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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宜修 ...

  •   玄凌在慎刑司审到大半夜才回宫休息,离开时嘱托一干人等不可让皇后知道此事。

      晨光熹微,夏冬春正和予淮予沣一起用早膳,予淮已经用过早膳准备去上书房,予沣闹着要一起去。夏冬春正把他从予淮身上扯下来,忽见玄凌走了进来。几人同玄凌请了安,玄凌便让予淮先去上学。
      玄凌在西梢间的暖阁坐下,夏冬春察觉有异,让予沣在东梢间写大字,独自一人进了西梢间。
      玄凌面前的茶飘着烟气,同昨日那碗杏仁茶的烟气一模一样,他也不喝茶,安静地坐着。夏冬春拿起搁在桌子上的针线活计,悄悄做了起来。
      玄凌静静坐了半晌,开口道:“你觉得,皇后该当如何处置。”
      夏冬春险些扎着自己,她把针扎在帕子上,轻声道:“妾身不知皇后娘娘犯了什么错,不敢贸然开口。便是娘娘有错,也不是妾身能多嘴的。”
      玄凌目光紧盯着她:“你们昨日编排的那出戏,朕已经领会了。”
      夏冬春抿嘴,半晌道:“有句老话叫长痛不如短痛。”她抬头:“皇子们都随皇上,又懂规矩又孝顺。妾身胆小,怕是没有心力去应付未来的长痛。便是会因此触怒皇上,妾身也在所不惜!”
      玄凌呼出一声重重的鼻息:“所以你们特意排了那出戏给朕看。”
      夏冬春低着头:“原也没有打算这么快,只是胡昭仪前几日被皇后的行径弄得恼了。”她呼出一口气,抬头直视玄凌:“皇上也知道,因着予淮的事情,妾身一直对皇后娘娘不满,闻得消息便帮了一把。”
      玄凌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赧然:“朕以为你......”
      夏冬春摇头,苦笑道:“怎么可能呢,那两个月是妾身一生中最害怕的两个月。妾身每日都做噩梦,有时是灵堂,有时是小棺材,甚至还梦到予淮在妾身的怀里再也没有动静。”又自嘲:“皇后是皇后,妾身面上不能不敬。”
      玄凌不再言语,喝了杯中茶水就离开了。

      翌日,玄凌早朝后去往太后宫中请安,至戌时三刻方出,而后召集三妃并胡昭仪,甄修仪去仪元殿听审。
      妃子一一到场,皇后才被请出来,她被带到后一言不发,只朝玄凌行了个礼。
      夏冬春脸色微沉,也向她行了一个礼。
      (胡昭仪沉静侍立于玄凌身侧,含着一抹快意的冷笑,一言不发。
      玄凌双眸微阖,指着跪在皇后身后的绣夏与绘春道:“她们都已招认,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皇后冷淡道:“皇上既然已经相信,何必再来问妾身?”
      玄凌闭上双眸:“若非等你一句亲口认罪,你以为朕还愿意见到你么?”
      “妾身年老色衰,自然惹皇上嫌恶。妾身只是想,若姐姐还在,皇上是否依旧真心喜爱她逐渐老去的容颜?我真后悔,或许应该让皇上见到姐姐如今与我一样衰败的容貌,或许皇上就不会这样恨妾身。”)
      “毒害先后只是你众多罪名中的一件,陷害悫节贤妃,收买予淮乳母使予淮出花,指使玉贵嫔给甄修仪下药,致使予漮体弱,害得胡昭仪再不能有孕,哪一件不是大事。朕忍你多时,多次希望你回头是岸,你却死不悔改,怎么对得起朕!”
      皇后仿佛没有听到,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轻轻一笑,露出雨洗桃花的一点清淡容颜,她低首轻轻抚摩着腕上如碧水般澄澈通透的玉镯,“这对玉镯,是妾身入宫那日皇上亲手为妾身戴上,——愿如此环,朝夕相见。可如今若非皇上以为妾身犯错,大约不愿意再见妾身了吧。”她停一停,语气愈加低微,“当年,皇上同样执着此环告诉妾身,若生下皇子,后位便是妾身的。可是当妾身生下皇子时,您却已经娶了我的姐姐为皇后,连我的孩子也要被迫成为庶出之子,和我一样永远有摆脱不了的庶出身份。”
      玄凌眉心曲折成川:“朕并不在意嫡庶,其实母后也不在意,母后是庶出,朕也是庶出。”
      “皇上,你可明白女子庶出的痛苦?妾身自幼在家中受尽委屈,爹爹眼中只有嫡出的姐姐,因为妾身是庶出,妾身与妾身的娘亲很少受到重视。你如何能够明白?”
      “朕明白。”玄凌霍然睁眼,迫视着她,“正因为朕明白,朕才会在你入宫后厚待于你,可是你永不知足!”
      皇后的声音如浮在水面泠泠相触的碎冰:“本该属于妾身的后位被姐姐一朝夺去,本该属于妾身儿子的太子之位也要另属他人。妾身自小就生活在姐姐的光环之下,入宫后也要永远屈居于她之下,连自己夫君所有的宠爱都归属于她,妾身很想知足,却实在难以做到。”
      玄凌赫然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惊得青釉茶盏砰地一震,翠色茶叶和着绿润茶水泼洒出来,冒着氤氲的热气流泻下宜人茶香。)他嫌恶道:“那予淮予漮呢,他们只是稚子,何其无辜。”
      夏冬春一瞬间想起予淮那惊心动魄的两个月,怜悯之心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胡蕴蓉一把握住玄凌的手,柔声道:“皇上,朱氏蛇蝎心肠,不值得您动气!”
      皇后两眼明亮之极,隐隐有傲然不群之气,看向胡蕴蓉的眼神鄙夷而不屑:“胡蕴蓉,你再想多嘴也等你坐上皇后宝座之后!皇上未曾废后前本宫还是皇后,帝后说话,怎容你小小嫔妃插嘴!”)
      胡蕴蓉面色大变,因着是在玄凌跟前,也不敢顶回去,嘴唇翕动,再不言语。
      (窗棂开合的瞬间,有冷风肆意闯入,横冲直撞,重重云锦帷幕沉沉坠落,风终是拂面而来,不着痕迹地带了入骨清寒,摇动满室烛焰纷乱。玄凌既怒且哀,“你难道不怕报应么?午夜梦回可曾梦见那些人向你追魂索命!”
      “她们若索得去便尽管来取!省得昭阳殿长夜漫漫,我总梦见我早夭的孩子向我啼哭不已。”晃动的烛光幽幽暗暗,皇后的脸在烛光里模糊不清,像沾水化了的墨迹一般,隐隐有热泪从她干涸而空洞的眼窝中缓缓流出,似烛泪一般滚烫滚烫连珠般落下,烫穿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身心,“妾身的儿子因病夭亡时,姐姐已经有了身孕。皇上,你只顾着姐姐有孕之喜,何曾还记得你还有个长子!皇上,妾身的孩子死得好可怜!妾身抱着他雨中走了一整夜,想走到阎罗殿求满天神佛拿妾身的命换孩子的命!他还不满三岁,就被高烧烧得浑身滚烫,不治而死!而姐姐却有了孩子,不是她的儿子索了我儿子的命么!我怎能容她生下皇子坐上妾身孩子的太子之位!妾身是他的母亲,妾身怎能忍受!”)她又突然柔和下来,“那个孩子和皇上长得可像了,尤其是眼睛,和皇上一模一样。“
      玄凌愣了愣,表情如暴风雨爆发那般被悲痛席卷,他闭上眼,好半天才睁开:“他也是朕的第一个孩子。”
      皇后流泪道:“皇上那时只记得姐姐,只要分一丝心绪出来,我的孩子就不会那样去了。”
      玄凌眼角亦星光点点,他望着远处仿佛陷入其中无法自拔:“朕记得,朕一直记得,他一点点地消瘦,多少太医看了都......”他深吸一口气,“朕念着你从前吃了许多苦,小事一概不和你计较,可你为何要毒害几个皇子,予淮那时才一岁,予漮甚至还未出生,你体会过丧子之痛就要让别人也体会吗?”
      皇后笑了,脸上闪过一丝疯狂:“我的孩子既然活不下来,她们的孩子凭什么活着。”
      玄凌反而平静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朕,你为什么不恨朕?”
      (“皇上以为妾身不想么?”她盯着玄凌,似要把他的脸他的身体嵌进自己的双眼一般,“妾身多想恨你,如果做得到,妾身怎会不做!”有滚烫的泪滑下她冰凉的脸颊,“皇上眼中只有姐姐,可是妾身对您的爱意不比您对姐姐的少!”
      胡蕴蓉低呼一声,又连忙捂住嘴,娇俏的面庞被强烈的憎恶所覆盖。)
      玄凌闭着眼,平静道:“朕知道,朕若不知道,你早该病逝了。”他睁开眼,“可是朕后悔了,朕的忍让竟让你更加肆无忌惮。”
      皇后轻笑道:“妾身就知道皇上知道,皇上姐姐走的那一年,是妾身最快活的日子。皇上因着姐姐的死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对妾身愈加好了,连姐姐的丧礼谥号都让妾身插手。也是妾身蠢笨,人死如灯灭,怎么现在才看出皇上对姐姐的情意在那时就没有几分了,还总是在皇上耳边提起姐姐,惹皇上厌烦。”
      夏冬春听了微微点头,皇后所言和她心中的猜想不谋而合,她看着皇后脸上舒心的笑意,只觉得瘆得慌。
      皇后一双眼睛愈加明亮,鼻子里发出一息笑声:“妾身原以为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现在好了,妾身没赢,姐姐却也输了。”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快活的气息,先后加注在她身上的枷锁已经解开,她释然了。
      玄凌皱着眉头:“朕答应母后不会废你。”叫来高无庸:“传旨:皇后朱氏,天命不祐,华而不实,不宜母仪天下。念其入宫侍奉日久,特念旧恩,安置于昭阳殿,日日为先后祈福,非死不得出。贵妃、淑妃、德妃摄六宫之事。”他看着皇后,一字一顿道:“你所害之人众多,朕会命人在昭阳殿建一个佛堂,派人看着你。你便日日跪在佛前,为那些枉死之人超度。”他呼出一口长气:“好让朕的长子不至于因为生母的罪孽死也不得安生。”

      皇后自此便被禁足凤仪宫的佛堂里,嬷嬷日日紧盯着,除了用膳和就寝,一刻也不能闲着。太后的病也随着皇后彻底的被厌弃越来越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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