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风草》依筑

6、6

　　无尘认真地检查着剑客身上的伤口，这里的药似乎都有奇效，伤口好的很快，大都已经结痂，看得她心情大好，她快乐地跑去捧来了清水，覆在了剑客的嘴上。剑客的嘴唇沾了水瞬间润泽起来，她好心情地摸摸他的头，在心底微笑：“真乖！”
　　剑客眉毛却陡然皱了起来，嘴唇紧抿着——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出来却顾虑着什么不肯松口，神色绝望的如同水已漫过头顶的溺水人。
　　无尘吓了一跳，自己并没有怎么样吧？无措之下，她只能更努力的抚着剑客的头发，心愿他赶紧从梦靥里醒过来。
　　不久，剑客果然面色缓和，睫毛微微颤了两下就睁开了眼睛，只是眉毛却依旧紧皱着。
　　他一睁眼就看到无尘瞪着好奇的双眼无措地看着他，有些恍惚——似乎还在梦里，在最开始的时候，那个女孩也是这样好奇的目光，懵懂而天真的，只是梦里的那双眼睛早就在醒来的前一刹那瞬间消逝了……胸间还留有一抹心疼，堵得他一阵无力。
　　无尘见他醒来，心里高兴——终于可以回家了！她忍不住笑开了。
　　面对如此明媚的笑容，剑客终于回过神来……那个女孩在这里是绝对不会这样看着他笑的！
　　他是个坏人——她先前就是这样评价他的—— 夕阳里，一身红衣的女孩扭捏地站在他面前，见他一直沉默不语，她气恼地跑开，扔下那一句话：“你这个坏人！”
　　不，那场大火过后，他恐怕连坏人都不如了呢！
　　闷闷地吐出一口浊气，忽视掉心中那丝依恋，撑起了身子，看到从身上滚落的药草沫子，低头说着：“谢谢你，救我两次！”
　　无尘无所谓地摇摇头，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自己的嘴巴摇了摇头。
　　“知道你不会说话，我那天早就醒了，只是不想睁眼。”他沉默地苦笑，然而又想起了不久前那晚的大火，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说，“好饿！”
　　她了然地笑笑，他昏迷的时候还不曾真的吃过什么呢，只能每天喂点果汁下去——转身捡起了两个干净的果子来递给他，他一边吃着一边观察了四周，这才注意到那只正在假寐的狐狸，自语出声：“跟着你果然没错！”
　　无尘惊讶，又扯他袖子，指着狐狸露出疑惑的表情。
　　剑客点头：“我们是跟着它来这里的，你不知道……那天有人烧山，如果不是看到了它，我们死定了……等我们下山了我送你去找你家人吧！”
　　无尘心中茫然，想问却无从表示，见他沉默地盯着那条河流仿佛在想些什么，只得点了点头也去看那条河。
　　清水漫漫，静静淌过身边，阳光暖暖地照在水面上，经过岩石的身边，悠悠地打着旋儿频频顾首。
　　剑客心中百转千回，那个女孩最后是不是也如同这条河中的落叶一般，浮浮沉沉中渐渐失去生机？如果她从没遇见他一定不会遇到这样的变故，大概她一辈子都会幸福的如同初生的太阳，纯粹而温暖的！
　　耳边水生作响，他一回神，身边的那个女子已经不在，她正蹲在河边哗啦啦地拨着水花，一脸雀跃。
　　“无尘……”他叹了口气，“你是叫无尘吧？我听见那个人那样叫你。”
　　无尘点点头，回过头来看他。
　　“我叫归海……”
　　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无尘终于站起身来，裙摆袖口都沾了水，沉甸甸地垂下去，她俏皮地拿手去拧，在地上留下斑驳的水渍。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里了此残生，你……”然而说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了，“你一定不会愿意的！”
　　无尘诧异地抬头，黑衣剑客捏紧了拳头——算了，这该是他的宿命吧，回到那个繁华复杂的世界里去吧，自己的痛苦不该由其他人陪着担负这样的代价的！
　　只是那么一瞬间地软弱，归海终于收起迟疑：“那么，我们赶紧出去吧。我送你去找你的家人——你的房子已经葬身火海了。”
　　上云城雨势渐小，但依然乌云密布，仍旧不见停。城中红墙黄瓦的皇宫里更是一片肃凉之意。
　　而此时的怡和宫里却是一片温馨热闹。
　　“哈哈哈……”衣着雍容华贵的张贵妃听着儿子讲着宫外的趣事轶闻笑得前俯后仰，丝毫没有人前故作端庄的模样，但她此时豪放的样子即使是在人后也仍然稍嫌不雅。
　　五皇子季孙玄墨看着母亲笑的肆无忌惮的样子，心里也开心。母亲在深宫里定然憋闷坏了吧！这世间能有几人知道面前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最初其实是义气豪爽的江湖儿女呢？偶然结识了当时行访民间的太子便从此甘于平淡，收敛脾气，幸好那人不曾负她，成功登基后便招她入了宫……
　　“哈，五儿……”得了大笑间的空隙，贵妃一巴掌拍在身旁正喝酒沉思的玄墨肩膀上，笑道：“你回来了，我真开心！怎么样，当年把你送出宫去学武是对的吧！外面总是比宫里有趣的！”
　　不防间，手上的酒杯瞬间倾了一下，摇摇晃晃几乎洒了一半出去，玄墨微微叹气，手腕翻转，然而只救得少许，眼见佳酿就要落地归于尘土，他赶紧反手掌心向下一震，气流反弹之间竟将酒水凝滞于空中，细看之下，几滴酒水甚至如流光的弹珠一般反向上弹起。玄墨勾唇一笑，酒杯从容来去几回，终于将酒水全部收回，他含笑审视了稳托于手中的酒杯一会，优雅的送入嘴边，一饮而尽。
　　贵妃怔了一下，一掌打向了玄墨的后脑勺：“没出息的小子！老娘送你去学武可是亏待你了？学得这般小气！”然而到底心中骄傲，“不过，总算没丢脸！哈，功夫不错！”
　　“咳……咳……”酒刚入口就被一掌拍得呛住，把刚才好容易救回的酒全送了出去。听着母亲一语带过的夸奖，玄墨哭笑不得：“母妃，你要谋杀亲子么！”又知道母亲嘴硬的脾气，他轻巧的说着：“哎，这可是百年陈酿呢！”
　　贵妃大手一挥：“老娘这儿多的是，随你搬！”
　　玄墨忍不住笑：“您这脾气还没改！亏得父皇了！”说着还“啧啧”两声，摇头不语。
　　“臭小子，我何曾给他丢过半分脸面了？哼！”然而，一提起当今皇上，被封为贵妃的人到底有所收敛。然而转瞬，她却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想不到那些秃子竟没把你教成和尚，当年我可真担心啊！可惜你父皇对除了少林寺以外的地方都没好感呢！”
　　玄墨仿佛想到了什么，也笑出声来：“还说呢！你隔个几天半个月的就偷溜过去看我，又是送酒又是吃肉的，还附送一大堆尘世缤纷、世间独好的道理，我要成了和尚就见鬼了呢！”又不等母亲反驳，他状若苦口婆心道：“话说，当年是送我学武去的，又不是去念经，你担心个什么劲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另有打算吧！”
　　贵妃干咳几声，左右四顾，俯过身去：“嘘——出去玩会挨骂的，偶尔被逮到你是个很不错的挡箭牌啊！”见儿子状若乖巧地点头，贵妃一提手又是一掌拂过玄墨的额头，“果然是我亲儿子啊！哈哈……”
　　玄墨摸摸自己的头，看着得逞大笑的母亲有些无奈：“母妃，我会被你揍成傻子的！”
　　门外的雨一直下着，暗沉的天空里好像浸了水的抹布一样，透不过气来的压抑，玄墨抬头看看窗外，忽然一脸怅然。
　　张贵妃也忽地停了下来，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
　　“母妃，这雨下了有三天了吧？”
　　脸上终于现出了母亲特有的温柔，张贵妃走到近前去揽住了儿子：“怎么？”
　　玄墨摇摇头，也抱住母亲，将头深深埋进母亲的怀里，眼睛里有湿润的感觉。许久，他才轻轻说道：“我兄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