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番外 力量之戒（六） 他忽然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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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勒伯斯加入珠宝匠工会的那一年，着实惊讶了不少精灵。
她的确有天赋，再加上有人指点，一次就通过了考核——凯勒布理鹏至今还记得那件作品。事实上，只要见过它，就很少有人能遗忘。
那是一枚精心打造的红宝石。
表面均匀地反射光线，呈现出极耀眼的火彩，如同一团明亮的火焰在掌中燃烧。
切工自然无可挑剔，但他们对此已见得太多了——真正打动他们的并不是这个。
精灵将心血和精力投入创作中，其作品便或多或少地呈现着创造者的精神，并因此而绽放出更多的华彩。
换言之，创作时的一切情感，一切想法，都被浓缩成一道剪影，笼罩在其作品之上，由作品昭示出来。
正因如此，参与考核的精灵工匠多半会选择打造饰品而非单纯的宝石——稍有瑕疵就展露无遗，即便达到完美的境界，可供表现的余地又实在太小。
即便有自信的精灵打造了宝石，灵感也多数来自树叶的翠绿，天空的湛蓝，抑或星辰的洁白。
它们都是精灵钟爱的色彩。
从未有人像凯勒伯斯一样选择打造红色的宝石，并且还非常成功。
仿佛真的将一簇跳跃的火焰凝固于其中，美丽，危险，热烈，疯狂，却又沉静，冰冷。
慑人的火彩一闪而逝，在她成为珠宝匠行会的一员后，就很少出现在她的作品中了。
这不值得奇怪。
离开了某个特定的时段，缺失了某种特定的情绪，就很难再打造出类似的作品。这个道理对任何工匠都一样适用。
有些作品是唯一的。无法复制，无法重来。
就像凯勒布理鹏自己，再也不可能打造出精灵三戒那样的珍宝。
但铸造纳雅的那段时间，凯勒布理鹏还是偶尔会想起那枚明丽夺目的红宝石。
他想，这个精灵恐怕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当初无意间造出了什么。
直到几年之前，她向他请求回到熔炉旁工作，那火焰忽然又再度闪现了。
但这次不再借由她的作品无意识地诉说，而是揭开了遮掩的幕布，直接自眼中燃烧。
到如今，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了，更剧烈，更冷寂。
“凯勒伯斯。”凯勒布理鹏叫道。
银发精灵惊醒般地扭头，冷肃的神情一下子淡去，黑眸中的火苗消失了。
可他知道，那火焰并没有熄灭，而且恐怕再也不会熄灭了。
“大人。”凯勒伯斯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朝他欠了欠身。
“我听说你最近……”凯勒布理鹏把“很疯狂”一词咽下，扫了一眼她打造好的兵器。
凯勒伯斯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摇了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宣战了，我只想尽可能多的……”
然而提升军备有多大的用处呢？能不能大到改变伊瑞詹的命运？
她愣怔了一会儿，没能继续说下去，只是怅然地叹气。
凯勒伯斯沉默着，凯勒布理鹏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沉思之中她的眼神渐渐又变了，依然明亮，但眸光深处藏着戾气。
即便她已经小心的学着收敛自己的情绪，她想要复仇的念头也不难猜测。
凯勒布理鹏看在眼里，无声地叹息。
这样暴虐的念头对她尤其没好处，可他似乎毫无劝阻她的理由。
他一会儿想到兰迪尔临终的请求，一会儿又想起那一晚和顾问的密谈，最后思绪忽然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另一场谈话上。
那时候，安纳塔还没恢复那个臭名昭著的真名。
有一天傍晚，他们随口聊到他对新近加入珠宝冶金匠行会的某个精灵“过度”关照，首席工匠向行会顾问提出了疑问。
“你不明白，泰尔佩林夸，”安纳塔含糊叫着他的昆雅语名字，像听到了有趣的笑话一样乐不可支。
“培植她，引导她，将自己的理念与想法灌输给她，让她成为自己的影子，就像完成一件心血之作那样……这一切难道还不足以令人跃跃欲试？”
月色之中，他的神情隐隐可见兴奋，那是一种真实而放松的神色。
他继续慨叹地说，“将影响施加于别人……这种感觉真是妙不可言，无与伦比。”
于是凯勒布理鹏看出来了。验收施加于精灵身上的影响的成效，这是安纳塔满足感的来源。
但他不能理解这种满足感又是因何而起：“精神上的控制又能有什么意思？”
“控制？不不，我的朋友。”安纳塔谦逊地微微一笑。
“我却更乐于称之为，美妙的回声。”
……
距离那场交谈过去多少年了？
直到此时，凯勒布理鹏才真正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精灵所受的影响会有多深。
索伦对她的影响一直都在，无法剥离，无法抹除。
即使她再跨过多少个四百年，也永远不可能摆脱生命中这头四百年带来的影子，因为这是成长之初镌刻下的，无形的影响。
如果要彻底根除这阴影，唯一的办法只有遗忘。消去凯勒伯斯从前的记忆，抹除她此前的精生。
但那样一来，“凯勒伯斯”也就不复存在了吧。
他是对的，没有什么比将影响施加于某人更有成就感了。
这就像完成一件心血之作……
脑中闪过的念头让凯勒布理鹏心中一惊。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银发精灵一眼，后者依然低着头不知在沉思什么。
凯勒布理鹏于是移开目光，在室内轻轻一扫。这间属于凯勒伯斯的工坊即便在她最忙碌的时候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整齐排列着她的作品。
只有一个小小的角落是意外。
他走了过去，在落满灰尘的台子上看到一柄小剑。孩童使用的尺寸，精致非常。
凯勒伯斯听见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呼吸一停，但没有说话。
凯勒布理鹏伸手，又止住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说完他返回门边，不容拒绝地朝她招手，“我给你放个假。凯勒伯斯，你需要休息。”
凯勒伯斯张张嘴，最后无奈顺从了。两人沉默着穿过长廊，来到珠宝大厅。
骤然出现的光亮刺进眼中，她眯起眼睛打量空空荡荡的大厅，想到从前人来人往的盛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忽然涌上心头。
凯勒布理鹏却突然问：“告诉我，你对力量之戒是怎么看待的？”
凯勒伯斯怔了怔，踌躇半晌，谨慎地说：“它们……是杰作。”
“即便直接或间接地造成了诸多苦难，你也依然这么认为吗？”黑发的领主轻笑了一声。
“技术本身是无罪的。”她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看见怒色才继续，“更何况，三戒尽管受到牵制，却尚未被玷污——它们仍可以被用来做好事。”
凯勒布理鹏神色柔和了一些。众多力量之戒中，他珍视三戒远胜于其他。
“以后也不会。” 凯勒伯斯又看了他一眼，轻声补充。
她清楚自己不该道出这些，但身体仿佛不受控制：“无论您信或不信，我都要断言，三戒的力量始终会是纯净的。它们会成为抵御邪恶与黑暗的屏障，护佑精灵的领土，使美丽长存于世间。”
凯勒布理鹏默不作声，定定地看着她，神情难以描述。
“我十分确信这一点，大人。”凯勒伯斯舔舔发干的唇又说。
他不语，仿佛在对她做最后的评估，良久才道：“我希望你是值得信任的，凯勒伯斯。我希望你说的是事实。”
“千真万确。”她平静地回答，眼神坚定。
凯勒布理鹏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舒一口气。
他忽然站定，低头朝两级台阶下的她莫名笑了一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凯勒伯斯。”
她疑惑地回头，还没来得及问他指的是哪句话，就又听见他说：“那么现在，告诉我，你想不想……想不想拥有一枚力量之戒？”
凯勒伯斯一个趔趄，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她张着嘴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的：“什、什么？”
显然她的反应稍稍娱乐了凯勒布理鹏，他又笑了一声，瞥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盒子。
“兰迪尔或许没来得及告诉你，当年他发现你的时候，你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项链。”他不紧不慢地陈述。
“我们一致认为它本应属于你的父母，因为那并不是幼童佩戴的尺寸。但我们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向你说明，因为你语言不通，它又被高温扭曲变形了，不再适合佩戴……总之，最后兰迪尔将它保管了起来。”
“但是最后……那时他拿出它请求我，说希望你能受到保护。这不仅是你父母的遗愿，也是他最终的愿望。”凯勒布理鹏静静地说。
“所以我将项链熔了，取了其中一部分，打造了一枚力量之戒——为你。”
凯勒伯斯下意识手捂住嘴，终于压下口中的惊呼，却止不住身体颤抖。
她一个字都冒不出来，但凯勒布理鹏显然没打算理会她的震惊，将盒子塞到她手里，又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手摊开，露出掌心躺着的戒指。
“你看。”
这是一枚银色的戒指。
凯勒伯斯见过那些力量之戒。这一枚看上去和它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甚至可以说截然不同——没有镶嵌宝石，也看不到任何花纹镌刻。
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光秃秃的银色圆环几乎有些朴素过头。
但凯勒伯斯颤抖得更厉害了。
“您……您……这不合规矩，这……”破碎的词语断断续续半天，终究没能连成句子。
凯勒布理鹏看了她一眼，耐心地解释：“精灵三戒是为了王者制造的，它们的存在是为了守护一族的生息，而它……这一枚，和三戒是不同的。”
“它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但它是为你而铸造的。期望，和爱……凝结于其中，它只属于你。”
“可为什……为了什么？”凯勒伯斯磕磕巴巴地问。
凯勒布理鹏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反复扫过她的面庞，带着无言的审视。
最后他才慢吞吞地开口，“我能看出来，你身上藏着某种力量，凯勒伯斯。”
“强大，疯狂，足以掌控生死，带来毁灭的力量。”
凯勒伯斯像坠进冰窖一样平静下来，垂着眼，睫毛直颤，又听见他严肃地说，“所以就让它沉睡着，不要轻易惊动那股力量，明白了吗？”
她屏住呼吸，点头如捣蒜。
凯勒布理鹏见状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这枚戒指……它的作用也正在于此。保护你的同时，它也警醒你，成为你的屏障，也成为你的武器。”
“它是盾，也是利剑。它为你抵挡的攻击包括来自你自身那股力量的侵蚀，它要粉碎的敌人也包括你心中的魔鬼，如果有必要的话。”
凯勒伯斯还在茫然之中，他将戒指放到她手里。
明明是春天了，银戒入手的那一刻，她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忍不住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指，仍感到心悸：“它……那么它拥有怎样的力量？”
“那取决于你。”凯勒布理鹏回答，“正如我所说，它是属于你的。”
凯勒伯斯晕了一下，心想这原来还能自定义属性的。自己需不需要通过镶嵌和刻字之类来提升它的性能？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念头一闪过，手里的圆环就像长了冰凌一样，刺得手心一疼。
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看来最好还是不要随便诋毁它了。
她握了握拳又轻声说，“它是冰冷的。” 几乎让她错觉自己全身都在燃烧。
“没错，”凯勒布理鹏笑了一声，“它时常让我想起泰尼魁提尔积雪的峰顶，或是阿门洲北部……布满坚冰的赫尔卡拉赫。”
话音一落，他怔了一怔。
他想自己可能说反了——或许正因为他脑中时常莫名浮现那冰川的模样，这枚戒指才被铸造得像冰雪一样寒冷彻骨。
阿门洲壮丽的雪峰与冰川，寂静，洁白，亘古不变。
对此的印象来自于太过久远的记忆，但跨越数千年的时光，依然深刻而明晰。
自从凯勒布理鹏与父亲库路芬，祖父费诺一道离开提理安后，阿门洲的光景就不曾在他心头浮现了。
而此时他却猛然意识到，与之有关的记忆从未模糊过。
明亮的双圣树的光芒，绿意盎然的山丘图纳，提理安城的水晶阶梯。
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白色屋顶，城中高大雄伟的明登塔，广场上茂盛而美丽的加拉希里安，风起时簌簌飞扬的钻石粉尘……
他忽然发现，自己是如此珍视那些曾拥有的和平年岁，如此想念维林诺的一切。
然而骄傲如诺多，背负着杀亲者的罪名，即便终于获得了维拉的原谅，又怎么能容许自己乖乖低头，抛下尊严，像丧家之犬一样返回维林诺，面对亲族的目光？
所以他们这些选择了留在中洲的诺多精灵，才建造了伊瑞詹，才格外迫切地渴望提升技术，希望能在此地重现昔日的光辉。
错了吗？结局又将是怎样？
无论是否出于本意，他们都将为此付出代价。
凯勒布理鹏颓然地闭了闭眼。
费诺的血脉所受之诅咒，或许尚未终结。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番外 力量之戒（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