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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艰不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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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鸾堂内院。偏屋内。
南鸢端起青瓷茶碗,一双玉手掀起茶盖并以此遮唇,偷偷地、隐忍地、飞速地打了个哈欠,抬起眼角瞟了两瞟两旁,没人发现,再故作矜持地,幽幽一气将那青黄的茶叶吹开,点滴占唇,尽是苦涩的滋味。南鸢端坐于红木太师椅上,慢腾腾地开口道:“九儿你可知罪?!”边说边眼皮不抬地转眼看着下方地上。
只见地上正跪着一个凤眼俏脸的妙龄丫鬟。虽是跪着,却直直地挺着背,微昂着脸,眼睛一瞬不瞬地回视南鸢:“奴婢不知。”
南鸢仍旧不急不慢的,微转向一旁的婆子:“潘妈妈,那你来说说吧。”
“是,三小姐。”一旁的婆子领命,上前一步,说开了:“昨儿晚上,老奴给大少爷房里送去浣洗干净的衣裳,就见这个小蹄子正偷偷摸摸地往大少爷往日回屋换的衣裳里塞绢子,还在枕头底下塞了张纸。”边说边轻蔑地看了眼地上的丫鬟。“待她出了门,便翻出来看,但老奴是个不识字的,便将这些个脏物立马交给了三小姐跟前。”
旁边的茶几上,便是那绢子和纸张,上面各诗词一首,写了花儿月儿,思啊念啊的。无非就一小丫鬟恰巧进堂之前念了两年书,无事对月吹凉风,恰巧碰见大少爷路过,冲她温暖一笑,便失了魂似的有了这一出。南鸢又啜了口茶,内心感叹道:大师兄你对着我笑不就好了,干嘛老没事冲其他丫头露出那标准的八颗牙呢。偏偏惹出这点风流债,害得我大清早懒觉没得睡,被管事妈妈们从床上拖下来,就为你擦臀部!
地上跪着的九儿倒也不怕,硬气道:“我不过是见妈妈累,想帮着收拾下大少爷的衣物,顺便绣了个帕子放袖笼里,以免少爷出汗找不到什物擦擦。”
“呸!少拿我做垫背!”谁知潘家婆子不领情,“平常一见到大少爷就一副狐媚子样,果然给我抓到现成的。别以为能写俩字就妄想着爬大少爷的床,你个不要脸的狗东西!”
九儿没想到这潘婆子这么不给面子,骂的如此难听。本来还挺直的背耸了耸,俏脸也立马烧红了。
南鸢虽也讨厌这丫鬟,但也还是抬手止住潘妈妈,开口道:“这潘妈妈的职责本就是拾掇大少爷的衣物,你说你一院里的洒扫丫头,越俎代庖抢去了妈妈的活儿,你让妈妈在这宣鸾堂何以立足啊?!”这爬少爷床也不是你职责,我都还没上呢哪轮得到你啊。
南鸢心里正佩服自己这话说得含蓄,可那九儿丫头愣是争辩道:“我素敬重大少爷满腹才华,只不过想在诗词上请教……一,一二罢了……”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最好她能被唤到大少爷的床上,手把手地教导,好让她领教到诗词的博大精深才是。南鸢默默帮她补上这句,心道你姑奶奶我青楼都敢逛,什么手段没见过啊。若是个胆小柔弱的,早羞得脸上没颜色,哭着磕头求饶了。偏这九儿是个不怕事的,还死鸭子嘴硬。
“那看来让你做个洒扫丫头实在是屈才了,你这等高才便发送回家,教你父兄给你另寻高就吧,咱这宣鸾堂用不起!”
九儿一听没了主意,内心只恨被发现得早,若是能如春蕊一般早一些生米煮成熟饭,虽现在还是通房丫头,但却得了大少爷恩宠,绝不会被扔出去,待未来大奶奶过了门,抬姨娘是迟早的事。九儿慌了手脚,立马告饶。父亲好赌无能,近来兄长急需钱娶妻,怕是卖了她也不愿她回家了。
“南……南鸢姑娘,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次罢!待您过了门我一定尽心服饰您和大少爷,求您就饶了我这一次,我不要回家,不要回家!”
南鸢一听,眉毛一挑——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她抬眼飞快地扫一圈旁边站着的几个丫头婆子,个个表面上都神色淡定,但眉宇间都微微一喜,一副有好戏看的嘴脸。南鸢这回是真生气了,冷然道:“九儿姑娘这又是说的哪门子胡话?!这大少爷的婚事,老堂主都没发话呢,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看来,真真是个不知规矩的东西!来人,把她拖下去送回家去罢!”旁边上来两个粗壮的婆子,叉起九儿就往外拖。
这九儿本因能念两年书,性子便是清高目中无人的,嘴上难得示软求饶,一见此招反而不落好处,坐实了让自己被赶出去,更见南鸢装模作样地皱起眉眼来,心里也是一股火,便尖着嗓子道:“你少在那里装模作样恶心人了,说我越俎代庖,凭什么说我呢!我虽是个三等丫鬟,但好歹是个良家子!而你呢,别以为他人捧着你尊称你一声三小姐,你就升了天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当家主母啊!这归根究底,还不是那风尘女子所出,更是粗鄙不堪的贱……”
南鸢也没想这丫头竟是如此口无遮拦,脸上一会青一会红,毕竟自她掌管宣鸾堂后院事宜以来,不过两年有余,脸皮仍未炼到铜墙铁壁。一旁婆子丫鬟,都低着头,南鸢不用去看她们便都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呵,”南鸢扯起嘴角,“你们说,这般妄自非议主家,我是不是该赏她四十大板再扔出去?!”一众婆子丫头都一个激灵,立马肃目而立,无人敢应。南鸢眯眼,自己定是免不了又要成为下人饭后谈资,干脆直接道:“在宣鸾堂当差,除了机灵肯干,首要的便是要管好自己的嘴巴,毕竟,主子,就是主子!”最后一句,音量徒增,随着茶碗“砰!”地一声扣在茶几上,一众下人都惊了一惊。南鸢随即而起,转身出了门。
待南鸢出了门,婆子丫头都面面相觑,刚努了努嘴,“啪!”众人惊魂未定又是一吓——原来是那茶碗,此刻才碎成三瓣,茶水洒了一茶几。
出门后伸手揉揉了眉头:“现在的人,难道都不晓得一个词,人艰不拆嘛?!”南鸢独自一人,慢慢地穿梭于抄手游廊中。宣鸾堂后院内宅结构简单,初初来此的人都会内心惊奇,想宣鸾堂乃被朝廷委以重任,上达天听,专门培养暗卫隐士,细作间人。可看这宅院,比普通臣子后院更具玩赏性。那院中的丫头,随便择一树下,哼个小调,都能美成一幅画。
话说宣鸾堂世代原本是江湖中人,诚然因上任堂主在位时,本国和朝与东南小国丰翎发生战乱,虽说小国,却也硬生生拖了六年,最后招安了一大批江湖上的能人异士,组建出实力雄厚的军队,才得以胜利。宣鸾堂便是当时其中的一支。
在战争中暗杀埋伏,通风报信,安插细作,探知敌情,宣鸾堂展现了不一般的非凡实力。战争结束后,一半江湖人士都得朝廷重赏,放归江湖,唯有以宣鸾堂为首的几批人马得以重用,授以高官爵位,且长宠不衰。因而如今宣鸾堂和大理寺齐名,专为朝廷效力办案。只不过,大理寺管明,宣鸾堂管暗,大理寺纯官方,宣鸾堂半民半官罢了。
然而为朝廷效力是一码事,得圣上信任又是一码事。特别宣鸾堂行业特殊,堂下人员秘而不宣。不仅训练行动隐秘,连人数资料也模糊不定。自战争中,前任老堂主因公殉职,现任堂主云珂即位,接手一应事宜。云珂为人圆滑,心眼颇多,不似老堂主那般掏心掏肺。每年上报圣上的宣鸾堂人事变动,不就一个象征意义的折子。且,为表一心无二,修建宣鸾堂,往死里整得简洁透亮,巴不得四面墙都不要,让外人一眼就能看到宣鸾堂的吃喝拉撒。
除了几处院落四处散开,连接的是那抄手游廊,游园花坛,简单而不失雅致。
南鸢微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走着。忽然聪耳一动,离自己头上第三根木梁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吱呀声,那是重物压在木头的声音。这对平常人来说基本没什么差别,但是——南鸢心下正郁闷着,不想理睬任何人,随即脚底一抹油,手脚轻松一跳,从旁边出了游廊,飞花走叶地溜远了。
竹林深处,伴随着窸窣的声音,一个身影一跃而过。
“啪!”
身影不得不顿住,一个弯曲荆棘状的飞刀扎在身旁的竹子上,同时也扎住了少女的衣袖。
少女身穿白色的长裙,腰间束着绣着梅花的红腰带,衣襟上几点朱红,好似飘洒的梅花花瓣。
“阿荆你这个混蛋!”少女脚一跺,怒吼着,对着自己被扎住的新衣裳不知如何是好。
身后,一棵竹子因为上部的重力而压弯了腰,一个少年坐在竹叶中,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浅笑,缓缓而下。他轻轻一跃,竹子反弹而回,阿荆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咦,咱的小南鸢怎么不跑了?!”荆子修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靠在旁边的竹身上。
“不比了不比了,快过来把你那破东西弄走!”南鸢不敢随便动手臂,深怕撕破了自己的新衣裳。飞刀如荆棘,弯曲且布满参差锋利的刺,其他人不敢乱碰,容易割伤流血。“快过来啊,你这缺心眼的!比赛跑不过人家就用暗器!”
“你又没说不让用”很无赖的语气。
“你找打是吧?!”怒火开始升级。
“那你打啊,看你怎么打~!”得意洋洋。
“你……”南鸢气结,咬着嘴唇不说话,死死盯着,竟红了眼睛,最后干脆哭了起来。
“我的天!”荆子修原本还笑嘻嘻的脸一下就变了:“姑奶奶你怎么说哭就哭了。人家老天要下雨还打声雷呢。谁欺负你了告我,我揍他去!”边说边灵巧地手一闪,荆棘飞刀瞬间收回。
“还不就是你,你看!你都把我衣裳都弄破了!”双手绞着那点破损的衣料,扯着嗓子哭得更大声:“都怪你都怪你!你赔我你赔我!”
荆子修头皮发麻,心道,平常你嚣张跋扈的,和我打架都打到泥地上去了也不曾掉过泪,这回被那房的丫头骂了声,倒赖我头上了。这什么待遇啊……但也好心求饶道:“行了行了,姑奶奶你就饶了我,赶明儿你就是开绸缎庄,我也心甘情愿出资出力的!”
借这一哭闹,胸中抑郁之气尽一扫而空,浑身都通透轻松不少。阿荆见状,突而抚掌大叫:“哎哟,给你这一跑一哭的,我都给忘了,师傅叫人传饭,让咱们一块去用饭呢。”
“哦。”南鸢立马起身,与阿荆一块走出后院的这片小竹林。在去饭厅前,先回自己屋里洗了把冷水脸,才转去饭厅。
“师傅你回来啦。”南鸢一进饭厅,便朝一四十多岁正坐于圆桌正首的男子微微行礼。此人便是宣鸾堂现任堂主,云珂。中年男子浓眉短须,声音柔和:“嗯,南鸢过来坐。”南鸢得了示意,便落了座。
“咦,南鸢。这眼睛怎么红成这样?!”桌上另一年轻男子关心地问到,说着拿起南鸢的小碗给她盛了碗汤。
南鸢抬眼看了看今早让自己受了气的罪魁祸首,正是她的大师兄,云珂独子——云坤。年轻男子面如傅粉,温文尔雅,微微皱起的眉头满是关切。
难怪那些小丫头会喜欢啊,师兄随便一皱眉都带着拂面的春风,也不能全怪她们。南鸢心里竟有小小的释然,嘴上很顺地答到:“都是阿荆!”说着还举起袖子展示了上面的小破洞。
“嗯?!”对面正舀粥的阿荆愣了下,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赖我的表情。
“这可是师兄给我买的新衣裳,待会去宫宴穿的,可是破了怎么办!”说完又一副委屈样。
“真是胡闹!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总是没个正经的你俩!”云珂忍不住教训了两句。
被骂的两人俱不敢再出声,低头乖乖刨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