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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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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早在半个时辰前,他的身子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疲惫的脚步若行若停,在雪地里,每踏出一步都是如此艰难。冰屑好像渗进了骨头,光是动动脚,就能听到令人牙酸的响声。
他背着重重的行囊,一步步走在广阔无垠的雪原上。冰风呼啸着在耳边穿行,没有一丝人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化为浓厚的白雾,迷离了双眼。
神志数次明晰又数次消失,眼前一片模糊。鼻腔、喉头都是腥甜的血丝,只要一个差错,满是疮痍的身体就会直接崩溃。
不行了……
一步踩失,他整个人都栽在地上。冰雪的凉意迎面而来,意识飞速消退着。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有一束暖光充盈眼界。而后自己被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柔软的裘衣让他享受万分。
抱着他的人笑了笑,声音温润动听。他只觉疲惫无比,便浑浑噩噩地睡去。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织锦堆中,软绵绵的让人不想起来。耳边有柴火噼啪的响声,整个屋子里都是氤氲的热气,暖和无比。
他慌乱地坐起,不见自己的行囊,便想下床来找。不料全身乏力,一脚踩在地上差点瘫下去。幸好旁边伸出只手来,助他稳住身子。原是位男子,正带笑看着他。
男子年约二旬,个头比他高上许多,一看便是北方长大。玄衣墨发,面容清俊,好似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他忙不迭地就要跪下,腿膝又是一阵酸疼。那男子无奈将他拉过去,在身旁椅子上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昏倒在雪原之上?”男子笑吟吟地托着下巴,凤眸狭长,颇为好看。就算身为同性,他也不由在心中赞叹。
“小生名为李云遥,乃是蜀川之人,本想去长安参加科举考试,无奈半路迷失方向,一路走,便到了此地。”李云遥躬手道。
“……”要如何迷路,才能从东边的长安迷到这杳无人烟的西北道来?
李云遥尴尬地轻咳了几声:“不知阁下救起我时,有没有看到我的行囊?”
男子笑了笑,手指向摊在桌上的书本:“你是说这些?”
“正是!”李云遥喜悦地快要扑过去。看他的动作,男子不禁笑出声来。
“又不会抢你的,这么着急做什么?”他把书本本叠好,放在李云遥面前。李云遥心中颇为感激,便问道: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等来日李某归家,也能好好报答阁下。”
“嗯?报答?那就不用了。”男子不感兴趣地垂着眼,“至于名字……你就叫我清风吧。”
5、
“本来只是出于好奇,才救下那个可怜的小子,不料这一救,就把几十年赔了进去。”清风摇摇头,脸上尽是宠溺的微笑。“他为了我,放弃了科考,与我在那雪原小屋中住下,打猎,骑马,四处游玩。”
船家听着,不予评论。可若仔细去看,会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好似尽力压抑着什么。
“然后啊……”清风兀自回忆着,也不管听者有没有反应,“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老了……可我的面容,却一直没有变过。他看着我,不知春华秋实,夏荷冬雪,只与我不知不觉地度过无数日夜。”
“某天夜里我梦中惊醒,不知怎的,我想起了他曾经视作生命的古书。打开一看,满满的全是认真的字迹。他那样执拗的人,为了一个目标便会一直努力下去,若不是我是天生魅人的雪狐,迷了他那双单纯的眼,他怎么会放弃毕生的理想,蹉跎了最好的岁月……”
“于是我开始找各种借口抱怨他,赶他走,可他固执无比,怎么也不相信我会突然燃尽了昔日深情。于是我只好……”
船家无意地动了动。
“我请了一起修炼的雌雪狐,故意在云遥面前做苟且之事。他性格单纯,根本想不到我是在骗他,一看到那淫靡之景便冲了出去。”
“我本想着这样便好,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过着,怎会因一个小小的凡人的离去而不适?可没想到,他走之后,天地都好似变了色。身为雪狐的我,会因为独自入睡而感到寒冷,往日一个人也可以怡然地赏景,在他离去之后,那些美景却再也提不起我的兴致……”
清风温和的笑容突然碎裂了,他崩溃似地埋下头去,声音嘶哑。
“又过了几月,云遥回来了。”
6、
“这是……”
还未来得及将思念已久的人抱在怀里,就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清风突然有了些不妙的预感,颤声问道:
“这是什么?”
“从唐门要来的鹤顶红。”
云遥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有不明的东西翻腾着。几月不见,云遥身上多了些风尘仆仆的沧桑,往日青涩的气质仿佛已沉淀蜕变,化为深不可测的内敛。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一株青翠的小树,如今便是繁密的林海,挺拔,却沧桑。
清风皱眉:“你要这东西干什么?鹤顶红之毒,无药可解,万一不小心服下,那可不是好玩的。”
“清风。”云遥目不转睛,执着的目光反而让清风不太自在,“我要把它吃下去。”
“你敢!”
清风猛地一拍案头,瓷瓶向他这边滚来。他将瓶子紧紧攥在手里,生怕云遥一拿到就吃下去。谁知云遥脸色依然淡然,从怀里又掏出个一模一样的瓶子。
“无妨,那一瓶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听他此言,清风脸色刷的白了。如果知道当初狠下心来赶他走会让他一心求死,他怎么也不会作出那般绝情之事!
云遥笑了起来,不知为何,笑容令人不安地飘忽:“清风,我想了这几百个昼夜,仍是无法明白为何你会突然如此绝情。直到有一日,我像个女子一般照了镜子,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如此苍老,也对,你生得如此俊美,又怎么会容许我再在你身旁……”
不……不是这样的……
清风紧攥住拳头,慌乱地看着他越加决绝的表情。
“所以,我决定最后一次问问你,你是爱我的容颜,还是爱我?若你的答案是前者,那我吃下这鹤顶红后,请把我的骨灰撒在南方大海,离你这小屋千万里,此生再不相见。若你的答案是后者,就和我一起服下这葬魂的丹药,我们一道去走那黄泉路,也不会寂寞。”
语罢,他从瓶里倒出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下去。清风一时震愣,竟没有阻住,眼睁睁看着他瘫坐在椅上。
“你的决定呢?”云遥虚弱地看着他,嘴边一丝笑意。
“我……”清风咬了咬唇,也学着他从瓶里倒出药丸服下。事已至此,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不如称了云遥的意,就当是自己无知无情的代价吧。
见他也吃下毒药,云遥看他的目光温柔了许多,抬起手似乎想来触碰他,清风伸出手,却见他的手突然垂了下去。
云遥整个人倒在了桌案上,脸埋入臂中。他伸手去探,那人已没有了气息。
7、
“我本是百毒不侵之身,区区鹤顶红,又怎么奈何得了我?可我当时却不知道。困惑了数百年,服下无数剧毒渴望一死,无奈求死不成,这身体对毒的抗性愈加厉害。不知为何,越是求死,越是命硬。我彷徨了一千年,才等得命中大劫,得以死去。”清风忽然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口气像在讲述他人的故事一般。可是当他抬手,船家偶然掠见他手腕上尽是疤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是他太蠢了。情爱本是双方的事,怎么可以用这种方式来逼迫别人。”船家冷淡地说道。
清风摇了摇头。
“我如何不爱他?不过人妖殊途,我拥有漫长的生命,而他的人生却如此短暂。他于我不过是细微萤火,而我若要介入他的一生,他便再也没有了追随其他东西的机会……”
“……”
“这一千年,不知是怎么样的煎熬!如今终于得以解脱,快哉,快哉!”清风放声大笑,笑到最后,竟然溢出几点泪光。
“……到了,下船去吧。”不知何时,小舟已到彼岸,船家的声音依然如忘川河水般平静,“到了岸上,直接向那桥上走,别四处张望,否则被那些虚幻之境迷了心神,错了投胎的机会。”
清风抱拳行礼,刚要上岸,又转过来道:“船家,耐着性子听我这无聊的往事,实在感谢万分。等我离开这里,就再也想不起他了。你大概就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知道他的人。待他下一世来,你渡他过河时,能否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
“你帮我告诉他。”清风笑了笑,表情温柔到令人心疼,“这一世,换我等他。”
8、
心脏像要撕裂一般的疼痛。
一切喧嚣都消失了,些许急切的风声从耳边穿过,好似整个天地都消失了。巨大的斗篷飞扬起来,重重坠入深不见底的忘川河中,他却再没有心思去捡。在他的眼中,只有刚才那毫不犹豫跳入河水里的白色身影。几乎顾不及危险就要向水里伸出手,旁边突然有人一拉,彼岸花那张绝美的脸出现在眼前。
“你疯啦?!就算你在这河上待了一千年,掉下去也是会永世不得超生的!”
年轻的男子充耳不闻,只向水里声嘶力竭地吼叫:“清风!清风!你回来啊——!你回来啊!!”
“他没有去投胎!李云遥没有去投胎!”
“无论你在这水下再呆几千年!他也不会从这河上过的!”
“清风!我就是李云遥!我就是李云遥啊——!”
都是他的错。
若他不是那样幼稚,只想着儿女私情的话,清风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是他的任性毁了清风一世。他本是如此高贵美丽的雪狐,却为了他而死,如今,又为了他而……
“你……没事吧?”看他终于安静下来,彼岸花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相信吗,当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认出了他。我本以为这一千年过去了,曾经的怨也好,情也好,都早已被时光消磨干净。可是,他的面容就像用刀生生刻在我心上,一看便会疼痛无比。”李云遥瘫坐在小舟里,“彼岸花,你说我是不是这世上最最可恶之人?”
“你不是。”彼岸花扶着他的肩,轻柔地说,“在我心中,你是这世上最重情义之人。”
“最重情义?我本也是这样想,因此,在黄泉路上彷徨数年却不见他到来时,我心中的恨就像藤蔓一样紧紧捆着五脏,无论做什么都如死一般的痛。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负我,就连生命的最后都要骗我,所以,我成为了这忘川上的船夫,每日重复着送万千孤魂去对岸转生的生活,只盼哪一天能等到他坐我的船,再问一问他为什么……可是刚才听他一席话,才发现无情的是我自己。”
他抬起头来,看着暮色。
“我在这忘川上渡了一千万人,听了一千万个故事。开始,我会为了他们的喜悦而喜悦,为了他们的悲伤而悲伤,在一千万个故事中,我分不清那故事里的人,是不是自己……可到了后来,再令人悲绝的感情,在我听来都如嚼蜡一般无味。这一千年,我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麻木了。我一直在想,如果要说谁最该喝那孟婆汤,大概,就是我自己吧。”
“这样的我,再也没有跟他在一起的资格了。”
9、
好不容易走到了路的尽头,眼前是一片广阔的深色河水,岸上腥风扑面,虫蛇遍布,岸下一片血黄,无数孤魂幽咽。
彷徨许久,他抬起脚,想踩到河里去。
“小哥,坐船么?我渡你到对岸。”一道阴柔的声音响起,让他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他面前出现了一叶扁舟,舟上摆着一盏萤虫灯,还有几朵诡谲的血色花朵。一个身着深色厚重斗篷的男人抬起头来,用灯照了照他的脸。
上了船,他好奇地四处张望,刚要向水里看,被那船家一把拦住。
“别向里面望,你不是他们要等的人。”
他疑惑:“要等的人……?”
“是啊。”船家朗声笑道,“数年,数十年,数千年,永生永世一直等待着的人。”
奈何桥,路遥迢,一步三里任逍遥。
忘川河,千年舍,人面不识徒奈何。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