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 若来生有幸 ...
-
眼目所及,一片猩红。
血一般的深色弥漫天地,如薄纱般浅淡。然而被覆住的地方却分明透出昏黯。连着这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也被染成了深褐色,每次一踏上,便会发出怪异的闷声,好似踩进了泥泞里。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或许还没到一个时辰,又或许已有数年了。只觉得不停在走着,可这条路好似永远不会结束。只有偶尔看见路旁诡谲的血色巨花,才能证明自己是在行进着的。硕大的花朵盘缠着生长,好似永远也不会分离,枝蔓如人的筋骨一般舒展,细看煞是骇人。
明明是宽阔无比的道路,却不断有人与他擦肩而过。可是定睛去看,哪有什么人影,分明是飘忽的魂灵在与他同行。冰冷的感觉从尾椎升腾上来,很快蔓延了全身。他知道自己的齿与骨都在打颤,可是他除了继续走之外,别无选择。
不知又过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大片血黄色的河水。旷阔而悠长,好似没有终结。两岸耸立着沧桑古木,投影到河水上,只觉水面浑噩,刹那间再分不清何处是河何处是夜。晦深出暗影摇曳,像隐匿着什么。他压下心中骇然,注视着无波的死寂水面,踌躇许久,忽而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船家——”
喊声还未来得及散开,便被河水全部收纳进去,连回音都没有一丝。他窘迫无比,正要转身,忽得听见水上传来了异响,探头去看,大吃一惊。
只见昏黯的水面上,有一点稀薄的星火由远至近。它如此微弱,几乎要被漫天血色所淹没。可是它却又如此明晰,光亮所至,竟能照得周围不染一丝黯尘。待那光亮近了,他才看清那原是一只小小的舟。
小舟渐近,向他的方向靠来。舟上有一深色身影,一手掌着桨,一手提起盏不大的灯,那浅淡的光正是从这灯里发出的。离近了看,那灯里并不是油烛,倒像是夏夜里的萤虫,阑珊的几点在白纱中安静地飞动。
一声轻响,小舟悠悠靠岸。那身着蓑衣的船家把萤灯朝他照了照,大概是检验一下他的身份。
“上船吧。”
出乎意料的清冽男音自船家口中溢出,听上去竟与双十年华的青年无异。他心中愕然,抱拳恭声道:“船家可否先告知在下,这对岸是个什么地方?”
那船家像没有听到,兀自为小舟调了个头,许久才淡淡道:“投胎的地方。”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身在小舟之上了。
好不容易看见一个会说话的,他迫不及待地把心中的疑惑全部抛了出来。可每每是他问了许多,那船家才简短地答上一两句。
小舟在河面缓缓地游走,被划开的水面泛着涟漪,如愁绪一般一波波散开,最终隐入深邃的暗影中。他来了兴致,上身趴在舟边向水里看。这一看便不得了,初时并无异样,很快水下传来漩涡的回旋声,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一样的东西突然穿过水面,一把向他抓来。
他全身软瘫,根本无法避开。那船家像是发现异变,放下手中的萤灯,抓住他的领子就向后一拉,他猛地摔在小舟里,回神过来,小舟依然平缓地行进着。
“那……那是……”他心有余悸地看着水面上招摇着的黑色枯手,它干枯奇异,像人的手被活活烧去皮肉,上面湿漉漉的,像是什么粘稠的液体。最可怕的是,一只手出现之后,河面上不断出现其他的手,聚合着向小舟靠近。
船家那巨大的斗篷把他的脸挡了个严严实实,可是他却能感觉到,那人面色依然平静。因为他只是四处环顾了一周,轻声道:“他不是你们等的人。”
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船家不大的声音在水上回响了起来,原本因这些手出现而僵凝的水面,突然放松了。那些手不甘心地招了招,缓慢地退回了水里。
“别往水里看,他们会以为你在看他们。”船家浅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们已经在这等待了数千年,不会放弃一丝希望。”
“他们在等什么?”他下意识问道。
“……”
船家沉默下来。他心中虽有颇多疑惑,却不敢出声询问。许久,竟是那船家开了口。
“忘了告诉你了……”
“嗯?”
“坐我的船,是要交船费的。”船家回过头来看着他。在澄澈的光中,可见他眼神波澜不惊,好似一潭死水般杳无生机。
他一颤:“可是,在下身上已没有什么值钱之物……”
船家依然看着他,让他背后的寒毛几乎都要竖起。
“我要的不是金银,你讲个故事罢。”
“故事?”
“对。”船家清浅地笑起来,“就讲你这一生永不能忘之事。”
他心下一惊。陈年私事怎可向生人说出?可心里这样想,嘴巴却不自觉地动起来。
“在下本是姑苏人士,死时年四十。”他停顿了一会,等着船家问他死因。可船家并无反应,只是安静地划着船。他无奈,只好继续讲下去。
他的故事颇为平凡,幼时与邻家青梅定下婚约,长大后来到帝都闯荡,待观尽这世上繁华盛景,歌舞升平,自己仍无作为。筋疲力尽的回到故乡,方才想起邻家少女仍在等待。无奈岁月无情,待他带着满身红尘回归故居,才闻知了少女早已因愁病不幸离世的消息。
那时他已是不惑之岁,飘零几十年,心神俱疲,最后却是白云苍狗,沧海桑田,落得个无法挽回,一时想不开,便用剑抹了脖子。
“其实我一点都不后悔。”他苦笑道,“也算是报了她一生等待。”
船家仍是沉默。
“不知怎么的,跟你说了这些,反而觉得心里轻松许多。”他摇头自嘲,“我知道过了这岸,便不会再想起她的容颜。能在最后这样畅快地吐出,也算是最后的幸事吧。”
“……到了。”
小舟缓缓停下。远处一座幽红的桥梁清晰可见。此岸的景致似乎更为热闹,不时有尖利的长啸,间或夹杂着悲戚的恸哭。他竭力不去想那是什么声音,却不免悲凉起来。
“等等……”
在他上岸时,船家突然轻声道。
“嗯?”
“在往奈何桥的路上,有一个地方叫望乡台。你别忘了去看一看。”
“知道了。”嘴上虽是这么说,心头却疑惑,望乡台望乡台,他又能望见什么呢?不过是些抛不下的红尘俗事,去望了反倒惆怅。
可看到望乡台时,他还是忍不住去望了望。一次回眸,便看见了繁华的帝都。
这一眼,好似看见了自己飘零的青春。满腔抱负,几经挫折,梦想在现实中碎裂,昔年俊逸出尘的白衣少年,今日却是落拓不已地在市井中讨生计。
他喉头哽咽,再次回望。
这一望,看见的是耄耋老者。他觉得眼眶一酸,竟是要落下泪来。
“父亲……”
傻傻地在故乡等待的父母,到死都以为自己会走上仕途。他们耗尽了一生为他铺平道路,最终还是没能等到他鲜衣怒马归来。
他捂着嘴,最后望了一眼,然后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玉儿……玉儿……”
曾经我年少轻狂,不安于乡里的安生日子,一心只想到盛世去搏一把。我骗你说不过月余,可这一别,便是一辈子……
玉儿,玉儿,如今我终于知道什么才是生命最重,可是你却再也不会回来。若来生有幸,我还能见你一眼,只求你永远如我记忆那般温婉地笑着,光是那样,便已能迷蒙整个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