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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二月二的集市(上) 冬去春来, ...

  •   冬去春来,大雪终于化尽了,又到了新的一年。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阳光烂漫,柳树发了些嫩黄色的芽子,萌出点点新意。
      那日正是二月二,龙抬头,安老板让厨房的大师父烧了热水,他要给两个少年剃头。
      “我们方丈的头刮得锃亮,可以倒映出人影儿来,大家都暗地里学着呢。”幻海说得眉飞色舞,“我本来还想烧九个香疤,可气派了,但是幻火师兄不让,说我没那个资格。”
      话语间,颇觉委屈。
      安君行自然不肯给他剃这种头,和尚头,亮晶晶,视觉屏障全无,头顶上三大死穴一览无遗,和人交手,容易被攻击。
      小时候看到瓶子就想砸碎的恶童,长大了必然有凿碎和尚头的冲动。安君行给幻海剃了头,留下短短的一寸,毛茸茸的小脑袋看着就想上去摸一把。
      剃头完毕后,安君行做了一件亲爹才干的事情——给幻海掏耳朵。
      外面阳光明媚,幻海趴在他的大腿上睡着,口水流一片。
      “臣问,要不要来吹一吹?”安君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指了指小和尚的耳朵,此刻幻海正侧趴在他大腿上,睡得迷迷糊糊。
      幻海洁白的耳朵在阳光下映得剔透,还能看到耳廓上金色柔软的绒毛。
      安臣问静静地看了看,摇摇头。
      这个弟弟实在太没趣了,安君行低下头,俯在小和尚耳边,轻轻哈了一口绵长的气息。耳中又暖又痒,幻海手脚战栗,打了个哆嗦,抖了抖身子,睡眼惺忪地扳着安君行的腰起了身,安君行哈哈大笑。
      安臣问颇为无语,自家大哥都这岁数了,说好听点是“童心未脱”,难听点,那叫愚蠢。
      这于安君行,却是极大的乐趣。
      臣问虽然是他亲弟弟,却天生一股凛然之气不容侵犯,从来不受这个当兄长的戏弄,对安君行这种欺负弟弟的调戏不做任何回应,一切 “兄友弟恭”的互动皆不以为然,绕道远离,还用一种复杂而怜悯的目光注视自己的兄长。
      每次被臣问用这种目光一瞧,安君行就觉得自己幼稚极了。
      安君行常常感慨,投了次胎,却白做了一趟哥,尽了照顾弟弟的义务,却从未享受到欺负弟弟的福利。
      直到幻海这个老实和尚的出现,才彻底满足了他,童年时候未偿的心愿终于得到机会来弥补。幼年时代的某种缺憾,会让人渴望一生,在之后的成长岁月里,不计一切代价去达到目的。安老板对幻海的情感,并不像坊间其他传说那么复杂,其实没那么难理解。
      “给棍儿剃完头,咱们三个上街去。”安君行道,“下午歇业半日。”
      幻海欢呼雀跃,总是被幻火师兄盯着,每次上街都不自在。
      安臣问新修剪的鬓角漆黑而锋利,带着些少年的涩气,他并不喜欢这种孩子气的发型,可架不住他大哥爱看。新剪的头发三天丑,安臣问不想出门,恰好前两日他受了些风寒,借口在家歇息,便一口回绝了。不去书院的日子,他都在自己的房间看书画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臣问啊,你没事一定要多出去转转。很多街坊都没看到你,还以为你去年掉进辉月河里淹死了,你得让他们瞧瞧,让人知道你还活着。”安君行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听了这话,安臣问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添了件衣服,默默跟着这两人出了门。

      春日的集市上,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那年是寡妇年,开春的时候,春分已过,许多花木已经萌发,阳光好,花也香,真是美好醉心的日子。
      有老农拖了一牛车橙子在街边吆喝叫卖,人群重重,安君行扯上弟弟去试吃,安臣问推脱不掉,只得跟着去了。
      幻海好甜口,对那种酸不拉几的果物毫无好感,安君行给了他几文钱,让他自己去烤甘薯吃。
      刚接过甘薯,不知从哪里冒出几个六七岁的豁齿小儿,那群孩子边跑边唱着歌儿,幻海开始听着颇觉有趣,后面却越来越不是个话。
      你道那群孩子唱的什么?正是坊间编排安君行的一段说词:
      “天之涯,安大郎,一身白衣下厨房。
      孝敬亲爹用鱼眼,供奉花姐胜亲娘。
      欺道士,诓和尚,十方斋银任他抢。
      缺他一厘不吱声,宰你一两没商量。
      日进千金笑盈盈,夜不能寐心惶惶。
      一怕偷儿来撬锁,二怕弟弟被人强。
      三怕湘君不从良,从良拜堂入洞房,他却不是那俏新郎……”

      听到此处,幻海已经气得爆青筋,将手里烤熟的甘薯捏得稀烂,双手将四只猴崽子的衣领提起来。
      四个孩子腾空,吓得吱哇乱叫,幻海腾不出手来打人,便拎起来两手一撞。
      娃儿们撞得眼冒金星,又踢又嚎,如丧考妣:“坏和尚捉小孩啦——坏和尚捉小孩啦——”
      这时候有个家长模样的人赶过来,又怕又惊:“哎,我说,你这和尚怎的打孩子?”
      幻海一瞪眼,怒目金刚一般:“如此嘴贱,家教不严,连爹妈一起打!”
      那人气焰顿时矮了一截,估量了一番敌我实力,便道:“你等着!”一道烟般溜走,去纠结其他家长来与凶僧抗衡。
      安君行有着生意人的警觉,耳听八方,一片嘈杂中不知怎的听到“和尚”二字,心下电念,立即从人群中退出来,果见幻海在和人扯皮。
      幻海手里拎着四个扑腾不已的孩儿,哭喊大闹。幻海只凶神恶煞的一眼,那四个孩子便闭了嘴,不敢再哼哼唧唧。
      问明白原委后,安君行尴尬一笑:“这……这其实也没什么,我都习惯了。”
      “如此血口喷人,这是要下拔舌地狱的!”在幻海心中,君行哥是何等的善良慷慨,神圣如观音,为何会被人这般污蔑。
      安君行脸一红,颇不好意思:“其实,他们说得也都算实情。无商不奸,倘若我真是分文不赚,别人还当我不图钱,只为了害命呢。先父生前最爱吃鱼眼,清明的时候,我从不供奉三牲,只摆上一盘鱼眼睛。”
      安君行从幻海手中解救下四个孩子,每人给了两个小钱压惊,小孩子立刻眉开眼笑。
      幻海心中有火:“还要用钱来哄?每人赏两巴掌就服帖了!”
      安君行蹲下来,对四个孩子柔声道:“这钱,可不是白给的。”
      幻海威胁道:“再说那番鬼话,就撕了你们的嘴!”四个孩子吐吐舌头,表示不敢了。
      安君行摇头,笑着说:“没事,你们继续唱,只是这中间要添两句话:‘天之涯,安大郎,一身白衣下厨房,水晶肘子桂花鸭,番茄牛肚元宝虾’。后面的,你们继续。”
      四个孩子傻眼了,疑心自己听错了。
      “如果你们把这新添了词的歌儿,教更多人唱了,还有奖励。”安君行笑吟吟的。
      孩子们欢天喜地离开之时,那家长正带着一帮拿着锄头、铁锹的农人过来了,见凶僧放了人,自家孩子还得了一些银钱,才狐疑地散去。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安君行的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意。幻海还从来没有见到他生气的样子,莫非他是个不怒的菩萨?
      春光中的安君行,白衣黑发,语笑晏晏,佛前最美的花,也抵不上这般的风流姿态。
      要是能撩得他生气,不知道是个什么美妙的光景?
      这个念头陡然升起,幻海心中一荡,一股暖流自丹田之下涌起,气血竟然隐隐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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