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张深

3、二舍

　　薄雾稀稀，天空压的很低很低，白云滚滚在深蓝色的背景里凸出来。走在这片土地上，忍不住觉得生命的个体变得渺小。地平线就在那里，却是一直走一直走也走不到尽头。每个人来这里名曰忘却前尘往事，实际这苍凉、巨阔的景，和人稀薄的呼吸，却一直逼你略去杂的，浮现最难忘记的又最想忘记的。
　　其实香格里拉不是出世之所在，而是，独立于此，上天下地，薄悲凝噎人，往事帧帧现。

　　五点半，苏翘醒了一次。她把床下充电的手机拔下来放在枕边，想要尽快按掉闹钟。然后她复睡去，直到六点闹钟“滴滴”响起来，她几乎立刻醒了，伸手按掉。给自己两分钟闭上眼睛缓和一下。
　　还没有人醒，屋里已经被晨光照亮了一半。空气又凉又新，好像不适合人类的呼吸。可以隐约听见外面有人的交谈声，还有左面后院里的虫鸣叶动。
　　苏翘把手放在额上，再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二。小小呼了一口气，一下子坐起来。渗冷渗冷的温度让她立刻咬住牙关，转身把米色的大号羽绒服穿上，直接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用手胡乱将头发一盘，拉上帽子就去洗漱。
　　轻手轻脚的翻出牙刷，毛巾。推开门走出去，天光大亮。接待处有几个游客在办入住手续。前台小妹还指着苏翘说：“她们马上就走了，床铺都空出来了，绝对够住。”
　　穿过去，进入后院。走到水龙头前，发现成帆和一起的一个叫建国的男生在喝稀饭，两个人有说有笑，也不坐下，就端着碗站在院子里喝。
　　苏翘还在迷蒙中，径直走到水龙头前洗着脸，水“哗啦啦”的喷泻出来，冰的刺骨。苏翘浑然不觉的继续刷牙。
　　“你怎么用凉水呀？我这儿有热水，用我的吧。”成帆难以置信的说。
　　“就是，你本来就跟象牙筷子似的，还敢折腾。”建国说完还笑了，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比喻。
　　“不用了，都洗完了。”苏翘一边擦脸一边回答，说完就往后院厕所走去，完全不作停留。
　　成帆和建国有点儿面面相觑。看着苏翘米色的背影，露出来的脖颈和耳朵，乳白色的让人觉得柔软，线条流畅，纤细。
　　成帆不由得低头笑了笑，对建国说：“她会是我女朋友。”然后把碗里的稀饭一饮而尽。
　　建国愣了一下，回道：“原来你好这儿口，……不过，确实别有一番风味。”说完还用手磨蹭着下巴，故意摆出一脸邪笑：“祝你成功，哥们儿我坚决保守秘密。”

　　等到苏翘回房，大家才都起来，互相打着招呼。几个女生好像都没什么胃口，全部坐在床上啃面包，玩手机。
　　六点半的时候，旅舍老板阿隆敲门进来，环顾了一下房间，说：“你们五个，听你们领队说今天晚上不在我这里住了，把东西都收拾好，别丢了，损坏的照价赔偿。”阿隆是半个藏民，开青年旅舍只是主业，据说还干些别的买卖，说话很直，不啰嗦。口中的五个人自然是指苏翘和另外四个女生。
　　房里也只剩她们五个了，都点着头，把房间又查了一遍。其中一个女孩正站在窗边给男朋友打电话，非常肉麻，大家都笑了。开始互相开着玩笑。
　　“苏翘，其实…我们都对你挺好奇的，不过总感觉有点儿距离感。”说话的女生是南方人，口音细细软软，让人排斥不起来。
　　“没有吧，慢慢就熟了。”苏翘很习惯的回答道。
　　“怎么大学里都没见过你几次？也没见过你有男朋友。”其中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孩接着说。女生明显都对这类问题很感兴趣。
　　“我都在宿舍窝着，大学也没碰上合适的男生。”苏翘一边喝着热水一边随意地回答着。
　　“不会吧，你没谈过恋爱？上一次恋爱是什么时候呀？”又是那个南方人，很真诚的一脸不相信。
　　苏翘被热水烫了一下，摸着红了的地方笑着说：“怎么可能，上一次恋爱是刚上高三，早恋了。”半开玩笑的语气，然后不等回答就站起来说：“该走了吧，时间到了。”那几个女生对看一眼，站起来背着包往外走。

　　大家陆陆续续都坐在大巴车上，梁柯在苏翘旁边抹着防晒霜，苏翘见状也掏出来抹着。香格里拉天气很冷但太阳很晒。
　　“你对自己也忒好了，整天做运动，吃绿色食品，涂涂抹抹的，干嘛还老是一副神游的样子。”梁柯揶揄道。
　　“我就爱。”苏翘白了她一眼。转过去看窗外了。
　　成帆站在大巴的前面，一手握着话筒，一手插在裤兜里清点人数。然后拍拍话筒说：“人齐了，我说一下今天的行程。早上大家都一起去松赞林寺，下午大家根据自己情况选择线路，一队是让这位卓玛带大家去普达措森林公园，一队跟当地藏民去梅里雪山徒步转山。建议女孩子选择第一种，当然，我们不勉强大家，纯属自愿。现在登山的来我这儿报名，去森林公园的在朱子林那报名。”其实这些来前都说过了，每个人都做了准备。
　　说完，大家一阵骚动，都在议论。
　　“转山会不会有危险呀？”梁柯大声问。
　　“没危险也没意思，不过，肯定没大问题，就是挺累的。”成帆回答。
　　“说了跟没说一样，咱们就去转山吧，看森林公园多没意思。”梁柯转过来对苏翘说。
　　“你终于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快去报名吧。”然后把手在她肩上一拍。
　　“得令，我立刻就去，这是和你同窗四年来第一次夸我。”梁柯做出痛心的表情，站起来报名了。
　　苏翘笑眯眯的看着梁柯一步一步挤到前面去，两边报名的人都挺多的。梁柯排着队，前面一个女孩还问成帆选哪个。终于轮到梁柯了，苏翘眼睁睁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儿变红，低头和成帆说话，然后在纸上写着什么。真是那一低头的娇羞。
　　成帆把头抬起来，朝这边看，苏翘立刻转过去看着窗外。
　　选都选好了，大巴开始往松赞林寺开。车上放着《在那遥远的地方》。一路上都是荒凉广袤。导游的声音若有似无的飘进耳里：“松赞林寺被称为小布达拉宫，据说□□得神示：林木深幽现清泉，天降金鹜戏其间。……大家诚心可鉴，佛祖会听到的……。”
　　下了车，大家买水上厕所，分发着票。成帆帮着导游忙前忙后时，经过苏翘，把冲锋衣塞在她手里，说“帮我拿一下。”然后就走远了，苏翘愣了一下，手上的衣服还有薄温。
　　她转过去递给梁柯，说：“拿着，我要买水，在入口处等你。”然后背着包就走了。
　　梁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只能看着苏翘的背影了。好像能看穿她米色的羽绒服里包裹了一个很纤薄，很柔软的身体，一击就倒了，又怎么也击不倒。永远也抓不住苏翘，她好像随时都能抽身离开，四年，也只靠近了一点点。梁柯忍不住想着，不由把手里的衣服又抓了抓。

　　苏翘站在入口处，仰头看着住在云里的松赞林寺，周围来来去去有几群游人，不远处几排衣着破烂的藏民跪着，双手合十，朝着寺庙的方向，紧闭着眼，再长久的伏在地上，好像《天下无贼》里的场景。
　　梁柯她们大部队也来了，都有点儿怔忪，苏翘好像出现幻听，有念经声从耳边升起来，她一时失语。不由得把双手合十了，又怕给同行的人看到，就又放下了。
　　“能忘的不能忘的，都了结了吧，佛祖会收容一切的。”卓玛突然说。
　　苏翘转过去，定定的看着卓玛。
　　“行了，进去吧，别发愣了。”梁柯把手在她眼前恍了恍，拉着她的手就往里走面走。
　　她们来的早，游客还不是特别多。成帆站在门口，把手做成喇叭状，喊道：“现在八点多，十点在这里集合，不要迟到，后果自负。”然后转身就在人群里搜索苏翘，走过去，很肯定地说：“我和你们一起走。”
　　苏翘不置可否，拉着梁柯开始寺庙之行。

　　她们先爬上通向主寺的长长的台阶，白色的，还有穿着红色袍子的喇嘛从身边经过。三人一时都不说话了，默默往上爬。日头很大，恍着人眼，苏翘觉得有什么要随着太阳的照射要消逝了，抓也抓不住。
　　站在主寺的帐帘外面，梁柯说：“可要好好请愿呀。”
　　苏翘想着这里很好，很永恒。
　　“我许关于你的愿望。”成帆突然说。梁柯吓了一跳，立刻盯着苏翘。
　　“哦。”
　　苏翘表情很淡然，再转过去往里走，心里一片无言的叹息，想着真是扫兴的傻孩子。
　　当你来到一片心里的好地方，而身边没有一个匹配你和这片风景的人，那么这美也就坍塌了一半。
　　气氛一下子冷了，成帆皱着眉毛，不说话，跟着走了进去。
　　里面还有喇嘛在念经，游客很少。一尊金色的大佛在那里立着，让人简直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
　　大家好像突然把刚才的事忘了，梁柯转过去想拉苏翘去转经筒。苏翘已经跪下了。
　　梁柯顿住了。苏翘跪在垫子上，闭着双眼，睫毛微微颤动，双手合十，头向上仰着。可以看见她额边，颈上的青脉，日光照在她脸上，好像透明一样。梁柯觉得苏翘和这里是这么和谐，好像要进入佛里了。
　　其实苏翘不是那种洋娃娃一样的美女，她长得很纤细、很薄凉，很难以形容。总有一种秋天的凉风吹过来的感觉，你不由自主的觉得她的笑、高兴、雀跃都很难得，珍贵，来之不易。
　　这时候苏翘耳边只有念经的声音，她虔诚的想着：一定要好好许愿。
　　她的脑子嗡嗡作响，什么也想不出来，一阵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上来，突然就很想落泪，她对自己说：
　　从这里出去就好好谈恋爱，好好生活，什么也不想了。
　　然后就平静下来了，接着不由自主的开始浮现出画面。
　　山里面微凉的夜晚，苏翘躺在帐篷里说着什么，嘴几乎挨着纪柘川的耳朵。然后，纪柘川突然撑起身子，罩住苏翘，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全是海一样的情绪，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慢慢吻住苏翘，温柔的让她想哭，一点一点的，从下巴到脖颈，手探进苏翘薄薄的短袖里，磨砂着，两个人紧紧贴合，薄汗轻启。
　　纪柘川把被子垫在苏翘身下，一直流连在她脸上，完全进去的时候，很慢很慢的把头埋在苏翘削白的肩窝里，轻叹了一声，好像幸福的要心酸了。然后，用低哑的声音，轻唤道：
　　翘翘，翘翘。
　　当时苏翘满眼都是帐篷外的星星。

　　苏翘想自己是真的可以忘了，现在想起来，居然很平静很平静，可以波澜不惊的想下去。她觉得这是最后一次。
　　念经的声音还在盘亘着，身体里好像有一部分随着经声飘了出去，一切都泛着白光。苏翘默默的念着愿望，连念了三遍。然后，狠狠的，实实在在的磕了三个头。
　　再站起来的时候，觉得全身都轻了，蹦蹦跳跳的去找梁柯。
　　“你取了什么愿？佛祖答应了，你就笑成这样。”梁柯从一排经筒前转过来，看着苏翘说。
　　苏翘拉着她的手“呵呵”的傻乐着。梁柯心想真是邪门儿了，拽着她去找成帆。苏翘这才想起来还有个成帆，他此时正在插着一柱香。苏翘开始好好的打量起他来。
　　小麦色的皮肤，五官很韩范儿帅哥的感觉，个子也很高，穿着低调，留着现在流行的潮男刘海头，身材结实，精瘦的样子。
　　“看完了吧，那往出走吧。”正看着，成帆就朝她们走来了。
　　“那就撤吧。”梁柯说，然后眼神复杂的看了苏翘一眼。
　　一路无话，成帆一直走在前面，看不出情绪。苏翘和梁柯举着相机左拍拍右拍拍，不知不觉就到门口了。
　　人早早就到齐了，于是陆续上车开往附近的酒店为下午的行程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