧宠辱不惊地淡淡微笑,只略表谦虚地周旋在众人的称赞中。
忽见崇远帝大悦,称赞云珂将军及其子护国有功,为奖励其,赐婚其子云坤和四公主姝怡。场上安静一瞬,继而爆发出如潮的称赞和恭颂。
南鸢退回坐席时,刚放松下来,阿荆便给她递茶倒酒压压惊,还往她碗里留了块西湖醋鱼。她灌了杯茶擦擦嘴,还不忘一边挤挤眉问他刚才自己是不是十分威风,一边得意地将西湖醋鱼往嘴里一扔。
堂上赐婚的消息恰好传入耳朵。
什么?!赐婚了?!连府内小丫头都知道她一心一意要嫁的云坤师兄,被赐婚了?!
“咳!”一个鱼骨头卡在了喉咙里。南鸢疼得泪花直冒,模糊中云坤在众人的恭贺包围下,步履轻快,意气风发地下到殿堂中央。深深拜下:“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