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经年》思暮经年

8、第七章 汽车在咖啡

　　汽车在咖啡馆门口停下，有侍应生上前打开车门，黎昌雄从车上下来，正了正外套，他抬头，眼中映入那一个眸光恍惚，面色苍白的女子。压下心头的愧疚，他面色沉然的走了进去。
　　季婴遥木讷的盯着面前那杯咖啡，望着那缭乱的烟缓缓浮起，又缓缓消弭。她只觉周身都环绕着不真实的感觉，这一切都像一场梦，梦醒了，人散了，徒留自己一人悲切。
　　恍然间眼前一晃，她怔怔的抬眼，却见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正温和的笑着看着她。
　　她张开了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黎昌雄见她这番模样，心中愧疚感愈发深切，他稳住自己的情绪叫道：笑笑。
　　便是这一句，让她顿时泪如泉涌。她泪眼模糊的望着他，口中喃喃着却又不敢开口，只得捂住嘴，用力的别开脸。
　　黎昌雄心下微疼，又想起当年自己落难时季家先父的鼎力相助，若是季先生泉下有知，必然要找自己这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算账的。可为了黎家，他实在是……罢了罢了，一切罪责就由自己一并承担了吧。
　　他递上一方丝帕，什么话也没说，只静静的待她情绪安定下来。
　　她接过丝帕却握在手中，怯弱的开口：黎先生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黎昌雄心里又是一阵钝疼，这孩子从前一直都叫自己黎伯伯，即便是自己亲手断送了她，她也依旧不改，如今却……
　　他面带愧然的嗫嚅道：笑笑，你不必如此……
　　却见她垂着头，将那方丝帕方方正正的叠好，推至自己面前。抬起脸来时，却带了浅浅的笑意：黎先生，如今我已经是百花林里的歌女，与黎家已经没有分毫关系了，如此称呼，我认为并无不妥。
　　黎昌雄愣愣的望着她，似不认识她了一般。半晌，才恢复了常态：其实我今天来，也没有什么，只是想看看你。也有半年没有见到你了，每每想到你，心中仍觉愧疚难当。笑笑，你一定很恨我。这辈子，黎家亏欠你太多了。
　　她直直的望着他的双眸，唇边的笑意没有减去分毫：黎先生不知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匹狼受了重伤，被好心的农户救了，从此便陪伴在农户身旁。农户待它如家人一般，它也从不做伤及农户的事。只是有一年，闹了饥荒，农户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你猜那匹狼怎么样了？
　　黎昌雄隐隐明白她的意思，觉得有几分难堪，并不作答。
　　她唇边的笑意越拉越大：那匹狼她咬断了农户的喉管，将他变作了它的口粮。直到死，农户都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样做。而最后，那匹狼也因为农户的尸体消耗殆尽，饱受饥寒而死。黎先生，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报恩只会在自身无虞的情况下，若是一旦涉及自身安危，报恩者必然会恩将仇报。
　　她望着黎昌雄震惊的神色，在桌下的手死死的握紧，指甲抵在拳心生疼，却比不上心上疼痛的十分之一。原先，她还存着些许希翼，也许黎昌雄不会那么狠心，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在她知道黎晏要与秦家小姐结婚的时候，她心中是真的恨了。她恨时局的动荡，她恨黎昌雄的恩将仇报，她恨自己的无用，这恨上还带着深深的无奈。
　　她心中一切都清楚，却对这些无能为力，她所能做的仅是妥协。
　　即使她如此嘲讽，即使自己明知此行将带给她多大的伤害，黎昌雄都不得不来。他必须为他的儿子的前程负责，必定要为他的儿子的未来做出牺牲。
　　黎昌雄深深吸了口气，道：笑笑，前事我无话可说，此生是我黎昌雄愧对你，若有来世，做牛做马任凭处置，但，黎晏是我的儿子。为了他，我宁可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待晏儿与吟素结婚后，你可以自己选择你自己的路。继续留在百花林，柳姨会好好照顾你，将来若有良人，你也大可以追寻自己的幸福，陪嫁一干皆由我黎家一并承担。若你不愿待在百花林，也可以，我会将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只是一样，你须隐姓埋名，永不再回上海。
　　她听着他的话，桌下的手愈发用力，掐的手心的疼都麻木了。她在看到黎昌雄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来意，但他这样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像把她当成可以随意揉搓随意丢弃的物什一般，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
　　她望着他，神色不变，淡淡道：黎先生将一切都谋划好了，想来对你所说的十分有把握。
　　她顿了顿，轻轻松开了手，任钝痛从手心蔓延至心底：但若是我不愿做黎先生手下的一颗棋子，那么黎先生你又能做什么？
　　望着黎昌雄大变的脸色，她略带讽刺的笑了起来：黎先生，我只是一介弱女子，许多事都无能为力。但在我来到上海的那一日，我就说过我不愿被人肆意践踏。终了，不过一条命而已。
　　黎昌雄恍若惊雷，他记得那日他将她送至百花林，她虽落泪却依然是乖巧的听话的。许是自己做的却是太过分了，不知何时逼得她心中满是恨意。如今却存了弃世的心思，他虽冷心，却不至于无情。眼见如此娟秀灵动的女子变作无望的躯壳，他又如何再忍心？
　　她缓缓起身，双眸丝毫不退让的望着黎昌雄，轻声道：黎先生，我既答应了与黎家再无半分瓜葛，必然不会违背誓言。但若黎先生定要苦苦相逼，我唯有以死明志。
　　说罢，再不愿看黎昌雄一眼，决然离开。

　　夕光微跳，从斜里掠过发间，季婴遥失魂落魄的行走至河岸边。脚下忽的一个踉跄，她一时稳不住身子，跌坐到地上。脚踝处钻心的疼痛，她捏着脚跟，却不想洋装裙边染上一抹暗红。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密密麻麻的都是自己掐出的指甲嵌痕，血肉模糊。
　　强忍多时的泪，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她按着自己的心口，张大了唇，却发不出半分声音。她将指节放入嘴中，狠狠咬住，像是要把所有的痛楚的宣泄出来。
　　斜光映照着树影，却照不出躲在树后的人影。他望着她颤抖的单薄的背脊，双手牢牢攀住树枝，粗粝的结皮刺得手心钻心的疼，他也不顾，眼中只盈满了那袭米黄色的身影。终是耐不住，想要出声安慰，却见不远处走来两个青年，犹豫之间，脚步已然退后。
　　之禹，回来已经好几个月了，一直没看到Susam，找个机会把她叫出来一起玩吧。其中一个青年如是说道。
　　林之禹脸色微变了变，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将目光放到了前面。
　　季婴遥听见人声，慌忙抹了脸，想站起来不教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惶急之下，却忘了自己的脚受了伤，还没等站稳，另一只脚又踩到了一块滑石，人已向侧旁倒去。短促的惊叫一声，顿时坠入了河底。
　　树后的人影一颤，已身不由己的跑了过来，另一人却比他还快，脱了外套就跳入了河中。
　　数秒过后，只见那人托着婴遥的头，将她救上了岸。那人影心中微安，眼神复杂的望着那张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小脸。
　　之禹，你没事吧？方才真真吓死我了，你一声不吭的跳了下去，要是出什么事，怎么办啊？方靖同着急的扶住他道。
　　林之禹喘着粗气，将怀中的女子平放在草地上，喘息道：当时的情况哪还有时间多说什么，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他轻轻拍着女子的脸颊，她口中咳出了几口水，无力的半睁开眼，却又昏了过去。
　　林之禹见她又昏了过去，有些失措，片刻心里打了主意，将她横抱了起来。
　　方靖同见他如此，却还不忘打趣：之禹，若是让Susam知道你现在这样的英雄救美，你猜她会怎么样？
　　林之禹瞪他一眼：靖同，如此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还有心思调侃我。
　　方靖同干咳一声，讪讪收声。
　　那树后的人影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神情悲喜莫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