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梦随笔》庭螭

3、晓梦得“随笔” 用蒲扇

　　用蒲扇遮着面的老太爷，其实并没马上睡着。稀里糊涂间，他断断续续地又思考起儿子万里对自己与鬼神之事不认同的原由，可能大多数是来自于他对如是的执念——
　　呃，这个说法好像有些奇怪，怎么有些分桃断袖的味儿……虽然如是的确真的很好看……不对，那不是如是，那是二世祖……呃，早知道应该趁着以前让如是改个样子幻化，现在这模样……好吧，二世祖真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可惜娘熊熊一窝……一窝更比一窝熊……

　　漫无边际的思绪，桃树林中那欣长的身姿，回过头来，纷飞的薄绡花瓣落在他水蓝色的衣上，舞在他微扬的发端，有几片似要粘在他的眼角，贴在他的唇角。个头还不到对方膝盖的自己伸手想要掸去他下摆的泥渍，被不期然抱起，一手拢过他有些吹乱的发尾，小心靠近那人的脸庞，轻轻帮他吹去鬓上沾着的粉白花瓣。

　　“是散人吧——真乖！我是如是，莫如是。”

　　猛地惊醒，老头儿喘着气坐起身来，还没喘几口，就见梦中的美人儿正半坐在凉椅扶手上促狭地看着他，手中端着一碗刚洗完的鲜红樱桃。

　　“月芳真客气，我不过是买了些蜜饯零嘴儿给元儿，她就硬要留我多住几日，还特地洗了碗樱桃给我。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不我就厚脸皮地叫她多洗了些，拿来跟你一块儿吃。”

　　“刚才是你？”
　　“你说呢？不过你知道的……”
　　“闭嘴！”

　　一把抢过装着樱桃的瓷碗，拿起两颗就塞到嘴里嚼叭。

　　“散人，樱桃可不是这样吃的，你嚼槟榔呐！”
　　“我愿意！你这娘娘腔！”话落，林散人登时就肠子都悔青了。莫如是这妖孽可小心眼来着，不是简单的以牙还牙，简直是还你全家的牙！

　　凤目飞盵，莫如是抬手故作风姿地捋了捋披散的发丝，“散人，我对元儿的表字有些想法，要不要待会儿和千雪一起商量商量，反正迟早得起，早点定下，免得日后冠礼时再像千雪那样一时仓促。”
　　“对不起，我错了……如是，这个，我不是故意的，你看，我们现在只是纯友谊了不是，所以……”
　　“哦，现在纯友谊，那原来呢？”莫如是故意弯下身，明艳的脸庞贴近满是褶子的林散人的脸，“那原来是什么呢？”吐气如兰，弄得老头儿抬手做出了类似小狗儿抬爪挠耳朵的动作。

　　“呵呵，散人，你还可真是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怪不得说三岁看到老。”
　　“如是啊，这个原来是什么关系，你应该去问咱家一世祖老祖宗啊！”意犹未尽地又挠了几下耳朵，林散人讨好地把一颗樱桃递到了莫如是嘴边，“你也喜欢吃樱桃，小时候你一直和我抢着吃。”

　　不客气地一口吞下嘴边樱桃，莫如是抢回林散人手中的瓷碗，“不给你吃，去找元儿玩了！”
　　莫如是走出院门，朝后花园走去。

　　林散人伸个懒腰，拿起蒲扇扇了几下，方才想起自己吞下的两个樱桃还没吐核。不知今晚会不会做个自己肚中长出樱桃树的梦，也不知如是会不会跑到自己的梦中来吃樱桃。

　　晚霞灿烂，林散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自己家祠堂里那一溜儿又一溜儿牌位上惨不忍睹的各种名字，是不是如是对老祖宗给他取了那么一个脂粉名的报复——绝对的，必然的！记得少不更事的自己，曾经还非常真心诚恳又悲戚地问过他，他和柳如是是姐弟还是转世……至今林散人都觉得自己在行冠礼时被起“闲之”那么一个表字，一定和幼时的那个蠢问题脱不开干系。因为同样的报应，一样发生在了自己儿子身上，只是万里更执着，他好久都坚信如是是柳如是的转世。

　　挠挠头，坐起身，林散人决定在媳妇月芳通知开饭前，回房里再写点儿什么。万里一直觉得爹爹庸庸碌碌坏了祖辈名声，那待自己西去后就留下些什么，让万里明白，爹爹的确远不如祖辈神通广大，但也不是一无所为。至于元儿，留着让他当志怪奇谈解解闷就够了。

　　坐到桌前，林散人翻了翻一桌的白纸，叹口气，难怪自己当年考来考去那么多年只能考上个掉尾的秀才，把自己关房里那么多天，连个题目都没想全。到现在，只憋出“晓梦”两字，还是听孙子背诗得来的灵感。

　　林散人搔着自己的白发，只想起什么“白头搔更短”，还接不上下句，真是可气可笑！不过就想写个老头子随便拉拉杂杂的东西而已，对了，老头子……闭上眼，林散人努力回想以前读过的林林总总，他隐约记起以前自己在某书中看到过哪句话。

　　起身翻箱倒柜，林散人在书箱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本书，很快也翻到了那句话——“予老去习懒,读书不多,意之所之,随即纪录,因其后先,无复诠次,故目之曰随笔。”

　　对了，对了——随笔——晓梦随笔！

　　是也，就叫《晓梦随笔》了！

　　莫如是在窗外掩嘴偷笑，散人果然老了，一眯眼竟睡去半个多时辰不自知，够自己到他梦中翻箱倒柜替他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