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番外 力量之戒（五） “别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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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进大厅，凯勒伯斯却一眼看见了兰迪尔。
他穿着铠甲，正同一旁的几个年轻精灵说话，觉察到她的目光便大步走了过来。
“今天起这么早？”兰迪尔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一笑。
“我……”凯勒伯斯犹豫了一下，考虑措辞。
兰迪尔稍稍一顿，戏谑看了她一眼：“你不说我也知道，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不过他也没打算阻止，只要她别再产生傻乎乎的念头，就由着她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凯勒伯斯僵住了，有那么明显？
脸一红，她就下意识反问他：“你呢？你这身装束又是要去哪里？”
全副武装，和他一道的同伴又都一脸肃容，想来并不是驻守城中的护卫队。
“外出巡逻。”兰迪尔低声回答。
“你知道巡逻队人手一直有些紧张，今年才好不容易进来一小批新人。游荡的半兽人也多了，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平，我们得抓紧机会训练他们——”
他顿住了，摇摇头，自己和她说这些烦恼做什么。
凯勒伯斯却立刻就有点紧张，秀气的眉毛下意识蹙了起来。
她这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叫兰迪尔有些失笑。
他牵了牵嘴角：“只是从城内换到城外巡逻而已，还在欧斯特-因-埃第尔附近。就算碰上几个半兽人，我还不至于对付不了。”
凯勒伯斯还是有些担心，绞尽脑汁却又想不出什么叮嘱的话。
最后只好期期艾艾地说，“那ada你也……你要小心一些。”
她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竟吞吞吐吐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兰迪尔忍不住笑得更厉害了，心想自家女儿果然就是可爱。
“好。”他轻快地应声，目光温柔得快融化了。
远处他的同伴偷偷看过来，见了这一幕差点脚下打滑。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兰迪尔居然是个女儿奴啊！维拉保佑，知道这个秘密会不会被他报复！
这边两人相顾无言，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得出发了。”
凯勒伯斯点点头，担忧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
兰迪尔安抚地抱了她一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我会尽快回来，别担心。”接着便转身干脆利落地走了。
凯勒伯斯望着一行精灵远去，直到看不见影子了才收回视线。
她稍稍定了定神，转身按原先计划去找领主。
一夜之间，凯勒布理鹏沧桑得几乎变了一个样子。
他似乎并不意外见到她，没等她开口就断然说：“不行，凯勒伯斯，你不能参与摧毁力量之戒的试验。你既非它们的铸造者，也不熟悉它们的铸造技艺……”
就差一句“你在这里没有用处”了。
然而这也是事实。
但这又不是她来这儿的理由：“我并非为此而来，大人。我想……我只想加入锻造武器的队伍。我承认这不是我的专长，但我想总得做点什么——”
“——大家都去研究力量之戒了，人手肯定不足，至少这一点我能帮上忙！我们总得做好战争的准备不是吗……”
“战争。”凯勒布理鹏有些意外地低语，语气中痛苦与疲惫交织。
但不过片刻，他就强令自己压下苦涩。
再看向她的目光坚定如常，只是有些渺远，不知透过她看向了哪里。
“……那就如你所愿。”
身为领主……
她几乎被那复杂而深沉的目光刺痛了，不过总算达到了目的，便心中一叹，鞠躬告辞。
凯勒伯斯本并不长于锻造兵器。
然而熟能生巧，她又使了十分的力气钻研，很快，一柄柄削铁如泥的利刃就从她手中诞生，见者无不赞叹有加。
“漂亮。”兰迪尔翻来覆去地看她递来的剑，末了干脆地取下腰间用了几十年的那一柄换了她的，眯着眼睛朝她笑。
凯勒伯斯大受鼓舞，雀跃得快要飘起来了。
她两眼亮晶晶的，像追逐自己尾巴的小猫一样原地转圈圈，干脆一股脑道出各种构想：“其实我还有别的设想，唔……尝试改进钢的制法，制造能连射的弩，啊还有，箭镞的形状也可以研究一下，加强杀伤力什么的……”
拥有另一段记忆也有好处啊，说不定她还有机会成为中洲的一名兵器制造专家！
兰迪尔看她捧着脸傻笑的样子，撑着下巴，眼中笑意更温柔了，心底却低低地叹了口气。
凯勒伯斯干劲十足，伊瑞詹的命运却注定不像她的工作进展一样顺利可喜。
凯勒布理鹏很快动身前往罗斯洛立安，与居住在那里的盖拉德丽尔和凯勒鹏商议对策。
在所有知情人焦心的等待之中，一年多后的春天，他满脸失望地回来了，显然并没有商议出万全的对策。
几乎与此同时，工匠们摧毁力量之戒的尝试也彻底宣告失败。
听说这两个消息的时候，凯勒伯斯正在给新打造的一口剑淬火。
她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捏着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抹了把脸，咬着牙才稳住手完成了最后的回火工序。
这一天的工作到此就该结束了。
凯勒伯斯收拾停当，站在工坊门口发呆。
茫然静立半晌，她忽然握了握拳，捂着嘴深吸一口气，也不管双眼传来针刺一样的疼痛感，转身又取来一块铁，将炉子烧热。
像这样每天多打几柄剑，到最后有没有半点希望扭转战局？
如若不然，究竟应该怎么做？
她不知道。
这一点她从未确信过，就像她虽然知道会有战争，却不清楚何时会到来。
于是凯勒伯斯让自己忙成一只陀螺，刻意不去接收任何消息。
她不知道下一个历史的节点还有多远，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否则敌人还没宣战，自己恐怕就要在焦虑等待中先魔障了。
但她能将自己圈在工坊之内，却无法把一切都隔绝在伊瑞詹之外。
索伦从第一次遭到拒绝就知道，精灵不可能屈从。
但他还是接连派来使者，仿佛刻意要展示他的“宽容大度”，更多的却是为了一次次在精灵的伤口上撒盐，欣赏他们隐忍不发的痛楚。
声音嘶哑的黑袍使者又来了两次，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
到第三次他终于阴恻恻地说，魔君想得到的东西，任何人也无法阻止，属于他的作品，他必会一件件夺回。
“那就让他亲自来夺取。”凯勒布理鹏冷冷回应，吩咐凯勒伯斯为拒绝的信函盖下蜡封。
她照做了，但手止不住颤抖。
距离她所知的历史，又进了一步。
接下来只差索伦宣战了……而那必不会很久。
但当她走过不长的距离将信交给来使，心却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那使者口中发出蛇一样的嘶嘶声，冰冷的视线从兜帽后面刺向她。
凯勒伯斯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其实没有。心中愈发高涨的怒火带来了勇气，她轻蔑又高傲地回视，直到对方一言不发收回视线，发出桀桀的笑声。
使者的身影从夜色中消失了。
他们都知道，他不会再来。
渐渐地，迷雾山脉的局势也愈发紧张起来。
从前畏缩在岩洞里，躲躲藏藏的半兽人仿佛忽然得了信号，纷纷从不知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成群结队地劫杀行者，烧毁村庄，通往外界的路途不再安全。
冬雪似乎总是伴随着坏消息的。
这一年，第一场冬雪落下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兰迪尔例行外出巡逻时，撞上了一队半兽人。
对方数量太多，他护着一名刚进巡逻队的年轻精灵撤退，结果自己中了数箭。
原以为没伤及要害，谁也没想到箭上淬了剧毒，等到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凯勒伯斯得到消息，跌跌撞撞推开病房门，一见床上躺着的身影就立刻捂住嘴。
她拼尽全力才把眼泪憋了回去，呜咽着扑到床前，但牙齿打着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哀求地望向站在一旁的医生，但他悲伤地看着她，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不知什么时候，凯勒布理鹏进来了。
兰迪尔忽然若有所觉地睁眼，轻声说，“凯莉，你出去一会儿，我有话对大人说。”
她只好失魂落魄地出了门。
兰迪尔在伊瑞詹积累了很多好名声，这时候更展露无遗。外面围着一大圈精灵，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都对她露出节哀的神情。
他们再瞧她一脸沉默，又木木呆呆的样子，又纷纷不忍地别开眼。
医生也走了出来，带上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见她毫无反应，叹了口气走开了。
人群里一名精灵欲言又止地想要上前，身边的同伴拦住他，悄无声息地摇头。
凯勒伯斯将他们的面孔一一扫过，眼里忠实倒映出众人的神情，但大脑仿佛超负荷烧坏了，做不出任何指令。
她倚在墙上，茫然无措不知该做什么。
自己应该流泪的，但眼睛里干涩无比。也应该露出悲痛的神情的，但又完全丧失了控制表情的能力。
最后她双手捂着脸，身体无声地滑落，慢慢蜷缩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她感到肩膀被拍了拍，凯勒布理鹏看着她：“他在等你，进去吧。”
兰迪尔面庞因剧痛而略显扭曲，见她进来又立刻收拢好，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这个小小的动作，瞬间唤醒了某种汹涌的情绪。
凯勒伯斯立刻有点想哭，扑过去握住他的手，也强迫自己牵动嘴角，“Ada”。
即便她不通医术也看得出来，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她想说些什么，让别离少一点悲伤，可这时候仿佛说什么都嫌太长。
但什么都不说，又太静了，“Ada……”她轻轻又唤了一声。
对方也沉默不语，只是专注地看着她，伸出另一只手抚摸她的脸。
贴在脸上的手冰冷，能感觉到埃尔达的生命力正从他身上飞速消逝。凯勒伯斯又想哭了，用力咬着唇，手盖在他的手上，妄图将温度传递过去。
兰迪尔嘴唇抖动着。
他刚才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此时又觉得，比起能和女儿对视的宝贵片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温柔凝视许久，他露出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轻声说了句“好孩子”，接着下意识地伸手，想像从前一样摸摸她的脑袋。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然后身体忽然变得轻盈了。
兰迪尔看了看自己埋进银发的，透明的手，怔了怔。
将目光转了回去，他看到了自己彻底崩毁的躯壳。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凯勒伯斯手僵了一瞬，又猛地收紧了。
她怔怔地跪在地上，呆坐了许久，忽然将脸埋在手里，哽咽地，无助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质问他：“Ada，你说好会永远保护我的……你怎么能……我们，我们说好的……”
知道她感觉不到，也听不见，但他还是飘了过去。
透明的手臂穿过精灵，轻轻松松环住她的肩膀。
兰迪尔已经听见大海彼岸维拉的召唤了，但他还想逗留一会儿，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又伸手拍拍她的脑袋。
透明的手指抚过银发，迟迟不能感觉到应有的柔软触感，但他笑得十分满足。
接着他很轻很轻地说，“别哭了，凯莉。别难过，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啊。
***
葬礼很快举行了。
很多精灵都来了，纷纷用心疼又怜悯的目光看她，然后又被她的神情震慑。
接连的打击并没有压垮她，这个精灵仿佛将脆弱和痛苦都藏了起来，变得更憔悴，却也更坚定，更沉静了。
她时常一言不发，陷在沉思中，仿佛周遭都与自己毫无关联。
但偶尔抬头，那漆黑的双眸中就折射出难以描述的光亮，深邃而锋利，如同自深渊而来，又裹挟着利刃，叫人胆战心惊。
凯勒伯斯丝毫没理会精灵们怜悯又称赞的议论。
葬礼过后，她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也感受不到悲痛一样，回到工坊里日复一日地打铁，更加深居简出。
「爱你的，你爱的，终将离你而去。」
安纳塔的预言成了真，尽管此时她对这点还一无所知。
悲伤的气氛之中，总算也有那么一两件鼓舞人心的事。
精灵开始了报复性的回击，清剿迷雾山脉中半兽人的巢穴，不到一个月，已经短暂地将向东和向西的道路打通了。
凯勒伯斯听闻也只是垂眼哂然一笑。
是，向西去林顿的路，向东去大绿林或罗斯洛立安的路，都安全了许多，但那又怎么样呢？
兰迪尔又回不来了。
对自己养父的过往，她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他从第一纪元就生活在中洲了。
他从贡多林的陷落之中存活下来，熬过了第三次亲族残杀的厄运，又历经多少惨烈的战争而幸存。
最后却死在区区半兽人的毒箭下。
半兽人……半兽人……半兽人！
她冷笑了一声，举起锤子敲打剑身，一下比一下用力。
试想一下，如果这每一下挥动都能是一次重击，如果自己能将愤怒化为火焰，将每一个敌人烧成灰烬！
半兽人……索伦……索伦！
“去死吧！”
嘶哑的低吼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凯勒伯斯忽然微微一怔。
她神色如常地将剑打好了，便慢慢坐了下来，盯着炉火发呆。
那团火焰沉静，跳跃，对一名工匠来说不能更熟悉。可刚才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要是叫兰迪尔知道了，他恐怕会很伤心。
她心中不由一阵苦涩，沉浸在翻来覆去的思绪里，连凯勒布理鹏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恍惚之中，凯勒伯斯深深叹了口气。
这叹息是如此轻，却又如此沉重，以至于凯勒布理鹏一声招呼止在了喉咙里，仔细望了她一眼。
她正盯着角落的炉子出神，眼中倒映着火光，清晰而明亮，仿佛那火焰是自她眼中点燃。
一瞬之间，他忽然想到一件十分久远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番外 力量之戒（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