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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梦醒时分 我感觉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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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如此的真实,仿佛又一次亲临。
我像失足于暴虐的海洋之中,被狂风卷起的水墙一次次砸进海底,无数的海水顺着鼻腔涌进肺里,窒息到仿佛要死去,我扑腾着寻找一颗可以浮起的稻草,结果却只有不停地下沉、下沉,只剩绝望无边无际。
一滴眼泪横着从眼角溢出,带着冰凉的温度渗入发丝,像整点的钟声,‘嗡’的一声响彻天地。
我猛然惊醒,发现手还张在半空,手指弯曲着不知要抓些什么,剧烈的心跳和额头上的冷汗让整个人感觉似是虚脱了一般,深吸一口气,心情慢慢归于平静,拂去眼角残留的泪水,坐起身,一声冷笑溢出嘴角;没人要的孩子!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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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的天气,天亮的格外早,虽有重重窗帘,阳光还是俏皮的钻了进来,在昏暗的角落里晃出两条刻意的光线。起身下床,光脚走在木质地板上,有微微的凉意从脚心一点一点传上来,然后经过四肢百骸凝结在胸口,像冬日里肃杀的雪花,冰凉刺骨。
伸手推开窗,轻盈的春风夹着晨间清爽的空气娟娟扑面而来,轻柔的似岁月的指掌轻轻拂过脸颊。我闭上眼,空气中有淡淡熟悉的花香在鼻尖骚动,只是这细腻清甜的味道对我来说更像一种致命的毒素,我屏住呼吸,花香又在换气之间疯狂的灌入,就像过往的梦魇挥之不去。
过去就像一条怎样也愈合不了的疤痕,永远丑陋的结在胸口,我试图过将它锁进一个密码箱里,然后深深沉入心底,永生永世不再提及,只是每当这五月的槐花香飘荡在每一寸的空气里,你越逃避越无处可逃,心中那压抑许久的怨怼便像爆发的火山,一发不可收拾。
猛然想起在来这座城市的前一天,雨妈妈疼惜的摸着我的头发,一直忍不住的唉声叹气:“你说你一女孩子家家的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的城市上学呢,受了什么委屈我也不知道?”
当时我只是嘻嘻一笑,说了什么,后来自己也不记得了,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座城市,就像没有人知道干练果断的我其实来自孤儿院,而对这一切我隐藏的很好,只有夜深人静被噩梦惊醒时,我会不由得握紧双拳,然后告诉自己‘一定不要放过她’。
“铃铃铃铃…”
床头的闹钟恰在此时响了起来,我豁的睁开双眼,眼中的凌厉似穿透晨间和煦的阳光,口中喃喃“你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转身走到床边按掉闹铃,来到洗手间,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姣美的面容上一双浓黑的眼睛凌厉又深沉,像凝聚了无数乌云的天空,让人连看一眼都会感到压抑。掬一把冷水狠的拍在了脸上,无声问自己,这样的一张脸究竟是遗传谁的基因?是她吗?
不疾不徐的画好妆,换上一件白色雪纺上衣配黑色的半身群,外面罩一件黄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干练又不显沉闷。一切妥当后,下楼驾驶着MINI COUPE到达泰升律师事务所,看一眼时间不过刚八点四十。
在大楼底下停住脚步,仰视着事务所大面幅的广告牌,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九年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时间渐渐累积成一条细长的河,在不经意中悄然奔向远方,让很多陌生的渐渐熟悉,直至成为一种习惯,而很多熟悉的,再回想已是陌生至极,仿佛昨日还在眼前不曾离去,可就在我缅怀它时今日又渐渐远去,于是今日与昨日,过去与现在交缠不清。
我又想起了那个19岁的女孩,在第一次踏进这座城市所发出的誓言:我,雨凌薇!要成为这个城市最有名、最值钱的律师。于是,当新学期里别的同学都在考察感兴趣的社团时,只有那个女孩一头扎在了图书馆,而当同宿舍所有的同学都陷入爱情的甜蜜里时,她却已在二年级便得到了B市最有名的律所实习资格,老天从来都是公平的,当最后一学期,所有人都在为毕业纠结时,她却已顺顺利利通过司法考试,然后进入泰升,从实习律师到高级律师,五年过去了,她的誓言实现了吗?
我淡淡一笑进入大楼,最后随着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十二层。正在忙着化妆的前台看见我出来忙起身打招呼,我一笑带过走进事务所,当我的高跟鞋在办公室发出一连串的‘哒哒哒..'声,那些刚刚执业的律师和普通律师连忙起身打招呼。
“雨律师,早”
“雨律师好…”
“雨律师…”
我微笑着点头,并未因此做停留,伴着高跟鞋发出的‘哒哒’声一路走进了我的办公室。在泰升拥有一间独立办公室,没有十年功夫是熬不到的,但也不是绝对,因为我连一半的时间也没用到。
独间的办公室里干净整洁,并不见昨晚走时的凌乱。绕到桌子后面坐下,上面所有的文件都被规矩的摆放着,电脑已是开机状态,只要我轻轻滑动鼠标便能知道任何我想要的答案。一杯温度刚好的ESPRESSO正放在我左手边,热气飘散带着一股诱人的香味,对此,我很满意。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后,走进来一个很阳光的大男孩,手里拿着一叠资料。洁白的衬衫,微有些小麦色的皮肤,冲我腼腆的笑了一笑,露出几颗白白的牙齿,他是去年刚毕业就分到我这里的实习律师;李夜熙,我习惯于叫他‘熙熙’乍一听很像一个女孩的名字。
“微姐,这是你让我补的明天开庭的资料,您看一下。”
接过他递来的资料,随手翻了一下,大致内容心里早已有数:“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事,只是微姐…”
我看他一脸的踌躇,以为真的有事发生:“怎么了?”
李夜熙抬头有些小心的问:“薇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接起了离婚案呢,我跟您也快一年了,第一次看您接离婚的案子”
“什么样的案子不是案子呢,只看打动我与否”端起ESPRESSO轻轻抿了一口,浓浓的苦味冲击着我的味蕾与神经。
李夜熙愣了一下,然后哂哂一笑,漂亮的眼睛弯成了一个好看的月牙,“那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我略微点头“好”。
将一杯咖啡喝完闭目养神了一会,正准备给利胜起草一份追责与索赔的文书,秘书王美丽敲门进来说约在今天上午的Usa负责人已经到了。我忙将手头的工作放下,让秘书将对方请到办公室里,在与Usa的人谈完关于一桩侵权经营的案子时间已是快下午一点了。草草的吃了午饭,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靠着椅背休息,手机正好响了起来。
“
你知不知道
忘记一个人的滋味
就像欣赏一种残酷的美
然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
告诉自己坚强面对
你知不知道
寂寞的滋味
寂寞是因为思念谁
你知不知道
痛苦的滋味
痛苦是因为想忘记谁…”
微有些悲凉的歌声在办公室飘荡着,我看着来电显示久久未接。韦德灿从没在上班时间给我打过电话,即使有些问题他不确定,需要和我沟通他也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来。对于这个半年前顾的私人侦探我一直是信任的,难道是...心中没来由的一紧,赶忙接通。
“喂…”电话那头响起一道男性特有的浑厚声音:“我想我找到那个女人了,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还是见面谈吧”
果然!
内心有一瞬的窒息,眼中迸裂的光像火焰一样炽热,就像潜伏多时的狼骤然见到了猎物,也只一瞬间我又恢复了自己惯有的清冷声音,对着电话说:“好,三点,美光东路“淅雨楼”茶楼见”
一直挂断电话内心仍是剧烈的起伏,不知道该悲还是该喜,窗外的天空蓝澄澄的,几朵白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移动着,不远处的大楼玻璃倒映出蓝天与白云,到像是另一个平行的世界,我望着对面直直发呆,不知道在那个平行世界里,我是不是也如此的不堪。
九年了,陈芳,我找了你整整九年,你终于让我找到了,这么多年,我曾经尝试漫步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街头,抱着万分之一的幸运心态,期待某个转角能够与你相遇,那么漫长的岁月曾经让我一度想过放弃,然而我终于还是找到你了,而你又是什么模样呢。
往事像一幕幕电影,一点一滴浮上心头,又如午后的泡沫一瞬即逝。心中升腾起一股化不开的戾气,几欲要将整个身体撑破。我握紧了双拳,猛地砸向了桌子,眼神狰狞看相远方;陈芳,恐怕你早已忘了这世上还有个我,忘记我这个因为对你的恨而在痛苦中长大的我,当你再见到我时,我倒真想看看你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拽起包出了办公室,不想正遇上合伙人之一的刘凛然,正在滔滔不绝给那些刚刚执业的律师传道,刘凛然五十出头,为人精明,平时总是笑呵呵的,看上去平易近人,但心里却算的比谁都快,这间律所便时他与陈锋、李佳然合伙开的,快三十年的经营,才将泰升做到如今B市律师界首屈一指的地位。
刘凛然看到我,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只是笑呵呵的说:“哎呀雨律师,这是要出去呀”
我笑着回答:“明天不是开庭了吗,我去跟黄老板再聊一聊”
“对对对…明天就开庭了,你是该上点心了,黄老板的代理费可不是笔小数目”刘凛然笑着说完转身指着旁边几个年轻的律师“你们几个我不求别的,以后只要有人家雨律师的一半,咱这泰升没准就能成为业界的霸主”
“有刘头你给我们指引方向,霸主还不是早晚的事”我笑着有些虚伪的回应着。
刘头听完哈哈一笑,脸上的肉几乎要把眼睛淹没:“雨律师真会说话,那行吧你路上慢点,下午没事就回家休息吧,为明天养精蓄锐”
“诶”我愉快的答应,转身出了事务所。
三十分钟后开车来到淅雨楼,看眼时间才两点半,将车停好后向淅雨楼走去。这里是我最近经常会来光顾的地方,有事没事都喜欢过来坐一坐。还记得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跟顾客洽谈来到了这里,白墙黑瓦的建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记忆的南方,从此,便喜欢上了这里。
拉开门,一阵悠扬顿错的丝竹声贯入耳中,抒美的旋律让人听过后大感放松。有服务员热情的上前询问,便随着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只点了一壶茉莉花便不再要其他,很快服务员将一壶新泡好的茉莉花放下,说句“慢用”便离开了。
我看一眼悄悄在水中缓缓涨开的茉莉花,一股淡淡的清香隐约扑来,甜丝丝的味道仿佛直通过嗅觉侵入肺腑,我深深地嗅着,这熟悉的味道让我有些贪恋。
记忆深处有一个人特别喜欢茉莉花,总将年幼的我驼在他厚重的肩膀上,一边唱着儿歌一边打理着他的茉莉花,他总是说:“纭纭啊,长大后一定记得,做人要像这茉莉花,花瓣纯洁,花香淡雅,做人不能有太多欲望,否则会连他自己也承受不住的。”
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他说的话,却无法做到他期许的那样,自嘲的一笑将目光望向了窗外。却听‘刺啦’一声,对面的水杉木椅子被人一把拉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留着板寸头发的男人坐在了对面,随手倒了一杯桌上的茶,刚喝一口,眉头便忍不住的蹙在了一起,似是极不习惯茉莉香甜的味道。
我定定看着对面满脸黝黑、线条刚硬的男人,等着从他嘴里说出我一直在追求的答案。
“抱歉这么久才给你确定的答复”他将茶杯放下,脸上仍是一贯的严肃。
我摇摇头:“说抱歉的应该是我,除了一个名字我甚至连一条准确的信息都无法提供给你,茫茫人海你能找到却是比我之前顾得几家调查公司有效率多了”
“这倒不假,你要找的人的确很费劲,我也是几经确认才定下的”他自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你要的都在这里”
我接过缓缓打开,虽有极力的掩饰,一双手却隐约有不受我控制的颤抖,信封里是一打照片,每张照片里都有一个女人,或欢笑、或凝望都流露出一种十足柔媚的女人味,虽有时间的痕迹却不掩美艳。
照片里有的是一家三口欢笑的拥抱、有的是女人幸福的依偎在一个男人的身边,还有的是一个充满青春洋溢岁的小女孩正对着女人撒娇,我仔细的看着照片,不断的与我记忆里那个女人的音容做比较,每看一张心里便痛上一分,抬起头死死看着对面的人,好像他才是我最恨的那个。
韦德灿两眼锐利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不缓不慢的说:“陈芳49岁,现在已经改名叫沈芳如了,身份信息一片空白,我能查到的就是三十岁时嫁给现在的老公顾良杰,生有一女叫顾梦洁,今年19岁,我拿着她的照片去过一次你和她的老家,才确认她就是陈芳,陈芳的父母都已过世许久,具邻居们说陈芳年轻时曾跟父母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去了哪里不详,之后过了很多年都没在回来,直到父母去世时才出现过一次,按时间算那时她已经嫁给了现在的老公....”
我一直静静的没有言语,仿佛他说的与我无关,目光只在一张母女两人的照片上游离,母亲笑的很和蔼,近乎宠溺。
“陈芳的老公顾良杰是B市的风云人物,白手起家,从橡胶产品做起,到现在稳稳占据国内轮胎行业一半的规模,小作坊也成了现在的大公司,媒体对他的评价都很正面,为人磊落,热衷慈善,没什么花边新闻...”
我一张一张翻着照片,心底的悲愤呼之欲出,手越来越抖,眼中的目光似穿透纸张。
“在与陈芳结婚前有过一次婚姻,在出国热时两人一起出了国,但没多久,顾良杰只身一人带着儿子回来,妻子没有任何音讯,顾良杰儿子叫顾晨,29岁,康乃尔大学工商管理专业硕士,两年前回国没有去父亲的公司帮忙打理,却自己开了一家陶瓷DIY店...”
“我想知道陈芳的现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我终于问出了这一句,依旧是我一贯的清冷的语调。
他闻言并不说话,只拿眼睛深深的看着我,那双眼如隼一样,有多年军队生活训练出来的凛冽,许久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陈芳大多时间都在做公益活动,日前受聘于‘蓝天之家’儿童福利院名誉院长”
“儿童福利院名誉院长?”我惊呼出声,不能置信自己所听到的。
“是的,儿童福利院名誉院长….”
韦德灿的回答如一记重锤砸在我的胸口,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的粉碎,脑中一阵嗡嗡乱响,世界天旋地转。
急忙拿起档案袋,手怎样也控制不了的颤抖,缠绕的绳子仿佛解了一个世纪,终于还是看到了所有关于陈芳的详细资料。
“陈芳,哦..不,沈芳如长期以来一直以他丈夫企业的名义给福利院的孤儿捐助,因为她的形象与名誉都比较突出,福利院考虑宣传原因所以聘了她为名誉院长,以期有更多的企业能够关注那些失去家庭的孩子...”
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不在流动,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全身上下似是被谁泼了一桶冰水,兜头兜脑的冷。我又仿佛看到了那年大雨磅礴中轻轻摇曳的槐树花,一片触目惊心的白,一点希望也不剩的白。
看完资料我几乎要狂笑出来,双手紧握,掌心被指甲刺痛似穿破血肉,然而奇怪的是因为手掌的疼痛心却觉得不那么难受了,福利院名誉院长?公益活动?那是做了什么样的公益才能被聘做福利院的名誉院长;陈芳,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