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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那我就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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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小舟在黄泉路末靠岸,他抬眼看了看,没有要过河的人。难得闲暇一会,他将斗篷摘下,提起萤虫灯放至膝上,安静地盯着看。目光渐渐迷离模糊,不知看到何处。
“哟,今日倒是难得。”
一道轻柔的声线响起,这声音似女子般魅惑,却又多出些阳刚之气。船家漫不经心地向出声者看了一眼。黄泉路两旁被阴影覆盖的暗处走出个人来,他这一出来,四周也像被点亮一般显现出来。原本零稀的血色花朵,原是一片广阔的花原边缘。那一片彼岸花海如长毯一般,无风而动,像是无数枯骨纠缠着。
而那人身着大红金绣团胸长袍,身材纤长。未束的如墨青丝温驯地披散在身后,些许长发泄至胸前,几乎长及地面。面庞白玉,绝美的五官带着介于男性与女性之间的阴柔妖异,狭长的桃花眸中,满是戏谑与兴味。
他走至岸边,抬脚便要登上船来。船家不动声色地向后划了划,让他一脚踩了个空,差点要掉到水里去。
“你还真是无情,好歹我也在这陪了你这么久。”红衣妖异男子稳住身形,以袖掩嘴似嗔怪道,“你莫不是不知道若掉进了这忘川河中,便是永无轮回,只能在这水下痴痴地等呀等,等着自己的爱人从水上过去喝那碗汤,一辈子想不起自己。”
船家转头来看着他。
“不过,也不是只能在水下等。”红衣男子笑笑,“毕竟也有人痴傻地在水上等了数个轮回。”
一片死寂。
“……你的话说完了?”船家的声音依然冷清,像是刚才什么也没有听到。
红衣男子没想到自讨了个没趣,愣了一会,才问道:“方才你渡那人过去,为何不告诉他,他痴痴念着的那女子便在这水下?”
船家无声,许久才反问:“告诉他,又如何?”
“什么如何……”
“就算他也打翻那碗汤,到这水下来,又能如何?死了便是死了,何必要把所有憾事都一一弥补。”船家面色不改道,好似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红衣男子错愕,忽而大笑出声:“你果然无情!甚好,甚好,也正是这样,才这般有趣。”
船家轻轻皱眉,不再理会他,只看着萤灯。澄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现出一张苍白的面容。他的长相很平凡,是个在尘世间一抓能抓到一把的普通年轻人,只是长久冷然的表情,让他多出些脱俗的味道。红衣男子越看越入神,竟是俨然痴在了原地。
“有人来了。”
船家突然冷声道。
红衣男子飞身向彼岸花海中蹿去,须臾便隐去了。船家操起斗篷扣在头上,静静地等待着。不多时,黄泉路上便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不像是一个等待投胎的魂灵可以发出的。他抬头看着,发现一个人身牛头的东西在岸上看着他。
“下一个就是你渡的第一千万个人了。按照惯例,你可以选择再渡一千万个人,或者将你手中的桨交给第一千万个人,自己投胎去。”
船家点点头,目光不由得落在桨上。
“是么……一千万个了……”
“在这地方待了这么久,估计也倦了。”牛头怜悯地看着他,“你不是阴曹地司,也难为你了。回头便找个好人家投胎去吧。阎王他老人家说了,你在忘川上划了这么久的船,怎么也是有功的。只要你想好,跟他说一说,什么人家都随你去。”
“我可以投胎做妖吗?”
牛头被他吓了一跳:“你怎地犯傻!做妖有什么好,别羡慕妖命长,那可是三界都憎恶的!”
“那么……”船家站起身来,眼神奇异地认真,“妖死了,会到这里来吗?会到这忘川上坐我的船吗?”
“那是自然——等等,你想干什么?真要投作妖胎?”牛头越想越不对。
他淡笑:“没,我也就是问问,放心吧,我会找个好人家去投的。”
牛头抱着一肚子怀疑离去,他一路目送着,等看不见了,才一屁股坐下,表情有些迷茫。
“你方才问那话是什么意思?”
气急败坏的红衣男子迫不及待地出现。他涨红了脸,愤怒至极。
“你看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妖是多么不容于这个世界?为什么还有那种作践的想法?”
船家静默地看着他,不自觉地抱住自己的双膝,埋着头蜷缩为一团。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红衣男子看着他,颤声道:“你知道吗,从你来到这里,已有一千一百三十二年了。”
“啊……”船家轻叹一声,“已经这么久了啊……”
“没错,一千多年了!”红衣男子暴起,一把把他拉上岸,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可是我还未得知你的名字!我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了,你呢?如果不是刚才偷听,我连你要走了都不知道!”
遮脸的斗篷被他扯开,船家清秀的脸庞上满是迷茫。
“名字?我……早就忘了。”
红衣男子丧气般地放开他:“你本可以在一千年前就告诉我,那我就可以唤你一千年,永远不会忘记。”
船家垂下眼:“有什么必要?名字不过是魂灵在世上驻留的一个符号罢了。我在这忘川上渡了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或喝下孟婆汤忘却一切,或倒了汤甘愿永远呆在水下,有谁会在意我的名字?”
“我在意!”红衣男子抓着他的袖子,“非常在意!”
船家笑起来。这一笑,平凡的五官好像都多了些灵气:“你在意又如何,你也不过是这黄泉路不散的魂灵,能苟且一年算是一年。待到哪日被阴司发现,我便用这船渡你过去。”
“你——!”红衣男子气极,“你有本事,便好好去投胎,让我一个人在这花海里苟且数个千年!”说罢,他便气冲冲地躲进了彼岸花中。
船家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晃晃悠悠地又划起船来。
3、
清风站在黄泉路末,表情恬静。他一身玄衣,气度不凡,风度翩翩,好似春日尚未融去的茫雪,五官俊朗,颇有闲雅之气。
“船家,可否渡我到对岸?”
小舟尚未靠岸,清风看着舟上萤火,出声问道。
“上来吧。”船家照惯例,拿着灯照了照他的面庞,看清他的眉眼,心下一惊。等他上了船,握桨的手都有些不稳。
“船家,你没事吧?”清风探过来看,“你的手在抖。”
因他的靠近,船家不自觉地退了退:“没事,你离远些,记着别往水里看。”光是平静地说完这两句话,好似已经费了他毕生力气。清风嗯了一声,坐到船尾去。
“船家,你这灯好生别致。这莫非是萤虫?”
清风用指触了触灯罩,那些小虫一下惊慌起来,四处胡乱地飞着。
“放下。”
船家的声音很平淡,可是清风却听出了怒意。他放下灯,无聊地张望。
耳边只有细微的水波荡漾,静谧无比。两岸高树耸立,尽是令人压抑的景致。清风盯着看了许久,那树影忽然扭曲起来,在水上狰狞地舞动。他不由自主地往下看了一眼,枯手哧溜一下穿空而出。
“!”船家伸手就要来助,却见他不慌不忙挥了挥手,一道暗芒一闪而过,那手从腕部被斩断,乖乖落回水中。大概是被威慑了,也没有其它的手再钻出来。
“好危险,差点就要被拖下去了。”他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一点感到危险的意思,反而笑眯眯的。
“你是妖?”船家眯起眼,打量着他。
“是啊,那又如何。”清风大大方方地摊手,“反正也是死了,在你眼中,我和其他亡魂有什么区别么?”
“不。”船家淡然道,又才恍然大悟地看了他一眼,“对了,讲个故事吧?”
“故事?”清风炸了眨眼,俊逸的脸上冒出一丝不解。
船家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是啊,就当是我渡你过河的报酬。”
清风迟疑了一会。正在船家想用法力逼他开口时,他突然抬起了头。
“好啊,那我就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