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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何言对错 初夏的暖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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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丝竹声不知是不是换了曲调,刚刚听上去还觉舒缓的音乐现在竟觉得无比凄凉,让人听完心里胀胀的更加难受。我泼掉手中早已凉透的茉莉茶又重新续满,轻轻啜了一口,温热在唇齿间蔓延然而一颗心却是越加冰冷。
“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终于韦德灿出声打断了这种沉默。我微笑着点头,仍是无懈可击的从容,韦德灿深深看了我几眼,最后叫来服务员买完单便离开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我静默发呆,思绪像脱离了现实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恍恍惚惚依旧是她一声不响就走掉那年的年夜饭,往年一家四口的餐桌上只余一老一小两个单薄的身影,没有烟火,没有红包,没有欢笑。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惊扰了我的思绪,我回过神默默收拾起桌上的凌乱的照片和资料,一张一张的照片如无形利刃剜着我的双目,刺刺生疼,似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份痛楚,一把将混着照片的资料胡乱塞进了档案袋,急匆匆的出了门。
夜色不知什么时候弥漫了夜空,雨幕中行人脚步匆忙朝着各自的方向奔去。我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却依旧挡不住空气中冰冷的湿润,那细碎的冰冷仿佛顺着毛孔融进了血液,然后把五脏六腑都凉透了。
撑着伞走在街上,浑浑噩噩一如游荡的鬼魅,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最终是怎么回的家,又是怎么在酸楚中睡去的,一早醒来,只觉得疲惫不堪。
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时,李夜熙打来电话,我久久未到律所黄启铭已经等的有些着急了,我忽记起今日还有场官司要打。看一眼表,离开庭快不到一小时了。急忙吩咐李夜熙带着开庭资料和黄启铭先去法院,我会随后就到,匆匆换好衣服在楼下外带了一杯咖啡,开车急忙奔向法院。
法院门口,李夜熙看到我的车一个疾步上前,额头上因为着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薇姐,你总算来了,还十五分钟就开庭了,你快进去我来停车”
我接过他递来的公文包,急忙走上法院高耸的台阶,中间的国徽高高嵌在楼体上,阳光沐浴着显得威严与神圣,我微微驻足,伸手将五指张开,阳光自指缝映入眼中,绚烂的刺目。
“薇姐,我们快进去吧,黄老板已经在里面等了”停好车后的李夜熙快速的走了过来,一身很正式的装扮,手里拎着外套,略显羞涩的脸上挂着一往的腼腆笑容。
我望向法院幽深的大门,像巨兽张开的嘴,透着森森的寒意。这是我多少次来过这里了呢?可能自己也数不清了。曾参加过一次同学的聚会,会上很多人都在自我嘲讽说:曾经发誓要为真理打官司,要用法律去捍卫弱势群体,可后来入了社会才看明白;一切宗旨都是为了钱,没有钱你就什么也不是还谈什么法律精神。当时我只浅浅一笑,因为我从没那样可笑的想法,我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就像接下这场本就没什么难度可言的官司,不过是因为可观的回报。
我闭目,将刚才的负面情绪丢开,努力调整状态到最佳,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法院。
“不…我不要离婚”
一声凄厉的嘶喊突兀响起,与法庭的庄严肃穆形成鲜明对比。坐在被告席上的刘玉芬目光狠狠的看着我,胸口一阵急剧的起伏,早已失去了水分的容貌满脸蜡黄,像极了黄土高坡上冬日的大地,一只手指着我,因为愤怒而不停地颤抖:“你为什么非要逼着我离婚,你也是女人,你就不怕遭受同样的命运吗...”
“被告请注意法庭秩序”法官在审判席上森然看向刘玉芬“被告若情绪激动,可以暂时停止发言。”
“不,我有话要说”刘玉芬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就几句话,请法官允许我说完。”
法官与陪审人员互相看了一眼,最终沉默着点头答应。刘玉芬目光渐渐掠过我,停在了坐在我身边的黄启铭身上,目光怆然,如海一样的绝望:“我们结婚十四年,我们的孩子才十一,你就真的狠得下心吗。这些年,我省吃俭用为你维持这个家,什么苦什么累我都忍着,从来也不跟你抱怨一句。你说你要做生意,我到处为你筹钱,受尽了各种白眼,你告诉我,我图的是什么,是这一纸的离婚书吗?”
黄启铭一直低头用手叩着桌子,对于刘玉芬的问话全装做没听见。
我看一眼坐在对面的辩护律师,微笑着面向审判席:“尊敬的法官、尊敬的各位陪审员,诚如被告所说,我当事人与被告的确属于患难夫妻,但共同患难不等于双方有坚实的感情基础。我当事人与被告经人介绍仅两个月便结了婚。婚后不久双方就争吵不断,这种状况一直到三年前我当事人向被告提出离婚,而被告以各种理由不允。之后我的当事人离开与被告共同生活的居所独自居住,这些年虽有与被告的经济支持,但并没有继续共同生活。根据婚姻法第三十二章第四条规定,夫妻双方因感情破裂分居满两年者,经调节无效一方可以提出离婚诉讼。我当事人提出的离婚申请完全符合现行婚姻法的各项规定,所以代理人恳请当庭终止这段早已实亡的婚姻”
法官转头看向被告席:“针对代理人的陈词辩护人请发言”
“原告律师根本就是在歪曲事实,有违律师的职业道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被告席上辩护律师张名滔,张名滔素来以行事稳健著称,在开庭之前作为双方的代理律师私底下也有过几次交锋。这次语出惊人实在有些意外,这等于送给了我一个口实。
我诧异过后快速起身回击:“对别人进行人身攻击难道就是辩护人的律师职业道德吗。”
“铛…..”
法官将手中的锤子重重敲了一下,目光在我与张名滔之间快速的梭巡了一番:“辩护人请明确阐述你方的意见”
张名滔目光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从桌子上拿起了几页资料放在了投影的仪器上,然后大声说:“我的当事人与原告结婚已有十四年,起初生活拮据,我的当事人任劳任怨的照顾原告年迈的父母,而原告则在外面打拼,并且成立了现在的‘启名纺织厂’之后原告在事业成功后对我当事人百般的嫌弃与刁难,更甚至原告的所有财产都对我的当事人隐瞒,我刚才提供的资料上是这几个月里启明纺织厂频繁的资金流出,名义上是各种投资与设备引进,实则却是转移财产,目的是防止我代理人得到她应有的那一份,我请法庭对此查证”
“辩护人不查清事实便盲顾己见的发表个人意见,是不是就是你刚说的歪曲事实呢”我目光镇定,从容的将一叠资料交给陪审“这是数月前我当事人人与G市的一家服装公司签订的原材料供应合同,按服装公司的要求我代理人现有的工厂规模不足以应付庞大的货源,继而与本市另一家原料生产商合作并且成立了新的子公司,所有的账务往来这些资料里都交代的清清楚楚,另外我当事人在向法院提交离婚申请时便将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不动产详细列表上交,被告说的转移财产又从何说起”
我笑意深深的看一眼张名滔,他所谓的证据很多是我故意放出来的,现在我提供的资料足以将他的指责化为乌有,就是法院也找不到任何纰漏。
“那么这些呢”张明涛将一叠照片放在扫描器上,目光锐力的逼视着我 “请问原告律师对这些照片有什么看法”
中央的电视上放映着一张张男女暧昧拥抱的照片,正是黄启明与他的情人。
“原告在婚姻内与原告的助理李婷婷保持长期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因为原告的婚内出轨造成我当事人的长期精神崩溃,几乎抑郁,这种发达之后便抛弃糟糠之妻的行为令人发指,简直就是当代的陈世美。”
“辩护人的指责我当事人无可否认。”我沉稳一笑,从容的看向张明涛:“李婷婷年轻、漂亮,活泼的性格的确吸引了长期处在感情空白的我代理人,爱情的起初都是美好的,可当我的当事人终于意识到他的爱情是违背了法律与道德基础时,便果断终结了这段恋情,一段美好的恋情不得不终止,谁又能理解我当事人内心的凄苦。”
“原告律师是想以此博得同情吗。”张明滔不屑的冷笑一声:“分手可以有多种目的,也会有不同结局,其中一种就叫死灰复燃,”
空气中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旁李夜熙一脸担忧的看着我,我微不可查的朝他点下头,继而以沉稳的语气说:“辩护人的这种妄断我实在不敢苟同,据我所知李婷婷上周刚与他的男友在民政局注册结婚,婚礼就定在下个月。我当事人受邀参加婚礼。另外辩护人说我当事人是当代陈世美,那么我试问,如果先提出离婚的一方是女性,按辩护人的逻辑,是否她就是当代潘金莲呢,离婚申诉本就是一个公民应有的合法权益,国家出台与婚姻有关的法律就是为了保证每个公民能够拥有自由平等的婚姻,辩护人多加指责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停顿一下继续说 “我这也有一分证据,是被告三年前写给我当事人的一封信,信上的大致内容是,若我的当事人坚持离婚,被告便要我的当事人不得好死,并且同归于尽。可怕的是,被告的这种威胁不仅仅是口头上的威胁,甚至行为上也做出了对我当事人的伤害,在我当事人收到这封信的仅仅一个月后,被告便在我当事人的办公楼里将我当事人从三楼的楼梯上推了下来,造成我当事人颅内出血并多处骨折,我这有当时为我当事人医治的主治大夫和当日目睹此事员工的证词,还有医院当时出具的伤情报告”
我直视着张名滔,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有一瞬的错愕,我缓缓一笑,发言毫不停顿“被告的这种行为虽不是胁迫婚姻,但这种以人身安全为筹码的婚姻如何能让双方幸福的生活,又如何能被社会、伦理、道德所承认,所以代理人再次恳请当庭终止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庭审一直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与张名滔彼此唇枪舌棒,一句看似普通的话其实蕴含无比凌厉的机锋,一个不慎便在没有翻盘的机会,证据、证人,在一次次的反驳与辩证中,看着张名滔渐渐颓败的双眼,我笑的愈发从容。
下午三点走出法院的大门,李夜熙提着公文包跟在身后,一颗心没有因为胜利而有丝毫的喜悦,中午休庭时短暂的一幕不停在脑海盘旋,刘玉芬跪着祈求黄启铭不要离婚,却被黄启铭一脚踹开,他脸上的嫌弃直呼我心底最深处。
“雨律师,呵呵…怎么走的这样急,说什么也要请您吃顿饭聊表感谢”黄启名从身后走过来,挺着一个比孕妇还要大的肚子,才四十来岁的年纪头顶却明显的发秃。
我看着他,突然无比的反感,语气也明显发冷:“饭就不必了,将余下的代理费尽快打过来就当是你的谢意了”
“瞧雨律师说的,我怎么可能少了您的代理费呢”黄启铭仍一副谄媚的笑着:“这次多亏了您,不然这官司指不定又拖到什么时候了,您赏个光,今天咱们去庆祝一下”
我停住,转身,目光在这富态的中年男人身上多瞅了几眼:“黄老板的确该去庆祝庆祝,终于甩掉一无是处的黄脸婆,财产分割的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从今以后您的生活是要多舒坦就多舒坦。只是这饭黄老板您自己吃就好,我胃不舒服,会吐。”
黄启明听出我话中明显的讽刺,尴尬的笑了几下:“那也好,雨律师估计也忙,别平白的被我耽误了”
我转身继续向外走,心底的厌恶油然而生,一个男人宁肯花大价钱请律师去打官司,却不愿给与他共患难过的女人。可扪心自问我又高尚在哪,帮他转移名下的财产,为遮人耳目让他的情人与旁人结婚,如果他是过街的老鼠我又何尝不是厨房里的蟑螂。
“你这个女人....”
凄厉的叫喊在身后传来,我转身正碰上直面向我扑来的刘玉芬,她冲过来双手猛的钳住我的双肩,一张脸因愤怒而扭曲着,凄厉的声音近乎咆哮:“你这个女人,你为何非要拆散我的家,你也是女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计较他在外面有女人,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我只要保住这个家,我的孩子还那么小,你为什么要拆散我的家,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她钳着我的肩不停摇晃着,指甲深深掐入肉里。我怔怔没有反抗,这个看起来干巴懦弱的女人仿佛已失去了一切生命色彩,只余眼中的绝望与悲愤,像一颗被风化了的岩石,不堪,一击,我甚至觉得哪怕我用一点点力,她也会脆弱的变成一地碎砂。
但我却没注意到,黄启名一个大步上前,用力掰开刘玉芬的手,在我还没来得及阻止时将她向后一甩。在惯力的作用下,刘玉芬本能的向后跌去,一连跌了几个趔趄都没有稳住身形,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正在这时,身后赶来的张名滔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刘玉芬。惊吓过后的刘玉芬直直的望着将他推倒的黄启铭,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震惊、委屈、不甘最后都化为了汹涌的泪水,低头趴在张名滔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张名滔愤怒的抬起头,眼中寒光闪闪,最终落在我身上,我毫不示弱的与他直视,在这个初夏暖意融融的法院门口,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哭泣声,我与他目光相融,短兵相接。
“你到底还有没有一丝作为职业律师的素养”
面对张名滔冰冷的质问,我回报一个浅浅的微笑,“何为律师素养,律师最大的职业素养不就是保护当事人应有的权益吗,难道张大律师不知道?”
张名滔冷笑了一下,“早在跟你照面之前就有人跟我说,雨凌薇接案子从不问青红皂白,只看代理费多少,没想到还真是这样,黄启名给了你多少好处”
“没想到张大律师对我印象还蛮深刻的,可惜我却没听说过张大律师的风采,至于黄启名给我多少好处,我若说是免费你信吗”
有一刻的停顿,张名滔深深的看着我,眼中的锋芒一闪而过,最终什么也没说,扶着还在低声哭泣刘玉芬往外走,在与我擦肩而过后又停住了脚步, “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誓词吗,还知道自己是一名保护法律尊严的律师吗?”
我微微一笑,转过头:“法律的尊严就在于当事人的律师能为他尽全力赢得胜诉,哪怕他是十恶不赦”
张名滔宽阔的后背明显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扶着刘玉芬继续向外走,逆向的阳光为他镀了一层金边,我不知道他眼中的正义是什么样的,也许是我从来都遥不可及的吧。
“一个无名小律师也敢这么嚣张,雨律师您说是不是”黄启名走上前一脸的谄像。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胃里忍不住的翻腾,仍浅笑着说:“魁魅魍魉而已,不过黄老板出去可要小心些,毕竟白天也是会打雷的。”
黄启铭强忍着怒气冷哼了一声,我无心理会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黄老板再见,有时间请您吃饭”身后的李夜熙似是在替我圆场,说了两句客气话便追了过来,:“薇姐你别跟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打量着李夜熙,虽知道他说的那种人是不包括我的,但我却明明就是他说的那种人,唯利是图,自私自利。
李夜熙被我看的有些不安,不知所措的笑了一下,“怎么了薇姐,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我微笑着摇头,突然想起李夜熙刚来泰升时的样子,那时候的他特别容易害羞,一有女生跟他说话就会脸红,是那种连脖子都会红的害羞,整个泰升的女生都跟发现宝似的惊喜,每天都以他取乐,可时间不长,李夜熙就将脸红的本事忘光光了,在女生中当然的也就失宠了,到现在也只保留了些腼腆,不得不说人的变化真比化学实验还精彩。
“熙熙,我下午就不回所里了,你自己打车回去”打开车门回头交代李夜熙“将今天庭审的经过跟刘头说一遍“
”你去哪啊薇姐,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你回所里吧。”
不大会的功夫回到公寓,一进门便散了架似的倒在沙发上,大面落地窗投射进来充足的光线,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宽阔的客厅里除了几样必要的家具没有一件多余的摆设,转头时无意瞥到桌上几页散乱的资料,正是昨天韦德灿交给我的。
一张打印的剪报在散乱的资料中格外显眼,上面的黑色标题是《鸿杰盛世献爱残孤儿童》 标题下黑白色的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和六七个孩子围坐在一起,一边打着拍子一边唱歌,女人看向孩子的眼光里闪耀着深深的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