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经年》思暮经年

3、第二章 华光掠影，

　　华光掠影，觥筹交错，百花林二楼的包间儿里却异常安静。从半掩着的窗户望出去，正看到柳姨那张娇俏如十八岁的脸，她正站在台上宣布明素湘因身体不适无法上台。话音刚落，便有许多贵家公子担心的问话。
　　林之楠轻嗤一声，一旁正关注着大厅的秦焕回头看他，问道：之楠，人人都对这位明小姐趋之若鹜，为何你却这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林之楠抬手拿起高脚杯，微微晃了晃里面那浅红色的液体，淡淡道：不过是风尘女子罢了。
　　秦楠微挑了挑眉，转移了话题：听说，斯洛克先生要来中国了。
　　林之楠微呷了口红酒，随手将被子搁在桌上，仰首抱头慵懒道，秦老板消息真是灵通。
　　秦楠观摩着他脸上的神色，却没看出一丝破绽。他笑了笑，给林之楠又斟了杯酒，说道：我原本想着你在英国同斯洛克先生颇有交情，消息应当比我更灵通罢了。他给苏会长发了电报，说顶不过四月就会到中国，到时候一起在游轮上为他接风洗尘。
　　林之楠拉大了嘴边的弧度，笑道，四月？只怕有些人等不及了。
　　秦楠闻言，眸光忽闪，却转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林之楠眼中忽明忽暗，隐隐掠过一丝光芒。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一群穿着日本和服的男子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大约三四十的年纪，嘴上蓄着一小撮胡子，面上一副和气，眼底却时不时的泻出几分精光。站在他身边的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显得非常沉稳。
　　年轻人微抬了抬头看了看二楼的包间儿，对着为首的那个人耳语了几句。后者带上一丝笑容对上林之楠不辨深意的眼眸。
　　林之楠望着楼下那个年轻人，随口问道：他是谁？
　　秦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据是宾川大佐的养子，叫宾川源，是前几日才刚到上海的。
　　林之楠哦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忽然响起几声敲门声，赵康上前一步将门打开，一身和服的宾川源出现在几人眼前。
　　宾川源踱步进来，微微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道：林先生，秦先生，两位不介意在下不请自来吧？
　　秦焕站起身来笑道：哪里哪里，这是我们的荣幸，请坐，请坐。
　　宾川源一笑，也不客气的坐了下来。他望着台上，感叹道：美人配美酒，真是极佳的景致。
　　林之楠瞥过他惬意的模样，微抿了口酒，也不说话。
　　宾川源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笑着端起了酒，道：今日是思源第一次见两位，两位不以思源粗陋，先干为敬。
　　说罢，十分优雅的将红酒饮尽。
　　秦焕举杯痛饮后，方才堪堪笑道：听少佐自称思源，却不知有何深意？
　　宾川源微微一笑，思源是在下的中国名字。
　　秦焕立刻回应道，想不到少佐如此喜爱中国文化，看少佐仪表堂堂，眉宇间充满了少年郎的英勇朝气，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宾川源大方一笑，又望了眼林之楠，见对方神色淡淡，仿佛对这一套你来我往的虚假客套不感兴趣。
　　果然应了宾川至久的话，林之楠这人软硬不吃，城府颇深，颇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并且胆量野心都不小。想到这儿，他心下有了几分较量，也不再说什么，便起身告辞了。
　　林之楠望着他的身影，冷冷一笑。
　　看来宾川至久还是没有放弃商淮路码头，这个养子来的真是时候。
　　秦焕余光瞟过他的神情，嘴边噙上一抹笑，低头将红酒一饮而尽。

　　黎晏的脚步太快了，季婴遥被拉着几乎要小跑起来。她咬紧嘴唇，不敢吱声，只低着头跟他走。恍惚着，她想就这样跟他一直走，也比回到百花林要好。
　　许是想的太入神，她连黎晏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也不知道，直直的撞上了他的背，正挨到方才被明素湘打的地方，顿时吸了一口冷气。
　　黎晏闻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连忙拉住她的手，问道：笑笑，很痛吗？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没办法保护你，才让别人欺负你。
　　季婴遥望着他的神色，神情略有些凄然：小哥哥，自从半年前你们家将我赶出来，我与你其实就没有半分干系了。你不必为我而难过，也不必为我的不幸而自责。
　　黎晏看着她眼中隐隐带泪，却依旧倔强的神情，顿时心中涌起不可言说的怜惜。他用力的将季婴遥揽入怀中，低声喃喃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如果那个时候我能够抵死相逼，爸妈就不会把你赶出来！是我没有能力，如果不是我，你何苦会落到如此境地。
　　季婴遥终究忍不住泪水，她攀着黎晏的肩，摇头道：不是这样的，小哥哥。季家我已经回不去了。就算你们家不将我赶出来，我也不会安心待在那里的。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的。我希望你也能乖乖的，不要违背伯伯阿姨的意思，做黎家少爷该做的事情，不要让他们担心，不要让他们伤心。
　　黎晏感受着怀中女子的颤抖，他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她仿佛就是这般纤瘦的模样。这些年来除了身量拔高了，身形却比从前更加消瘦。小时候知道自己跟她定亲，心里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而大了些，接受了西洋教育，追求男女平等，便又对这包办婚姻充满了排斥。
　　却哪知那日下学回来，在黎公馆门口见到她。她只着了一身单薄的花锦斜襟短袄，料子倒差不到哪里去，但款式已颇为老旧，上面的花色也褪了许多。手上只拎着一只用粗布裹得的行囊，脚上一双鱼戏莲叶的绣花鞋也已略略变形。
　　他当时十分诧异，想着这是哪里来的贫民，竟这般站在了黎公馆门口。他也不靠近，就在不远处打量着她。那日日光晴好，微光斜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光影层层叠叠，模样十分轻灵秀美。他明明看到她的眼中藏着深深的无助和恐惧，但却十分倔强的仰首装成一副老成百涉的淡然模样。
　　当时他就在那边轻笑，觉得这小姑娘十分有趣。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原以为她会脸色剧变或者低下头唯唯诺诺，却不想她仅仅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一眼，望到了他的心里。再后来知道她与自己有婚约，面上虽排斥，但心中早已认定她是自己未婚妻。只是没想到，后来父母居然会把她赶出家门。
　　黎晏用尽全身力气抱紧她，像是要将她揉碎在自己怀中一般。他真怕，真怕一松手，就再也没办法触碰到她。自从她离开他们家，他就觉得彼此的距离越来越遥远。他每次去百花林，她都是一副疏远的模样，让他心中十分苦闷。
　　季婴遥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传递给自己的温暖。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是，这种温暖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属于另一个人。
　　那么，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过。
　　她抓紧了他的衣袖，泣然道：小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很喜欢你。可是，从前的我配不上你，现在的我，更加配不上你。你以为，伯伯阿姨会让一个风尘女子进黎家大门吗？你要知道，伯伯阿姨一直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要来找我，也许我会过得更好点。你已经和秦家小姐订婚了，你就要为她负责，为伯伯阿姨负责。
　　黎晏不肯松手，他将头深深的埋在她的发间：不，我不要！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我会筹到两万大洋的，到时候我们就离开上海！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放弃我！笑笑，我们是相爱的，我们是应该在一起的！
　　季婴遥早已泪流满面，她死死的咬住嘴唇，才吞下了哽咽声。心中疼痛万分，却没有办法吐露。
　　她哀婉道，别这样，小哥哥。你不能这么任性，只为了我们两个，就伤害那么多人，值得吗？
　　值得！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什么都是值得的！黎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异常低沉。
　　季婴遥苦笑一声，值得？你现在是觉得值得，那以后呢？如果你离开黎家，没有钱，没有势，只能做低等人，你会觉得值得吗？你会喜欢被人踩在脚底下吗？到时候，你还会觉得我珍贵吗？到时候，你确定你不会离开我吗？
　　黎晏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甚至想不到小小年纪的她竟会问出这么犀利的问题。刚欲开口辩解什么，就听到一阵汽车喇叭的轰鸣声，一阵强光直射了过来。他们这才发现自己挡住了路口，他松开她，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
　　黎晏看着这车，觉得有几分眼熟。当车子开过时，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一闪而过。
　　林之楠微微侧头望着窗户，刚才他仿佛看到了黎家二少，还有那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以及他们相握的那一双手。
　　他抿了抿唇，看来这黎家二少还是个多情种。
　　坐在前座的赵康觑了觑他的脸色，恭敬道：少爷，要我去给黎家送个信吗？
　　林之楠挑眉，赵康，我在你眼中就是那种喜欢窥探别人私事，乱嚼舌根的吗人？
　　赵康心中一凛，连忙道，是赵康僭越了。
　　林之楠脑中又回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双微带泪水，却清澄淡然的眼眸。
　　就按你说的办吧，去给黎家送个人情，也许他们会很受用的。
　　林之楠说着，微微笑了起来，俊朗的脸上带着别人难以捉摸的深意。
　　赵康涌起一阵忐忑，林之楠的情绪总是无常，无法被人捕捉的。即便他已经跟了他那么多年，许多时候仍觉得无所适从。
　　黎晏望着飞驰而过的汽车，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他压下这种感觉，回身对季婴遥说：笑笑，我先送你回去。你要等我，你要相信有一天我一定会带你走！
　　季婴遥望着他的坚定神色，忽然间失语。