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陆 唯有舍弃 我笑吟吟的 ...
-
昨夜不知何时下了一场大雨，天空蔚蓝的像被刷洗过一般，地面上残留着一层昨夜风雨过后的痕迹，如碎钻般的淡青色花朵于我而言却如荆棘铺就，只有枝头上的喜鹊欢实的跳个不停，似是想要告诉人们，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早早的来到了麦语咖啡屋，仍在上次的位置坐下后，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咖啡，可能是由于时间的关系，店里的客人还很少，只是零星的坐了两三桌，全都低声交谈着。
轻轻喝一口咖啡，极重的苦味犹如一剂味觉炸弹在唇齿间弥散开来，只是一颗悬着的心并未因此轻松几分，不安的搅动着手里的勺子，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直到窗外的梧桐被夕阳镀上一层金黄的余晖，一辆红色宝马跑车进入视野，车门打开，穿着一袭白色长裙的陈芳缓缓从车内下来，娇小的身躯迎着漫天余晖，仿佛一朵美到极致的百合花沐浴在夕阳中。
她缓步向咖啡屋走去，却在转头一瞥看到坐在窗前的我时停下了脚步，深邃的目光似穿透了夕阳与树叶，直接落在我身上，仿佛是大海上面汇聚的万千朵乌云，有难以形容的压抑，又好像雨后山林里四起的迷雾，隐隐约约的让人看不透彻，我也隔着玻璃深深的望向她，想在她那优雅的外表下找到一点点曾经熟悉的印记或者是一种悔悟，然而显然是我多余了，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带着一种不容亲近的陌生与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仍顽强的挂在天际，懒懒的似坠非坠，一阵风偶然路过，夹带着梧桐叶打着旋坠落，飘荡着在我与她之间不停地盘旋，像是筑起了一道无形而绵长的绿色横墙，一层一层生生将所有的关联斩断。
我望向她微微一笑，礼貌而矜持，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她目光一凛，转身迈着优雅的碎步朝门口走去，白色的裙摆在脚步迈动之间被扯出漂亮的弧度，恰似蝴蝶将要飞起的翅膀。
过了一会，她来到到对面坐下，彼此静视，良久的无语，她不说话我亦不说，唯有沉默在空气中无声的焦灼，气温也好像随之低了两度。
许久之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夹子，在里面抽出一张支票放在我面前，我低头看了一眼，大写的两千万与数字二后面的许多零，映入眼中无比清晰。
“这是张两千万的支票，你现在就可以去银行。”她语调平缓，仿佛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事，眼神闪烁下，又接着说：“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淡淡微笑，却挡不住一阵齿冷，心里的悲切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慢慢汇聚成无边海洋，铺天盖地的将我淹没，所有一丝最后的期待，终于也都在这句‘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中消失的荡然无存，我终于知道她最后的抉择了，一个就算曾经设想过，仍觉心痛的结果。
陈芳见我不说话，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浮现一抹不忍与犹豫，好一会才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义无反顾的说：“钱我已给你，就像你说的那样，今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我仍只是那样静静的坐着、笑着，仿佛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你自己保重，好好生活，把我忘了。”她站起身来，眼神透着一丝决绝，像是永别：“就当…你从没有过我这个妈。”
我一阵失笑，多么熟悉的话语，二十年前好像也听到过，然后它带给我风雨飘摇二十年的人生，没想到今天我又听到了这句话，可它又会带给我什么呢？
我握紧了双拳，仍是什么也没说，陈芳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像是最后一眼，然后不再有任何留恋的转身离开，我看着她的背影，一股戾气仿佛突发的火山在心底某个深处喷涌而出，不带一点点顾及，还有什么可顾及的呢。
“你以为我找了你这么多年，就真的只是为了这两千万？”我的声音沉静一如往昔，带着淡淡的不屑。
“什么意思”陈芳转过身，眼中有不解的神色。
我笑吟吟的看着她，看着这个世上我最亲的人，近如咫尺恍如天涯，一声阴寒的冷笑划出我的嘴角：“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陈芳容色一惊，似是被我触及到了她最大的隐晦，匆忙的转身欲走。
我哧的一声冷笑，缓慢而浅淡的说：“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前夫吗，你现在的丈夫知道后不知该怎么想你呢吧”
似是被逼无奈，陈芳终于停下脚步，转身回到了座位上，风韵十足的脸上因为我的威胁而隐隐的发怒，两道眉毛纠结在一起，目光深沉如漆黑的夜空：“纭纭，很多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好吗，毕竟我们都已开始了新的生活，还有那笔钱，它足够让你过任何你想要的生活，不好吗”
“好，可它能给我一个母亲吗”陈芳语噎，眼神闪烁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我身体向前倾去眼神直直看向她，凌厉又阴狠：“我父亲，到底怎么死的”
她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光滑的额头硬被挤出来一个川字，眼神里的情绪翻滚不定，似是她极其不愿面对的过去。
我咯的一笑：“你就这么不愿提起他吗，是忘了还是根本不在意，如果你忘了那我告诉你，是你不检点，他才会在愤怒之下失手将人打死。”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我从没有背叛过你爸，那只是个误会…”
“借口！”我的声音尖锐且阴森，隐隐的竟有些发颤，似是某些压抑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得到发泄：“从小到大我都听到了什么，难道要一件一件亲口说给你听吗，你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无辜”
“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爸爸。”陈芳的双手使劲的扣着桌子，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情绪激动的解释着；“即使是我们每天都要吵架，我也从没有背叛过他，那天只不过又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我觉得委屈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没想碰到了那姓李的，他见我一个人哭，不过是好心安慰我几句，谁知你爸这时来了，不依不饶的非说我和他有什么，任凭我怎么解释他都不听，动手就打人家，是他自己冲动，是他自己害了自己…”
“那么我呢？我也是咎由自取吗？”声音陡然变的扭曲，伴随着我压抑多年的的愤恨和委屈，质问着我唯一的亲人:“我爸在临刑前一天，我们全家最后一次见面，你答应过他什么，你在我爸面前连誓都起了，你说不管日子有多苦，你都会好好照顾我把我养大，转眼呢，你是怎么做的，你撇下只有七岁的我，跟着另一个男人跑了…你怎么忍心？”
“我…”她想要说些什么，却无力的垂下了头，犹如百口莫辩的罪人。
我冷笑着继续说：“你是想说你有多委屈多无奈吗？那我呢，呵呵…你不见了，我哭着到处找你，可你在哪？奶奶去世后，你知道我在婶婶家是怎么过来的吗，除夕夜，我穿着已经小了的旧衣服，看着他们一家四口欢声笑语的守岁，我蜷在沙发上多余的就像一只阿猫阿狗，甚至桌子上有我最爱的松子糖都不敢抓一个，我努力乖巧，从不敢违背婶婶的意愿，可即使这样，我还是被她丢进了孤儿院，那时你又在哪呢…”
“我常常在想，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永远不要我了，可我不明白记忆中那个把我疼到天上去的母亲怎么就不要我了，我不死心，不顾一切的来到这个城市，在茫茫人海中找了你九年，没钱时我就大街小巷的转，想想没准拐过哪个路口，能够和你不期而遇，也是一件挺美好的事，就这样转啊转啊…一直转到能够雇得起人调查我才知道，原来你早已改名换姓，人世间似是从来没有过你的存在，而我就是从一颗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生就应该是个孤儿，呵呵….可我不想认命，我就是要想看看你在见到我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心中的凄苦哽在喉咙中，再也无法说下去了，我怎么能想到你竟真的拿着钱跟我来个了断呢。
“对不起…”陈芳再一次的流下了泪，只是更像一种演技，而无关其他。
绽在唇边的笑愈发凄苦，几欲维持不住，我冷冷的问：“对不起有用吗？你在成为人前背后优雅高贵的顾太太时，有想过我吗，你在照顾着自己另一个女儿和那些孤儿院的孩子时，可有想过我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愿意天天面对良心上的谴责吗？可我没有办法，我只是一个女人，我即承担不起一个家庭的生计，我也受不了整天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生活。”她凄苦的摇着头，眼泪不停的从她眼角坠落，仿佛一下子就憔悴了许多，让人不忍苛责：“我犹豫过，因为舍不得你，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你，我的心都跟刀子割一样，可那样的生活我是真的熬不下去了，可怎么也没想到你会被送进孤儿院，不然我一定不会走”
我嗤的一笑，仿佛是因为她的话格外好笑，轻蔑的说：“可最终...你还是走了。”
“纭纭，是我对不起你…”她垂下半张秀丽的脸，密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复杂的光芒，如一尾沉入湖底的鱼，波光粼粼，任凭我望眼欲穿。
我静静的看着她，心中已没了任何期待，只有一个压抑心底多年的问题，一个总让在我睡梦中辗转的问题：“当初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她听过只将头垂的更低，犹如秋风之中的花朵，仿佛只有垂的更低才能保护自己。
“告诉我，当时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我目光锐利的看向她，森寒的声音有不容她继续逃避的压迫。
她用手埋住脸，一句对不起从手指的缝隙中飘了出来，像一片落叶，在天地间缓缓的飘荡着。
我颤抖却尖锐的说：“我不要对不起，我只想知道，你当初要走，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为什么扔下我？”手猛的拍向桌子，传来一阵麻痒的痛。
陈芳抬起头，眼神闪烁几下，终于说出了原因。
“是我不好，当时只想到了自己，老顾当年刚认识我时，一直以为我是单身，那时他已是一个工厂的老板，而我什么都不是，还有个孩子，而想要嫁他的女人实在太多了，我怕自己会被别人比下去，所以就想到了隐瞒自己结婚的事实，我不能让他觉得我已经是个不完整的女人，我怕我高攀不起，但我没想到你会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呵呵….”我很少流泪的双眼一下子涌出来许多泪水，如决堤的黄河，泪光簌簌里望出去，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只有心中涌起的恨意如沸腾的开水，不断汹涌着，我忍不住地一阵狂笑：“为什么？你永远都只想到了自己，你怎么知道他不能接受你已婚的事实，你怎么知道他不能接受我，如果你带我走，即使继父待我再不好，可只要有个亲人在身边，至少我不会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没人要的孩子！！！”
如一只受了惊的小兔，陈芳拼命的摇着头，我终于在她哭泣的双眼中看到了一丝追悔莫及，可惜…太迟了。
我悲极而笑，笑这命运弄人，也在笑自己的痴心妄想，一颗心仿佛是被拔掉的沙漏，瞬间变的空洞洞的，眼前所有的色彩一刹那都成了灰暗，我渐渐平静，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没有欢乐与悲伤。
陈芳蓦然抬起头，满面泪痕：“纭纭，是我对不起你，你给我个机会吧，我一定弥补自己犯的错”
“怎么弥补”我冷笑着问。
她神色激动，好几次像想起了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保证似的说：“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弥补的”
“让你丈夫知道我的存在？”
“不.....”她下意识的开口，却又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说，渐渐低下头，口中低缓的飘出一句话 ：“容我想想”
“想多久？”
回答我的是她低头的沉默，我仰头深吸一口气，唇角的浅笑越来越浓，开口仍是自己一贯清冷的语调：“晚了，陈芳，你的悔恨太晚了”
“不晚，一切还来得及，你不是已经来到我面前了吗？我总会有法子弥补你的。”她双眼凄迷，一副柔软可怜的样子，让人看了便要忍不住的疼惜。
我幽幽的看着她，忍不住地摇头冷笑：“陈芳，我给过你机会，这两次的见面哪怕我能看到你有一丝的悔悟，或你在见到我时还有一点点为人母的情意，那么接下来我就不会想着怎样报复你了，可是你什么都没有”说完我将桌上的支票拿起来一撕两半。
陈芳怔住，眼角有不能置信的光芒：“你.....”
“我什么呢？你就不想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我像一个邪恶的天使逗弄着陈芳。
惊惧在她的眼中慢慢凝聚，她颤抖着重复我刚才的话语：”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撕着支票，脸上露出甜美而纯真的笑容，却又缓慢而怨毒的说：“我想我会先联系顾先生，让他看看你虚荣又恶心的样子，还有我的妹妹，我要让她知道，她有一个什么样的母亲，我要让你失去所有的一切、人人唾弃，我要你同我一样跌进无尽深渊，永远与冰冷为伍，我要你一无所有….”一把将手中已然被撕成纸屑的支票狠狠掷在桌子上，细小的纸屑漫天飞舞，如同春日里飘扬的柳絮，前一刻它还是一笔惊人的财富，转瞬间已是一地垃圾。
陈芳极度的骇然，白瓷般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滴眼泪还挂在她卷翘的睫毛上，欲滴未滴，而眼中则是未消逝的惊恐。
“你不可以这样，是你要的两千万与我不再联系的。”她反应过来语带惊慌的质问，仿佛我是多么的不讲信用。
我嗤嗤的冷笑，含一抹森然与绝望：“是我要的两千万断你我这辈子的联系那又如何？我还想要你像所有的母亲一样把我抱在怀里呢，我想让你将这些年所有欠下的母爱，在今后的人生用对我的好来偿还呢，你能吗？上次的见面我说过‘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可惜你没能把握住，你只是拿着钱来与我交易，呵呵...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把我当作了什么？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我咬牙切齿的说完，一种麻木与悲凉充斥着大脑与神经，陈芳像是被我的话震惊到无以复加，我却浅笑着继续说：“陈芳，我恨你，每寸肌肤、每根发丝都恨透了你，每当午夜惊醒想到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那种恨都像一把火焰要把我燃尽，我这样恨你，可心底却总有个声音想要再见到你，她渴望被母亲抱一抱的感觉，她想尝一尝母亲亲手做的饭菜是什么滋味，哪怕只是一碗面，可是今天以后她再也不会存在了，她死了”
我站起来，不理会已经茫然无主的陈芳，像法官宣读判决书一样的冷然：“你幸福的生活了那么久，该还债了，还我的、爸爸的、奶奶的，甚至还有被你欺骗的顾家人的。”
此时的陈芳毫无优雅可言，泪水早已冲花了她精心化过的妆，暴露出眼角几条淡淡的细纹，我毫无犹豫的向外走，却被她一把拉住手：“纭纭，你不可以这么做，我拜托你，你想要什么你跟我说，我一定照做，你说…”
我吱吱冷笑，心底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木然的回答：“我什么也不想要，我想要的不如不要”
她拉着我手往回用力，状若疯狂：“纭纭，你一定是想错我了....你听我跟你解释好不好...”
两个人的争执引来周围许多探究的目光，全都不明所以的看过来，我用力的抽手却被她更用力的拉住，猛地回头带着一丝恼怒：“别叫我纭纭，我是雨凌薇，永生永世都叫雨凌薇。”
“不...”她慌乱的摇着头，眼睛里是深深乞求，不停地将我往回拉着：“纭纭…是我对不起你，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妈妈求你…妈妈求你…”
我惊得几欲无法站立，妈妈？对我而言多么陌生的一个词汇，我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最后喊出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了，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我凄楚一笑，曾多少次我也这样的祈求着，祈求你会回来看我一眼，哪怕只有一次，让我知道你的存在，让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可惜终究不过一场空想而已。
手臂用力一甩，终于失去了所有束缚，最后看了一眼惊恐万状的陈芳，决然的摇摇头，转身走出了咖啡屋。
外面已是一片灯火通明的世界，灯光下几片翩然起舞的树叶，用尽所有力气挣扎，最终还是跌落在了地上，从此便与泥泞肮脏为伍，我茫然的看着这座城市，似地狱归来的恶魔，带着无尽冰冷的气息踏进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陆 唯有舍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