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经年》思暮经年

6、第五章 黎晏躺在床

　　黎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盈满了季婴遥的样子，他虽有新时代青年的觉悟，但骨子里也是半个纨绔公子，这些年来出手阔绰，哪有什么存银，手头上的现钱总共加起来也不到一千大洋。
　　他翻箱倒柜在房间里翻了许久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来，心胸中一阵烦闷。他烦躁的抓着自己的头发，躺倒在床上。
　　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王妈的声音：兰巧，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的玉如意，太太说了这是二少爷成亲时，要给秦小姐的礼。你稳着些，别碰碎了。
　　兰巧小心翼翼的接过锦盒，慌忙应是。
　　黎晏原本也没将这话放心上，忽然一道光掠过他脑海中。他的神色瞬时亮了起来，他猛地翻身坐起，轻声轻脚的出了房门跟在王妈和兰巧身后。

　　柳姨斜靠在软椅上，慵懒的望着坐在她面前的黎晏，轻笑道：没想到五日期限还没有到，你就攒够了两万大洋，真是让柳姨我刮目相看啊。
　　黎晏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他站起身，问道：既然我攒够了钱，你就能让我去见笑笑了吧？她现在在哪里？
　　柳姨将他的不自然收入眼底，微微起身，正了身子：你真的觉得你现在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吗？
　　黎晏回头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姨笑了笑，缓缓起身：你可知道当初婴遥是怎么到我这儿来的？
　　黎晏没说话，只是盯着她，他有预感从她口中说出将会是自己从来不曾细想的。
　　柳姨抱着手，慢慢走到窗边，边走便说道，是你父亲黎昌雄亲自送到我这儿来的。
　　黎晏顿时一个踉跄，他惊怔的摇头：不……不可能……
　　他让我善待婴遥，让我好好保护婴遥，不要让她受到欺辱。黎二少爷，到现在你还不明白你父亲是什么意思吗？他将婴遥送过来，是为了断了你的念头。他知道女子入了欢场，将来定寻不到良配，他知道这是她好友的女儿，可是他还是为了你断送了她。你现在越是这样做，就越是将她逼入险境。黎二少爷，如果你明知是这样，却依然要固执己见吗？
　　柳姨字字见血，直扎入黎晏心口，他捂着胸，只觉得心中痛苦异常。
　　他上前一步，掐住柳姨的手臂，眼中的凶光几乎要将柳姨生吞活剥：不！这一切都是你在骗我！你有什么目的？你离间我和我父亲有什么目的？
　　柳姨不恼不怒，冷冷的看着他。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柳姨的手，略有些颓然的垂下了头。柳姨只听见他自嘲的笑了笑。
　　他说，原来，我于她的爱，仅是催命的毒药，真是可笑。
　　柳姨望着他哀伤的神情，心下略有不忍。她拍了拍黎晏的肩，说道，黎二少爷，柳姨是把婴遥当做自己女儿看待的，若婴遥不愿意嫁给别人，柳姨定会护她周全。只是你，你要想清楚了，你父亲是绝对不会让她过门的。如果你想要带婴遥离开这里，柳姨只能说你真是一个孩子。你毕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你从小接受的教育，你从小的抱负，说的难听些，抛掉了黎家少爷的身份，你还剩下什么。你可以觉得不服气，但是当你真正离开黎家，你就会发现曾经你的念头有多可笑。还有婴遥，你若真爱她，你舍得她跟你一起吃苦吗？你应该知道婴遥的身世，她已经孤苦无依了，你还忍心让她跟着你漂流，流离失所吗？
　　黎晏的全身都在发颤，最后他只看见柳姨的红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他用力的捏紧了拳头，用力压下满腔的绝望，然后轻轻松松的笑了起来，一如往常玩世不恭。
　　柳姨看着他眼中压抑的伤痛，不再说话。
　　他望着窗外暗沉的天气，喃喃道：我原以为，我会和她携手一生，不论贫穷富贵，两不相弃……可惜……
　　黎晏转身，踉踉跄跄的往外走去。
　　柳姨动了动唇，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雷声轰鸣，不过刹那，倾盆大雨便当头淋下。大街上满是行人惊惧的叫声，也就一霎那的时间，已空无一人。黎晏跌跌撞撞的走在雨中，脸上满是潮湿，发丝凌乱的站在颊边，十分狼狈。他像是毫无知觉，连这么大的雨打在身上都不觉痛。
　　他的脑中思绪一片混乱，他甚至觉得他已不是他自己。
　　街角的一家咖啡店里，一穿着白色洋裙的女子正眉目浅浅的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雨。她端起一杯咖啡，轻轻啜饮。
　　一旁的丫鬟红蕊一脸担忧的望着窗外：小姐，下这么大的雨可怎么办呀？老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秦吟素微笑的看了一眼红蕊，神态中说不出的惬意潇洒。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淡淡道：你别像只猴子似的跳来跳去，跳的我眼睛都花了，坐下来好好等着就是了。
　　红蕊被她说的臊了，狠狠一跺脚，却还是听话的坐到了她身边。甫一坐下，却又忍不住念叨：小姐啊，我说你真是奇怪呢。明明不喜欢黎家二少爷，干嘛不直接跟老爷说呢？好歹你也是留过洋的西式女子，应该追求婚姻自由才是。
　　秦吟素笑着瞥了她一眼，揶揄道：是啊，都怪我把你带出国去，让你也深受马克思主义影响，追求平等独立，现在都敢来教训我了。
　　红蕊自知失言，俏皮的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道：小姐，人家还不是为你着想嘛。虽然说黎家二少爷家世好相貌好，不过如果小姐你不喜欢的话，犯不着委屈自己，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
　　秦吟素抿了抿唇，望着冒着热气的咖啡浅浅一笑，不置一词。
　　红蕊见秦吟素这副不愿多说的样子，无趣的撇了撇嘴，她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望向窗外，却在看到窗外某一点时，惊讶的张大了嘴。
　　她一边手指着窗外，一边拉秦吟素的衣袖，结结巴巴道：小……小姐……小姐！小姐，你快看！
　　秦吟素正扶着咖啡杯的手被她一拉，顿时将咖啡洒出来了一点。她正想训斥红蕊，却不由自主的顺着红蕊的目光望去，眼眸却在瞬间凝注，再也转不开眼。
　　红蕊望着秦吟素的神情，小声道：小姐……
　　秦吟素垂了垂眼睑，复笑道：下这么大雨，黎二少爷兴许要着凉了。红蕊，你去请黎二少爷进来坐坐，顺便去找一套干净换洗衣服来。
　　红蕊点头应是。
　　雨点凶猛的敲打着窗户，一旦击上，便四分五裂的飞溅开来。被玻璃映照的五彩斑斓的水花蜿蜒的在窗户上匍匐，汇聚成水珠蜿蜒滑下。玻璃窗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这些细碎的雨点滴，教人望不透外面的景致，处在一片朦胧的仙境之中。
　　秦吟素端着咖啡侧耳聆听着雨滴清脆悦耳的敲打声，举止翩然，显示出她良好的家教。她望着面前侍从衣着却仍旧清俊不凡的黎晏，眼中滑过一丝玩味。
　　黎二少爷，这里的咖啡味道很醇正，你不妨尝一下。
　　终是按耐不住，秦吟素先开了口，却一点也不局促。
　　黎晏微微动了动眼皮，当红蕊来请自己的时候，自己是不打算动的，但转念一想，有些事情确实应该交代清楚，避免以后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他扯了嘴角道：你想嫁给我？
　　秦吟素被他一问，顿时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黎晏抬眼望她，眼眸中细碎的铺了一层雾，教她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他挑了眉眼，潮湿的脸庞竟有几分邪佞：如果你非要嫁给我的话，你会后悔的。
　　秦吟素面色冷了冷，心里估惙着他话里的意思，不动声色道：那么，你要我怎么后悔？
　　黎晏抹去脸上的水珠，冷凝道：我不喜欢你，我也不会认为你对一个只见过两三面的男人有什么感情。我们的结合关乎双方父母的意愿，也关乎商业上的利益，所以不能轻易违抗。但我希望我们彼此都有独立的思想，独立的意志，不受其他因素的干扰。
　　秦吟素压下心头涌上的怒火，强笑道：那么，你想怎么做？分居？抛弃？还是有名无实？
　　黎晏的目光触到她紧握茶杯的手，霎那间失笑：我猜如果我回答的不好，你下一秒就会将手中这杯咖啡泼向我。
　　秦吟素愣了愣，握着咖啡的手松了下来，她望着黎晏的目光柔和了些：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结合的确是将两个没有任何干系的人硬绑在了一起。你无心与我，我无心与男女情事，那么不如做个交易好了。
　　黎晏的目光跳了跳，道：什么交易？
　　秦吟素望着他的眼，一字一顿道：我许你一生自由，你还我一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